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揣着沉甸甸、如同救命稻草般的五百靈石，凌肆拉着火靈兒，在昏暗壓抑的巷子裏幾乎是奔跑着沖向靜水軒。每一步都踏在心跳的鼓點上，生怕晚了一刻，李三那冰冷的金屬義手就會收回“血玉太歲”，讓蘇棠陷入萬劫不復。
推開那扇斑駁的黑漆木門，王婆子如同幽靈般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天井角落，渾濁的眼睛掃過他們，尤其是在凌肆下意識護住的胸口位置停頓了一下，然後便移開了目光，仿佛什麼都沒看見。
“回來了？”沙啞的聲音響起。
“嗯。”凌肆喘着粗氣應了一聲，顧不上多說，拉着火靈兒就往樓梯上沖。
推開房門，鐵牛那魁梧的身影如同鐵塔般矗立在蘇棠床邊，銅鈴大眼警惕地盯着門口，直到看清是凌肆和火靈兒，才鬆了口氣。
“少爺！火姑娘！你們可回來了！”鐵牛甕聲甕氣地說，隨即壓低聲音，“剛才那李三爺來過一趟，換了點藥，又給仙子背上那‘肉片’…呃…那太歲，加了點料。俺一直盯着呢，沒讓他亂動！”
凌肆心中一緊，快步走到床邊。蘇棠依舊昏迷，臉色蒼白，但呼吸似乎比之前更平穩了些許。後背那猙獰的創口上，覆蓋着厚厚的、散發着濃鬱藥味的黑色藥膏（李三的生肌散），那片暗紅色的“血玉太歲”組織在藥膏下微微搏動着，每一次搏動都散發出溫潤的生命氣息，滋養着受損的髒腑。靈契傳來的感覺不再是混亂的“爛粥”，而是一種深沉的疲憊和緩慢的修復感，雖然依舊虛弱，但生機在穩固地復蘇。
“李三還說什麼了？”凌肆急切地問。
“他說…”鐵牛撓了撓頭，“說…說診金備好了就趕緊給他送去，他就在隔壁鎮上的‘回春堂’坐診，明天一早就走。還說…還說什麼…後續的藥錢另算…”
後續藥錢另算！
凌肆的心又沉了一下，但此刻顧不上了。他深吸一口氣，摸了摸懷裏那袋滾燙的靈石。五百靈石，一塊不少！先把眼前這關過了再說！
“鐵牛，你繼續守着仙子！火姑娘，你也留下！”凌肆交代一句，轉身就走。他要立刻把這該死的診金送到李三手裏！
根據鐵牛模糊的描述和李三留下的信息，凌肆在迷宮般的黑石鎮又兜兜轉轉了半天，才在靠近鎮子邊緣一條更顯破敗的巷子裏，找到了一間掛着半舊“回春堂”牌匾的鋪子。鋪子門面狹窄，門窗緊閉，透着一股死氣沉沉的味道，與“回春”二字格格不入。
凌肆敲了敲門。
裏面傳來李三那標志性的、沙啞刺耳的聲音：“門沒鎖，進來。”
凌肆推門而入。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藥味混雜着血腥氣撲面而來。屋內光線昏暗，陳設簡陋，一張破舊的木桌，幾把歪斜的椅子，靠牆一排藥櫃，散發着陳腐的氣息。李三正坐在桌子後面，用他那冰冷的金屬義手，慢條斯理地擦拭着一把寒光閃閃的小巧骨鋸。桌子上，還散落着一些沾着暗紅污漬的布條和幾個顏色詭異的瓶瓶罐罐。
這哪裏是醫館？分明像個屠宰場！
凌肆強忍着不適，走到桌前，將懷裏那袋沉甸甸的靈石“咚”的一聲放在桌子上。
“李三爺，五百靈石，您點點。”凌肆的聲音帶着一絲壓抑的疲憊和屈辱。
李三停下擦拭骨鋸的動作，抬起那雙鷹隼般的眼睛，銳利的目光在靈石袋上掃過，又落在凌肆臉上。他沒有立刻去碰靈石袋，反而慢悠悠地拿起桌上的煙杆（一個同樣布滿污漬的銅煙鍋），點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濃濁的煙霧。
“嗯。”他含糊地應了一聲，似乎對靈石並不意外，也毫無欣喜。煙霧繚繞中，他那枯槁的臉顯得更加陰森。“錢是到了。不過…”他話鋒一轉，金屬義手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發出“噠、噠”的輕響。
