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黑暗不再是敵人,而是溫暖的襁褓。

白微醒來時,首先恢復的是聽覺。一片絕對、厚重的寂靜,比任何聲音都更能凸顯此處與世隔絕的本質。沒有風聲,沒有雨聲,沒有變異生物的嚎叫,沒有人類垂死的哀鳴。只有她自己平穩悠長的呼吸,以及血液在血管中流動的、極其微弱的回響。

然後,是觸覺。燥、柔軟、帶着輕微樟腦丸氣味的毯子包裹着她。作戰服貼合着皮膚,雖然粗糙,卻帶來了久違的潔淨與安全感。身體各處依舊傳來酸痛和隱痛,但不再是那種撕裂般的、令人絕望的劇痛,而是愈合期的、帶着輕微刺癢的鈍感。尤其是左腿,被專業夾板固定後,那種骨骼錯位的痛楚大大減輕。

她緩緩睜開眼。

沒有光。絕對的黑暗。

但她心中一片平靜。她記得手電的位置,記得沖鋒槍靠在床邊,記得彈匣壓滿了,記得門已從內部鎖死。

她沒有立刻去拿手電,而是靜靜地躺着,開始感受自己的身體。

首先,是那一直盤踞在體內、如同第二心髒般緩緩脈動的暖流——生命能量。比起昏迷前的枯竭狀態,此刻明顯充盈了許多,雖然距離全盛還差得遠,但已不再是風中殘燭。她能感覺到它在自發地、緩慢地流轉,滋養着受損的筋骨血肉。肩背的傷口結痂處傳來緊密的拉扯感,肋下的悶痛幾乎消失,最可喜的是左腿,那種深入骨髓的酸脹和刺癢,正是骨骼和肌肉在能量滋養下加速愈合的標志。

【檢測到宿主自然蘇醒。生命體征持續恢復中。】

【當前生命能量:35/100(恢復中)。精神力:22/100(恢復中)。】

【傷勢綜合評估:中度損傷(穩定恢復期)。預計完全恢復基礎行動能力所需時間:48-72小時(無劇烈活動及二次傷害)。】

系統的提示音適時響起,印證了她的感覺。

接着,她嚐試調動精神力。心念微動,一縷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凝實、靈活、散發着淡淡銀色輝光的“生命絲線”,如同擁有獨立生命的,從她指尖悄然探出,長度輕鬆突破了兩米,在黑暗中無聲地蜿蜒、擺動,如同她的第三只手,將周圍數米範圍內的空氣流動、溫度變化、甚至灰塵沉降的軌跡都清晰地反饋回來。

控制起來,更加得心應手,消耗也似乎降低了一些。這不僅僅是精神力的恢復,更是對異能理解加深、控更加精細帶來的提升。與嗜血瘋狼的死鬥,尤其是最後那搏命般的“精神灌注”,雖然凶險,卻像是一次極限淬煉,讓她對“生命絲線”的運用突破了某個瓶頸。

【異能‘生命絲線控’熟練度已滿足升級條件,是否現在升級?】

【提示:升級過程將伴隨輕微能量波動與精神負荷,建議在安全環境下進行。】

升級?這麼快?看來之前的戰鬥和探索帶來的熟練度增長遠超預期。

“是,現在升級。”白微在心中默念。這裏應該是目前能找到的最安全的環境了。

話音剛落,一股比體內自然暖流更加精純、也更加有沖擊力的能量,仿佛自虛空注入她的身體,瞬間流遍四肢百骸,最後大部分匯聚於大腦識海深處。同時,大量關於“生命絲線”更精妙的應用方式、能量傳導的優化路徑、以及對生命能量更細膩感知的碎片信息,如同解封的記憶,自然融入她的意識。

過程並不痛苦,更像是一種溫和的灌輸和啓迪,只是帶來輕微的眩暈和充實感。

【升級成功!】

【異能:生命絲線控 Lv.2 → Lv.3(0/300)】

【當前絲線最大數量:5】

【當前絲線最大延伸距離:8米】

【新增/強化效果:】

1. **絲線強度與韌性提升**:可承受更大物理力量,進行更復雜的束縛、牽引作。

2. **能量傳導效率提升**:治療、擾、能量吸收等效果增強約30%。

3. **精密感知強化**:可通過絲線進行更細致的物質成分分析、能量流向追蹤。

4. **解鎖新應用雛形**:初步掌握‘絲線擬態’與‘能量標記’的入門技巧(需大量練習)。

幾乎在升級完成的瞬間,白微感覺到自己對身體的“內視”能力也增強了一分。她“看”得更清楚了——不僅僅是傷勢,還有更深層的、能量在細胞層面的細微流轉。她甚至能嚐試着,用升級後的絲線,引導一絲生命能量,更加精準地滲透到左腿骨裂的縫隙邊緣,主動去、加速成骨細胞的生長與鈣質沉積。

