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過後,周平開始行動。
他把陳石和陳月叫到桌邊,用筷子蘸着水,在粗糙的木桌上畫圖。
“我們要做一種新的吃食,叫披薩。簡單說,就是用發面做底,上面鋪上鹹肉、蔬菜、醬料,烤制而成。”
陳石和陳月聽得一頭霧水。
這個時代的面食大多是蒸煮,烤制的餅子也有,但都是簡單的烙餅,從沒聽說過在餅上鋪東西再烤的。
周平知道解釋沒用,直接動手示範。
他從面袋裏舀出兩碗白面,加入一點點酵母,其實是一種老面頭,是這個時代常用的發酵劑。
然後加入溫水,開始和面。
他的手勢很生疏,但基本的原理還知道,面要揉到光滑,要發酵至兩倍大。
他邊揉邊解釋:“面要揉透,這樣做出來的底才會筋道。發酵要夠時間,這樣餅底才會鬆軟。”
陳月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她學得很快,周平示範了一遍,她就能指出周平手法的問題:“公子,您揉面時力道不均勻,這邊厚那邊薄。”
周平笑了:“那你來試試。”
陳月洗淨手,接過面團。
她的手很小,但很有力,揉面的動作流暢自然,像是天生就會。
“對,就是這樣,接下來是發酵。要把面團放在溫暖處,蓋上一塊溼布,等它脹大。”
趁着面團發酵的時間,周平開始準備其他材料。
周平讓陳石用家裏僅有的幾十個銅錢買回了一塊鹹肉,不大,但肥瘦相間,品相不錯。
周平讓陳月把鹹肉切成薄片,越薄越好。
“爲什麼要切這麼薄?”陳月問。
“薄的容易烤熟,也容易出油,讓餅更香。”周平解釋。
然後是指揮陳石去巷口買些蔬菜。
這個季節蔬菜不多,陳石買回了一把十香菜、幾個雞蛋,還有幾頭大蒜。
周平又讓陳月把十香菜切碎,大蒜搗成泥。
“接下來是醬料,咱們用大蒜泥和十香菜代替,再加點鹽。”
陳月一一照做。
她學得極快,周平只需要說一遍,她就能完美執行。
“陳姑娘真是心靈手巧。”周平忍不住贊嘆。
陳月的臉微微紅了:“公子過獎了。月兒只是...只是做慣了家務。”
面團發酵好了,脹得像個小枕頭。
周平把面團分成三份,教陳月怎麼擀成圓餅:“不要太厚,也不要太薄。邊緣要稍微高一點,這樣能兜住餡料。”
陳月學着他的樣子,把面團放在撒了面的桌上,用擀面杖慢慢擀開。
第一個擀得有點歪,第二個就圓了,第三個已經擀得和周平示範的幾乎一樣。
“現在,在餅底上塗一層醬料,不要太厚。然後鋪上鹹肉片。”
周平一邊說一邊示範,“最後,打兩個雞蛋在上面。”
陳月照做。
三個圓餅很快準備好了,看起來有點古怪,這個時代的人從未見過這樣的食物,餅上鋪着肉和菜,還打着雞蛋,像某種祭品。
“接下來是烤。”周平看了看簡陋的灶台,
“咱們沒有專門的烤爐,只能用鐵鍋。陳叔,你把鍋燒熱,但不要太熱,要小火慢烤。”
陳石連忙生火。
鍋燒熱後,周平把一個披薩餅坯小心地放進鍋裏,蓋上鍋蓋:“要蓋着烤,這樣熱氣能循環,餅底能熟透,上面的餡料也能熟。”
等待的時間很長。
周平讓陳石控制着火候,不能大也不能小。
約莫一刻鍾後,鍋邊飄出了奇異的香味,面香、肉香、蒜香混合在一起,還有一種焦香。
周平揭開鍋蓋,第一個披薩完成了。
餅底金黃微焦,邊緣高高鼓起,鹹肉片已經烤得透明,雞蛋凝固成漂亮的白色和黃色。
“成了!”周平用鍋鏟小心地把披薩鏟出來,放在準備好的木板上。
熱氣騰騰,香味四溢。
陳石和陳月都看呆了。
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食物,顏色如此豐富,香氣如此誘人。
周平用刀把披薩切成六塊,遞給兩人:“嚐嚐。”
陳石小心地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他的眼睛瞬間瞪大了,餅底外脆內軟,鹹肉的油脂滲透進面裏,蒜泥提供了清新的口感,
雞蛋增加了綿密...太香了,香得他想把舌頭吞下去。
陳月也吃了一小口,然後愣住了。
她慢慢咀嚼,細細品味,眼睛越來越亮:“公子...這...這太好吃了!”