凌肆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又來了！這老東西又要出什麼幺蛾子？！
“不過什麼？”凌肆的聲音冷了下來，拳頭在袖中悄然握緊。
“這丫頭…”李三用煙杆指了指黑石鎮靜水軒的方向，“體質很特別。比你想象的還要特別。”他渾濁的眼珠裏閃爍着一種探究和貪婪交織的光芒，“我那‘血玉太歲’的活體組織，尋常修士沾上一點，都會被其中蘊含的霸道生機撐得經脈脹痛，需要數月才能消化。可她…”
他頓了頓，又吸了口煙，似乎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故意吊胃口：“她吸收得很快，非常快！而且，她的身體似乎…在主動地、有意識地引導那股生機，去修復最核心的損傷！這不是昏迷之人能辦到的！她的神魂深處，藏着一股極其堅韌、甚至…帶着點邪性的意志力！”
凌肆心中劇震！李三竟然能察覺到蘇棠神魂的異常？！靈契傳來的感覺確實如此，蘇棠的求生意志頑強得可怕，即使在昏迷中，也在本能地對抗死亡！但這“邪性”…是指她毒修的身份嗎？
“所以呢？”凌肆強作鎮定，冷冷問道，“李三爺想說什麼？”
“所以？”李三嘴角咧開一個難看的弧度，金屬義手停止了敲擊，伸出一根手指，“所以，診金是付清了。但這後續的‘生肌散’和維持‘血玉太歲’活性的特殊藥液…價錢得變一變了。”
果然！坐地起價！
凌肆感覺一股邪火直沖天靈蓋，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李三爺！我們之前說好的！診金五百！可沒說後續藥錢要臨時加價！”
“之前是之前。”李三不爲所動，眼神冰冷，“之前我也不知道這丫頭是個‘無底洞’！我那特制的生肌散，裏面用了‘百年地龍髓’和‘腐骨花蕊’，都是劇毒之物，以毒攻毒才能壓制她體內殘留的陰煞和自身反噬的劇毒！還有那維持太歲的藥液，用的是‘陰風蛇膽’和‘寒潭水精’！這些材料，哪一樣不是價值千金？現在她吸收這麼快，用量遠超預期！成本自然要漲！”
他伸出兩根金屬手指，在凌肆面前晃了晃：“每天的藥錢，再加二十靈石。直到她傷口愈合，太歲組織完全吸收爲止。少一塊…藥就停。”
每天二十靈石！
凌肆感覺眼前發黑，剛剛因拿到五百靈石而稍微放鬆的心弦，瞬間被崩到了極限！蘇棠的傷，看那愈合速度，沒個十天半月根本好不了！那就是至少兩三百靈石！再加上後續的溫養…這根本就是個填不滿的無底洞！
“李三爺！你這是敲詐！”凌肆再也忍不住，低吼道，“我哪來那麼多靈石？！你明明知道我剛從鬼哭林死裏逃生，身無分文！這五百靈石還是我賣了壓箱底的寶貝才湊齊的！”
“那是你的事。”李三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如同冰冷的金屬，“沒錢，可以想辦法。黑石鎮路子多的是，賭坊、黑市、或者…”他那銳利的目光再次掃過凌肆，帶着一絲審視，“我看你根骨尚可，雖然修爲低微，但身上似乎有點有意思的小玩意兒…或許可以抵押？”
抵押？
凌肆心中警鈴大作！這老東西盯上什麼了？玉佩？還是…蘇棠的鐲子？絕對不行！
就在氣氛劍拔弩張，凌肆幾乎要控制不住掀桌子的時候，李三身後那排藥櫃的陰影裏，突然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咔嚓”聲，像是什麼小東西掉在了地上。
李三和凌肆都是一愣。
李三猛地回頭，金屬義手閃電般探向陰影處！
但比他更快的是，一道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銀光，如同受驚的螢火蟲，嗖的一下從陰影裏竄出，貼着地面，以驚人的速度射向門口，瞬間消失在門縫外！
“什麼東西？！”李三臉色一變，猛地站起！他那枯槁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疑不定的神色。他剛才竟然沒察覺到那裏有東西潛伏？！