雖然效果依然微弱,遠不如系統強制修復那般立竿見影,但這意味着她開始真正掌握“編織者”路徑中“引導”與“修復”的主動性,而不僅僅是依賴系統或被動的身體自愈。

這是一個質的飛躍。

她心中泛起一絲微瀾,但很快平復。力量的增長令人安心,但遠未到可以放鬆的時候。

她終於伸手,摸到了枕邊的強光手電。“咔噠”一聲,明亮穩定的光柱刺破黑暗,將這個三十平米左右的臨時安全屋照得透亮。

她坐起身,先檢查了床邊的沖鋒槍和彈匣,確認狀態完好。然後,她開始仔細打量這個房間,以及那些綠色箱子裏的物資。

食物和水足夠她一個人消耗至少兩個月,如果節約的話,甚至更久。藥品齊全,甚至有一些末世罕見的抗生素和鎮痛劑。工具和備用物資也很實用。最重要的是那幾套合身的作戰服和背包,讓她徹底擺脫了之前那身破爛風衣的狼狽。

她花費了大約一個小時,有條不紊地重新整理和歸置物資。將最重要的武器、彈藥、急救藥品、部分高能口糧和飲用水,整合進一個背包,作爲隨時可以帶走的“應急包”。其餘物資分門別類放好,並清點出清單記在腦中。

然後,她開始處理個人衛生。用儲存的少量淨水(非常節省地)和找到的毛巾、肥皂,簡單地擦拭了身體和頭發。當冰涼的水洗去臉上、頸間涸的血污和泥垢時,她看着鏡中(房間洗手池上方有一面布滿鏽跡的小鏡子)那張蒼白卻已恢復些許生氣、眉眼冷冽的臉,以及那頭溼漉漉後更顯光澤的銀白色長發,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擦身體,換上另一套淨的作戰服,將長發利落地在腦後束起。鏡中的人影,少了幾分病弱少女的楚楚,多了幾分軍旅者的練與……一種難以言喻的、由內而外散發的冰冷與專注。

“白微。”她對着鏡中的自己,無聲地念出這個名字。這一世的道路,從此刻,才算是真正清理淨了起點,可以望向未來了。

接下來是進食。她不再滿足於簡單的罐頭,而是用找到的小型便攜燃氣爐(燃料還有剩餘)和飯盒,加熱了一份野戰口糧中的燉牛肉燴飯。當溫熱、鹹香、帶着久違的“家常”味道的食物入口時,連她近乎麻木的味蕾都似乎蘇醒了一些。她慢慢吃着,感受着熱量和營養在體內化開,補充着修復所需的能量。

吃飽喝足,身體暖洋洋的,精神也恢復了大半。

她沒有繼續休息。時間寶貴,傷勢在恢復,但探索和提升不能停。

她再次拿起父親的筆記本和那張草圖,就着燈光,更加仔細地研究起來。同時,她也嚐試運用升級後的生命絲線,配合系統的基礎掃描功能(雖然範圍有限且需主動開啓消耗精神力),對這個安全屋的牆壁、地面進行更細致的探查,尋找那所謂的“次級加密倉庫”入口線索。

筆記本上的工程記錄很專業,但對白微而言並非難以理解。她本身在末世前接受的教育就不差,加上末世三年的生死歷練和重生後明顯提升的思維能力,很快便抓住了重點。

父親提到,“次級加密倉庫”是利用防空洞原有的一條廢棄維修管道和相鄰的天然岩縫改造而成,入口隱藏在這個安全屋的東南角地面之下,通過一個液壓升降板(斷電狀態下需手動啓動備用機械裝置)連通。啓動裝置需要同時滿足兩個條件:一是物理鑰匙(她手中的銀色鑰匙可以打開某個隱藏的控制面板);二是輸入一組動態密碼,密碼算法基於一套老舊的、但被父親修改過的機械編碼器,而編碼器的“初始參數”就藏在筆記本的某幾頁工程數據中,需要結合草圖上的標記進行換算。

這是一個典型的、帶有父親風格的“雙保險”設計。既有物理隔絕,又有知識門檻,確保不是隨便什麼撿到鑰匙的人都能進入。

白微據筆記本的提示和草圖標記,很快在房間東南角的地面上,發現了一圈極其細微的、與周圍水泥地面顏色紋理略有不同的縫隙。縫隙幾乎被灰塵填平,若非刻意尋找且感知敏銳,本發現不了。

她清理掉縫隙處的灰塵,果然看到了一個隱秘的、與地面齊平的方形金屬蓋板,蓋板中央有一個不起眼的鎖孔。

入銀色鑰匙,旋轉。

“咔。”一聲輕響,蓋板內側的鎖扣打開。

她用力掀開沉重的金屬蓋板(下面有液壓助力機構,即使斷電,掀開也需不小力氣),露出了下方一個約一平米見方的豎井。井壁是粗糙的岩石,有簡易的金屬扶手梯向下延伸,深不見底,只有一股更加陰冷、帶着岩石和金屬氣味的空氣涌出。

豎井側壁上,大約半米深的位置,嵌着一個帶有數字按鍵和一個小屏幕(已黑屏)的金屬控制面板。面板下方,則有一個需要用力扳動的、鏽蝕嚴重的黃銅制手動搖杆——這就是備用機械啓動裝置。

