暮色浸染天際時,朱雀大街已化作一片流光溢彩的星河。
千萬盞花燈次第亮起,鯉魚燈銜着金鱗在檐角擺尾,荷花燈托着燭火浮在水面,走馬燈裏的英雄提槍策馬,燈影轉動間恍若要沖破紙壁。空氣中浮動着糖炒栗子的焦香、桂花蜜酒的甜膩。
蕭衡勒緊繮繩,玄色大氅在夜風中獵獵作響,腰間蟠龍玉佩與劍鞘相擊,發出清越的聲響。
埋了許久的餌,今晚終於要咬鉤了。他喉間溢出一聲冷嗤,沉聲道:“吩咐下去,不留一個活口。”
“屬下遵命!”陸昭抱拳應諾,又道,“屬下先領一批人去城西布防,斷其退路。”言罷調轉馬頭,直奔城西而去。
蕭衡側身之際,正見彩樓之巔忽有流光乍起——一盞巨型彩雀燈掙脫束縛,伴着樓內隱約的絲竹聲緩緩升起。
“快看!”明萱忽然拽住雨棠的手腕,指尖所指處,遠處彩樓之巔正浮起一盞巨型彩雀燈。尾羽綴滿的明珠在夜色裏流轉,恍若將天河揉碎了撒落人間,引得周遭一片驚呼。
雨棠被人群擠得踉蹌半步,正欲伸手按住發間搖搖欲墜的珍珠步搖,轉頭卻見明萱已鑽入稠密的人。再抬眼時,那抹身影已立在糖畫攤前,脆生生道:“老板,要只兔子!”說着從帕包裏摸出幾枚磨得光滑的銅錢。
忽有爆竹裂空,轟然一聲炸響。衆人齊齊抬首,千百盞孔明燈正拖着橘紅的光暈冉冉升空,如繁星墜向人間,映得半邊天都暖了。
明萱攥着糖畫的手不知怎地一鬆,那只琉璃般的糖兔剛墜地,她整個人已被歡呼的人卷着往彩樓方向涌去。
“明萱!”雨棠提着襦裙追出兩步,素紗帷帽被夜風掀起一角,露出眼底驚惶。迎面卻撞上一隊扛着彩燈的隊伍,龍燈魚燈交錯而過,硬生生截斷了去路。
“快看那盞彩雀燈!”身旁有人高喊,話音未落,歡呼的人突然如決堤般涌來。雨棠踉蹌着後退,後腰猛地撞上擺滿蓮花燈的木架。
“這丫頭,才出門就鬧失蹤……”她趕緊往旁側縮了縮,避開涌來的遊人,心裏盤算着先尋個僻靜處躲躲,等這波人散了,再尋她們匯合。
"殿下,剛才得報,有幾個落網之魚往這邊來了。"副將裴炎勒馬靠近,聲音壓得極低。
蕭衡微微頷首,目光如鷹隼般掃過街道。
"讓開!"前方突然傳來動,幾個蒙面人持刀沖出人群。蕭衡手腕翻折,長劍應聲出鞘,寒光乍起劃破夜色。
雨棠恰在此時聞聲回頭,泛着寒光的劍已至眼前——鋒刃挑飛她的素紗帷帽,冰涼的鐵尖堪堪擦過眼角,帶起一陣刺痛。
面紗飄然而落,驚鴻掠影間,朱雀長街千盞明燈驟然失色,恍若九天星河也爲這一瞬的傾城之姿屏息凝神。
——原是人間燈火,終究難及她眸中流轉的星辰。
蕭衡的劍僵在半空。女子抬眸的瞬間,他看清了那雙無數次闖入夢中的眼——此刻因突如其來的驚嚇微微睜大,裏面盛着漫天燈火,也盛着他怔住的身影。一滴血珠從她右眼角沁出,像雪地裏綻開的一點紅梅,豔得刺目。
“殿下”副將裴炎驚醒了他的恍惚。
蕭衡這才驚覺劍尖仍懸在她眼前,忙收勢撤劍,金屬歸鞘的輕響在寂靜裏格外清晰。
明萱撥開擁擠的人群,當她看到表姐的帷帽被掀落在地,前面高頭大馬上還有一個男子,瞬間變了神色。她擋在表姐身前,杏眼圓睜怒視蕭衡:“何方登徒子!光天化之下竟對弱女子動手?”
蕭衡還未及開口,裴炎已跨步上前,玄甲在燈籠光暈下泛着冷硬的光:“大膽!此乃當朝太子殿下,還不速速……”
“裴炎。”蕭衡抬手止住副將的話,目光始終鎖在雨棠染血的眼角,翻身下馬時玄色大氅掃過地面,帶起一陣夜風,“姑娘傷勢如何?孤這就命人……”
“不必。”雨棠後退半步,避開他伸來的手,“殿下還是先追捕刺客要緊。”話音未落,明萱已攥住她的手腕,急道:“表姐!這傷口……”
他望着她被冷汗浸溼的鬢角,眼角那點血痕在燈火下愈發刺目,喉結滾動着打破僵持:“夜深路險,孤送姑娘回府。”
“不敢勞煩太子殿下。”雨棠斂衽福身,鬢邊珠釵輕輕晃動,“今是民女擋了去路,舍妹年幼無知,言語若有冒犯,還請殿下恕罪。家中祖母尚在等候,民女先行告辭。”
說罷,她牽起明萱的手,順着人流快步離去。兩人在燈海中繞了許久,才尋到停放馬車的路口。明萱忽然攥緊她的胳膊,聲音帶着哭腔顫:“表姐,我闖大禍了……方才竟對太子無禮……”
蕭衡立在原地,望着那兩道身影沒入璀璨燈海,眸色沉沉。方才劍尖擦過她眼角的刹那,他竟鬼使神差收了三分力道,此刻回想,掌心的玉扳指竟燙得驚人。
“去查查她的來歷。”他摩挲着扳指上的雲紋,目光仍追着那抹遠去的背影,身側暗衛早已如鬼魅般消失在街角。
“殿下,”裴炎低聲提醒,“兵部尚書與諸位大人已在明德殿候駕多時了。”
“傳令陸昭,那幾個刺客,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話音未落,蕭衡手中烏金馬鞭已凌空甩響,帶着凜冽的風,“回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