周平自己也嚐了一塊。
說實話,條件有限,味道比前世的披薩差遠了,但在這個時代,在這個食材匱乏的環境裏,這已經算是美味了。
“這就是咱們賺錢的東西。”周平說,
“陳姑娘,我把所有的步驟都教給你了。你能做出來嗎?”
陳月用力點頭:“能!月兒都記住了!”
“好。”周平滿意地點頭,
“明天開始,你就負責做披薩。陳叔負責買材料和賣。咱們先試賣三天,看看反響。”
……
夜深了。
周平躺在地鋪上,卻輾轉難眠。
白天教陳月做披薩時的專注讓他暫時忘記了困境,但夜深人靜時,所有的擔憂又涌上心頭,十天期限、劉成的威脅、未來的出路...
迷迷糊糊中,他睡着了。
然後開始做夢。
夢中,他又回到了那個河灘。
柳如煙、陳琳琳、羅雅琪的屍體躺在地上,眼睛都睜着,死死盯着他。
她們背後那個血色的“×”標記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一攤血泊,把他整個人淹沒。
血泊中,一只手伸出來,抓住了他的腳踝。
他低頭看,是靳希文,背上還着箭,臉色慘白如紙:“周平...你爲什麼要害我們...”
“不是我...”周平想辯解,但發不出聲音。
然後畫面一轉,他站在軍營中,丁遠和蕭仙英冷笑着看着他,趙猛提着刀一步步走近:“冒充皇族,死罪!”
刀光一閃,朝他劈來!
周平猛地驚醒,渾身冷汗。
屋裏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進一點微弱的月光。
他的心髒狂跳,呼吸急促,好一會兒才平復下來。
然後他感覺到,床邊有人。
他猛地轉頭,借着月光,看見陳月坐在他床邊的小凳上,正輕輕地把滑落的被子往上拉,蓋住他的肩膀。
她的動作很輕,很溫柔,像母親在照顧生病的孩子。
月光照在她銀白的頭發上,泛着淡淡的光暈。
她的臉在陰影中看不真切,但能看見那雙淺色的眼睛,正關切地看着他。
“陳姑娘...”
“你怎麼...”
“月兒聽見公子在夢中囈語,像是做了噩夢,就來看看。”
陳月輕聲說,手還拉着被角,“公子沒事吧?”
周平搖搖頭,又點點頭,自己都覺得矛盾。
他坐起身,抹了把臉上的汗:“做了個噩夢而已。你怎麼還不睡?”
“月兒睡不着,想着明天做披薩的事。”陳月的聲音很柔,
“公子教月兒做的吃食,月兒從未見過,也從未想過面可以這樣吃。公子真是博學。”
周平苦笑。博學?
他不過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竊取了另一個時代的智慧。
“公子,”陳月忽然說,“您是不是...有很多心事?”
周平愣了一下。
“月兒看得出來,”
“公子雖然總是很平靜,但眼睛裏...有很多東西。像是藏着很多事,很多...難過的事。”
這話說得周平心中一顫。
“陳姑娘,”周平輕聲說,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過去,自己的秘密。有些事,說出來也沒用。”
“月兒明白。”陳月點點頭,
“月兒只是想說,公子若是不嫌棄,可以跟月兒說說話。月兒雖然不懂什麼大道理,但...但願意聽。”
她的聲音很真誠,只是單純的關心。
周平看着她月光下的側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謝謝你,陳姑娘。”他說,
“不過現在,你該去睡了。明天還要早起做披薩。”
陳月站起身,卻沒有立刻離開。
她猶豫了一下,說:“公子,月兒...月兒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問吧。”
“那首春江水連海平...真的是皇族密語嗎?”