凌肆也嚇了一跳，但電光火石間，他腦中閃過一個念頭——那銀光的速度和軌跡…怎麼有點眼熟？像是…像是火靈兒包袱裏某個會發光的小玩意？
難道是…？
凌肆來不及細想，李三已經將冰冷的目光重新鎖定在他身上，眼神更加不善：“小子！是不是你搞的鬼？！”
“李三爺！我進來後一直站在這裏！動都沒動！你親眼所見！”凌肆連忙撇清關系，同時心中念頭急轉。不管那銀光是什麼，似乎讓李三分心了？這是個機會！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怒火，臉上擠出一個無比苦澀和無奈的表情，聲音也帶上了幾分哀求：“李三爺，您看這樣行不行？這加價…我認了！但二十靈石一天，我真的負擔不起！我現在是真的一窮二白，連吃飯的錢都快沒了！您行行好，通融一下？十五！每天十五靈石！我砸鍋賣鐵也給您湊齊！而且，只要仙子傷好，我們立刻離開黑石鎮，絕不給您添麻煩！”
凌肆的姿態放得極低，賭的就是李三雖然貪婪冷酷，但也不想徹底失去一個“財源”，尤其是在剛才那詭異銀光讓他心生疑慮的時候。
李三盯着凌肆看了足足十幾息，枯槁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鷹眼銳利如刀，仿佛要將凌肆從裏到外看穿。凌肆低着頭，一副任人宰割的可憐模樣，後背卻已經被冷汗浸溼。
終於，李三鼻腔裏發出一聲冷哼：“哼！十五就十五！算你小子識相！記住你說的話！每天日落前，把靈石送到這裏！少一塊，或者晚一刻…後果自負！”他最終還是鬆口了，但語氣依舊冰冷強硬。
“是是是！多謝李三爺！多謝李三爺！”凌肆連忙點頭哈腰，心中那塊巨石終於落下一半。十五靈石，雖然依舊沉重，但總比二十要好太多！他不敢再多留一刻，生怕李三反悔或再起什麼幺蛾子，連忙告辭，逃也似的離開了這間散發着死亡氣息的“回春堂”。
直到走出很遠，重新回到稍微有點人氣的街道（雖然依舊壓抑），凌肆才敢大口喘氣，感覺後背涼颼颼的全是冷汗。
“這該死的老鬼…”他低聲咒罵了一句，隨即又皺起眉頭，“剛才那銀光…到底是什麼？”
帶着滿腹的疑惑和依舊沉重的心情，凌肆快步返回靜水軒。
推開房門，鐵牛依舊忠實地守在床邊。火靈兒則坐在椅子上，懷裏緊緊抱着她的包袱，小臉有些發白，眼神卻亮晶晶的，帶着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和…心虛？
看到凌肆回來，火靈兒立刻站了起來，眼神有些躲閃：“凌…凌大哥，你回來了？錢…錢給李三爺了嗎？”
“給了。”凌肆點點頭，目光銳利地掃過火靈兒和她懷裏的包袱，“靈兒，剛才…你有沒有放什麼東西出去？比如…一個會發光的小球？”
火靈兒的小臉瞬間漲得通紅，眼神更加飄忽了，手指不自覺地絞緊了包袱帶子：“啊？我…我…”她支支吾吾，最終還是抵不過凌肆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小聲道：“是…是有一個…‘探影蜂’…我…我剛才在檢查包袱的時候，不小心…把它激活了…它…它自己飛出去了…我沒攔住…”
果然是她！
凌肆又好氣又好笑。氣的是這丫頭膽子太大，在這種地方還敢亂動那些危險的“廢品”。笑的是，陰差陽錯之下，那亂飛的“探影蜂”似乎還真幫了他一個大忙，分散了李三的注意力，讓他有機會把藥錢砍下來一點。
“那東西…沒惹出什麼亂子吧？”凌肆心有餘悸地問。他可不想再被李三找上門來。
“應…應該沒有！”火靈兒連忙搖頭，小臉帶着一絲後怕，“我感覺到它好像…好像撞到了什麼東西，然後信號就中斷了…可能是沒能量了，或者…被毀掉了？”她語氣不太確定。
凌肆鬆了口氣。毀了最好！省得麻煩。他看着火靈兒那副做錯事又帶着點小興奮的模樣，無奈地搖搖頭：“下次小心點！那些東西，沒搞清楚之前別亂動！”
