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梆子剛過第一聲,水面上浮着的花瓣便輕輕震顫起來。那是今天剛從西市買的玫瑰花瓣,浸了熱水,愈發紅豔。
"姑娘,該起了。"春鶯捧着素綢浴巾立在屏風旁,巾角繡着並蒂蓮的暗紋。銅雀燈台上的燭火忽地個燈花,驚得她手腕一抖。
少女仰頸時帶起一串晶瑩水珠,有幾滴順着鎖骨滑落,消失在氤氳的水霧裏。蒸騰的熱氣給她的肌膚蒙上一層淡緋色,像是三月裏初綻的桃花,自肩頭往下漸次化作羊脂玉般的瑩白。
"譁啦——"
雨棠赤足踏出浴桶,春鶯連忙用綢巾裹住。那輕若雲煙的織物覆上少女肩頭時,沾溼的紗料頓時變得透明,隱約透出底下羊脂玉般的肌膚。兩個小丫鬟忙垂下眼睛,別開頭。一個捧着茉莉粉,一個托着青瓷瓶裝的桂花油,睫毛在燭火中簌簌輕顫。
"姑娘且忍忍。"嬤嬤布滿繭子的手擦過雨棠腰間,素綢主腰系帶驀地勒緊三分,"開春剛裁的小衣,如今倒顯短了。"說着從針線籃裏取出軟尺,在少女後背量了量,"肩寬又長了半指,這年紀的姑娘家,真是一天一個樣。"
銅鏡裏少女脯隨着呼吸起伏,杏色錦緞上繡的折枝海棠仿佛活了過來,花蕊正抵在鎖骨下方微微顫動。燭光將她的影子投在紗帳上,那輪廓已現窈窕之姿。
"姑娘長大了!這兩我得給小姐新做兩身小衣,看看庫房有沒有軟雲紗。"嬤嬤一邊叨念,一邊給她穿上月白綾紗外罩。衣料摩挲間散發出淡淡的熏香,是去年收的七裏香混着少許烘的荔枝殼。
"小姐,您這荷包繡得真別致。"夏竹捧着剛熏過香的荷包湊過來,荷包上的銀線在燈下泛着細碎的光,"這繡的是什麼花呀?像是落了雪似的。"
雨棠低頭看了一眼,眸光瀲灩,唇角微揚:"這叫七裏香。在淮州,每逢花期,滿庭芬芳,遠遠望去如枝頭覆雪。"她指尖撫過荷包上的紋樣,想起老宅那株七裏香,開花時總惹得蜂蝶紛至。
"可不是,"嬤嬤接過話茬,手上的犀角梳輕輕梳理着小姐的長發,烏黑的發絲在梳齒間流淌如瀑,"小姐最愛在七裏香樹下乘涼,還總讓老奴采些花兒曬了做香囊。記得有年夏天......"
窗外突然傳來夜貓廝打的聲音,驚得春鶯手一抖,碰倒了妝台上的香盒。嬤嬤瞪了她一眼,繼續道:"有年夏天特別熱,小姐貪涼在樹下睡着,醒來時滿頭都是花瓣,活像個九天仙女。"
"那淮州的百姓豈不是都不用買香粉了?"夏竹天真地笑道,手裏的熏籠不小心碰響了銅鉤,叮當一聲在靜夜裏格外清脆。她慌忙捂住嘴,眼睛滴溜溜地轉着打量四周,"對了小姐,淮州可有什麼好吃的?有沒有豆花?"
春鶯正在整理衣裙,聞言打趣道:"你這饞貓,英花嬸子家的豆花還不夠你吃?"說着從樟木箱裏取出件藕荷色寢衣,衣襟上繡着纏枝紋,"小心她知道了,下次連香油都不給你加。"
雨棠望着銅鏡中的自己,銅鏡邊緣的纏枝花紋將她的面容框在一方小天地裏。她想起小時候,最愛吃放了桂花蜜水的豆花,阿娘每次都要特意給她多放幾勺:"淮州的豆花是甜口的,白嫩,澆上幾勺桂花蜜..."她的聲音漸漸輕了下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妝台上的螺鈿花紋。
"甜口的?"夏竹驚訝地睜大眼睛,手裏的熏香棒差點戳到帷帳,急忙用手拂了拂,"京城這邊是鹹豆花呢,要放蝦米、榨菜,最後還得撒上一把脆豌豆!"說着不自覺地咽了咽口水,肚子配合地咕嚕一聲。
冬雪突然"噗嗤"一笑:"說起花啊樹的,今兒前院小廝可說了件趣事——戶部侍郎家的公子在西街被只鵝追着跑,鞋都跑丟了一只!"
春鶯正給雨棠系衣帶,聞言手上一頓:"定是他又拿石子丟人家養的看門鵝。上個月才被永昌伯府的鵝啄過,怎麼不長記性?"
夏竹好奇的問:“小姐,那京城鵝和淮州鵝,哪個更凶些?”
冬雪手上的動作突然一頓,銀剪子碰在妝奩上發出清脆的響聲:“說起豆花,今兒個我去英花嬸子那兒時,見着幾個生面孔,非要吃甜的,還一坐就是大半天......英花嬸子說這幾個人已經吃了四五甜豆花了,也不知道是什麼的”。
冬雪一邊鋪床一邊接話,錦被上的海棠花紋在她手下舒展:"莫不是淮州來的?"她抖開繡枕,枕面上的一對喜鵲在燭光下栩栩如生,"京城繁華,各地的人都想來見識見識。"
雨棠正在系衣帶的手指微微一頓,絲帶上的珍珠墜子輕輕搖晃。銅鏡中,她與嬤嬤的視線短暫相接,像是有無形的絲線在空氣中繃緊又鬆開。
“明嬤嬤也去嚐嚐京城的鹹豆花吧,”雨棠狀似隨意地說,指尖劃過妝台上的青瓷胭脂盒,“我倒要看看有多好吃。”
她轉身走向床榻。
“冬雪,把窗子關緊些,”雨棠伸手試了試窗縫裏漏進來的風,“這幾夜裏風涼。”
嬤嬤吹滅了最後一盞燈,月光透過紗簾,在錦被上織出一張銀色的網。
雨棠側臥其中,聽着窗外更漏聲聲,直到三更梆子響起,那雙眼睛依然清亮如星子。
腰側突然被什麼硬物硌到,摸出來一看,是太子給她的雙魚玉佩。玉佩泛着瑩潤的光,兩條魚兒首尾相銜,相映成趣。
突然覺得這玉佩燙手得很,既像是催命符,又像是保命符。
"太容易得手的獵物..."她將玉佩舉到眼前,看着月光在玉面上流轉,"可不會被人珍惜。"
雨棠不慌不忙地將玉佩收入香囊,塞進了床腳的樟木箱底。
"既要釣魚..."她側身躺下,青絲散落在繡枕上,發間殘留的桂花香在枕席間彌漫,"總得先讓魚兒咬緊了鉤才是。"
不知什麼時候,雨棠昏昏沉沉的睡去了。
夢中她又回到了淮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