周平沉默了片刻,搖搖頭:“不是。”
陳月似乎並不意外:“那是什麼?”
“是一首詩,一首...很美很美的詩。來自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他沒有說那個地方是另一個時空,另一個時代。
但陳月好像聽懂了,她點點頭:“月兒知道了。
公子,那首詩...很美。月兒雖然聽不懂,但覺得心裏很靜,像是...像是看見了月光下的江水。”
陳月聽不懂普通話,聽不懂那些華麗的辭藻,但她聽懂了詩中的意境。
“陳姑娘,”周平認真地說,“你是個很特別的女孩。”
陳月的臉紅了,她屈了屈膝:“公子過獎。月兒去睡了,公子也早點休息。”
她轉身,輕手輕腳地走回屋,布簾輕輕落下。
周平重新躺下,這次,心裏平靜了許多。他閉上眼,很快沉入無夢的睡眠。
才剛過午夜沒多久,周平估計也就凌晨三四點的樣子,他就被一陣輕微的響動驚醒了。
睜開眼,看見灶台前已經亮起了燈光,陳月的身影在那裏忙碌。
她生起了火,正在和面。
周平坐起身,披上外衣走過去。
陳月背對着他,專心致志地揉着面團,沒發現他走近。
她的頭發用一塊布包着,但仍有幾縷銀白的發絲從鬢角滑落,沾着面粉。
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在油燈光下閃閃發亮。
周平看了很久,才輕聲開口:“陳姑娘。”
陳月嚇了一跳,轉過身,看見是周平,鬆了口氣:“公子怎麼醒了?是月兒吵到您了嗎?”
“不是。”周平搖搖頭,“是我自己醒的。你怎麼這麼早就起來了?”
“月兒想多做一些,這樣白天就能多賣一些。”
“而且...第一次做,怕做不好,想多練習幾次。”
周平看着她蒼白的臉,看着她眼中的血絲,心中一軟:“去休息一會兒吧,我來做。”
“使不得!”陳月連忙擺手,“公子是貴人,怎麼能做這種粗活?月兒做就好...”
“什麼貴人,”周平打斷她,語氣強硬,
“我現在是落難之人,跟你沒什麼不同。再說,這是咱們合夥的生意,我也該出力。”
他走到灶台前,不由分說地接過陳月手中的面盆:“你去洗把臉,休息一刻鍾。這裏交給我。”
陳月還想說什麼,但看見周平不容置疑的眼神,只好讓步:“那...那月兒去準備餡料。”
她轉身去切鹹肉,周平則開始揉面。
兩人背對着,在狹小的灶台前各自忙碌。
過了一會兒,陳月切好了鹹肉,轉身想放在周平手邊。
周平剛好也轉過身來,想拿什麼東西。
兩人的手,在空中相碰。
陳月的手很涼,帶着水汽,周平的手很暖,沾着面粉。
油燈的火苗跳動了一下,光影在兩人臉上晃動。
陳月的臉瞬間紅透了,從臉頰一直紅到耳,連脖子都泛着粉色。
她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手中的鹹肉差點掉在地上。
周平也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反應過來,若無其事地接過鹹肉:“切好了?”
“嗯...嗯。”陳月低着頭,聲音細如蚊蚋。
“那你去歇着吧。”周平說,“剩下的我來。”
“不用...月兒不累。”陳月小聲說,但不敢抬頭看周平。
兩人又各自轉過身去,繼續忙碌。
周平揉着面,腦中卻全是剛才那一觸的感覺,陳月的手很粗糙,但觸感卻異常柔軟。
她的臉紅了的樣子...很動人。
他搖搖頭,強迫自己集中精神。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生存,賺錢,活下去,這才是最重要的。
遠處的雞鳴聲再次響起,一聲接一聲,喚醒了沉睡的淮揚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