“嗯嗯！知道了！”火靈兒用力點頭，隨即又忍不住，帶着點小得意和期待地問：“凌大哥…那…那個‘探影蜂’…它…它是不是…有點用？”
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凌肆原本想訓斥的話又咽了回去。這丫頭，雖然冒失，但那份對煉器的熱愛和天賦，是實打實的。他想起剛才那銀光驚人的速度，連李三都沒能抓住…
“嗯，有點用。”凌肆勉強承認，“至少…跑得挺快。”
火靈兒的小臉瞬間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如同陰霾中透出的一縷陽光：“真的？！我就知道！它雖然成像不穩定，但速度和隱蔽性是我最得意的設計！凌大哥，你再給我點時間，我一定能把它修好！讓它真正派上用場！”
看着火靈兒重新煥發的神采，凌肆心中那沉重的壓力似乎也稍微減輕了一絲。或許…這丫頭的“廢品”，真的藏着意想不到的驚喜？
就在這時，一聲極其輕微、帶着無盡疲憊和痛苦的呻吟，從床上傳來。
“呃…”
聲音雖小，卻如同驚雷般在寂靜的房間裏炸響！
凌肆、鐵牛、火靈兒三人同時猛地轉頭，目光聚焦在床上！
只見昏迷了不知多久的蘇棠，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劇烈地顫抖了幾下，然後，緩緩地、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極其美麗的眼睛，瞳孔如同最純淨的紫水晶，深邃而神秘。但此刻，這雙眼睛裏卻充滿了茫然、痛苦和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仿佛剛剛從無間地獄中掙脫出來。
她的視線沒有焦點，茫然地掃過昏暗低矮的天花板，掃過布滿污漬的粗糙石牆，然後，緩緩地、極其艱難地轉動，最終，落在了離她最近、臉上寫滿震驚和擔憂的凌肆臉上。
四目相對。
凌肆的心髒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靈契瞬間傳來一股極其復雜而洶涌的感知洪流——那裏面有劫後餘生的虛弱，有撕心裂肺的痛苦殘留，有對陌生環境的迷茫，還有一種…如同受傷野獸般的警惕和…冰冷？
蘇棠的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卻只發出微弱的氣音。她的眉頭因爲劇痛而緊蹙，紫水晶般的眼眸深處，那絲茫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醒後的銳利審視，如同淬了毒的尖刺，冷冷地刺向凌肆。
她認出了他。
那個在破廟裏，用詭異契約強行將她束縛住的…小賊！
凌肆被那冰冷的眼神刺得心中一寒，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問道：“仙…仙子？你醒了？感覺怎麼樣？”
蘇棠沒有回答。她似乎想移動身體，但後背傳來的撕裂般劇痛讓她悶哼一聲，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她只能無力地躺回去，用那雙冰冷銳利的紫眸，死死地、帶着毫不掩飾的恨意和審視，盯着凌肆。
房間裏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鐵牛大氣不敢出，火靈兒也緊張地捂住了嘴。
凌肆感覺頭皮發麻。他知道，真正的麻煩，才剛剛開始。
這位從地獄邊緣掙扎回來的毒仙子，醒來的第一件事，恐怕不是道謝，而是…清算！
**(第十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