按照筆記本上的算法,她需要據其中幾頁記錄的管道壓力數據、特定結構尺寸,結合草圖上的坐標偏移量,計算出一串六位數的密碼。計算過程不算太復雜,但需要對父親留下的“密碼本”(那些看似無關的工程數據)有正確的解讀。

白微靜下心來,取出紙筆(物資箱裏有),開始推演。紫色眼眸專注地盯着筆記本上的數字和草圖,指尖無意識地在紙面上劃動。升級後的精神力讓她思維更加清晰敏捷,計算速度很快。

大約二十分鍾後,她得出了密碼:740319。

很可能是父母的結婚紀念或者某個重要期?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她沒有深究。

她按照筆記本上的說明,先在控制面板上輸入這六位數(面板居然還有殘電,屏幕亮起微光,顯示出輸入框),然後,用力扳動那個黃銅手動搖杆。

搖杆極其沉重,鏽蝕嚴重,發出艱澀的“嘎吱”聲。白微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將它扳動了大約六十度。

“嗡……隆隆隆……”

腳下傳來低沉的、仿佛來自地底深處的機械運轉聲和岩石摩擦聲。豎井底部,隱約有微弱的、慘白色的應急燈光亮起。同時,她感覺到腳下地面傳來極其輕微的震動。

升降平台啓動了,正在上升。

等待了幾分鍾,一個由厚重鋼板構成的、約一平米大小的升降平台,從豎井底部緩緩升了上來,與地面齊平。平台上同樣覆蓋着灰塵,但隱約能看到一些腳印——很舊,且只有下去方向的,沒有上來的。是父親當年留下的?

平台邊緣有簡易的護欄。控制面板上現在亮起了一個綠色的向下箭頭按鈕。

白微沒有立刻下去。她先是釋放出五縷生命絲線,如同靈巧的探測陣列,率先沿着豎井向下探去。

絲線反饋回的信息:豎井深度約十五米。底部連接着一條狹窄的、人工開鑿痕跡明顯的岩石通道,高約兩米,寬僅一米。通道內空氣流通極差,灰塵厚重,但沒有檢測到有毒氣體或明顯的生命能量反應。應急燈光來自通道牆壁上每隔幾米設置的、帶有獨立電池的LED燈條,光線昏暗,但足以照明。

通道向前延伸約二十米後,似乎到達了一個相對開闊的空間,絲線暫時無法探清全貌。

暫時安全。

白微回到床邊,背起那個裝有武器、彈藥、急救品、少量食物和水,以及父親筆記本的應急背包。將沖鋒槍掛在前便於取用的位置。檢查了一下腿上的夾板是否牢固。

然後,她站上升降平台,按下了那個向下的綠色按鈕。

“隆隆隆……”

平台開始平穩下降,帶着她沉入地底更深處的黑暗與未知。慘白的應急燈光從下方逐漸接近,照亮了粗糙的岩壁和鏽蝕的升降軌道。

十五米的距離很快到底。平台微微一震,停了下來。

面前,就是那條狹窄的岩石通道。空氣冰涼刺骨,帶着濃鬱的土石氣息和淡淡的、類似電子設備長期封閉後產生的“機房味”。

白微握緊了前的沖鋒槍,打開強光手電(作爲補充照明),控着五縷生命絲線在前方呈扇形展開,如同無形的探測網絡,率先步入通道。

通道確實狹窄,岩壁粗糙,地面還算平整。那些獨立供電的LED燈條發出冷白的光,讓通道不至於完全黑暗。絲線不斷掃描着前方和兩側,反饋的信息始終是:岩石,灰塵,陳舊空氣,無生命跡象,無異常能量波動。

二十米的通道很快走完。前方豁然開朗。

手電光柱和絲線感知同時“涌入”一個更大的空間。

這裏像是一個利用天然岩洞改造而成的倉庫,面積大約一百平米,高約五米。岩壁經過粗略的水泥加固,地面平整。倉庫內整齊地排列着數十個與上層安全屋類似的綠色金屬箱,但箱體更大,標識也更加復雜,有些甚至帶有生物危害或輻射警示的三角標志!

倉庫中央,有一張巨大的、覆蓋着防塵布的工作台,工作台旁立着幾個金屬文件櫃和一組奇怪的、看起來像是某種簡易實驗室設備的裝置(顯微鏡、離心機、培養皿架等,但型號古老)。牆角則堆放着幾個帶有獨立電源和散熱風扇的黑色機櫃,指示燈早已熄滅。

這裏的氣氛,與上層的安全屋截然不同。少了幾分避難所的實用氣息,多了幾分……實驗室的冰冷與隱秘感。

白微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些。她控絲線,更加細致地掃描整個空間。

沒有埋伏,沒有機關,沒有活物。只有沉澱了不知多少年的寂靜。

她緩緩走進倉庫,手電光逐一掃過那些特殊的金屬箱,掃過工作台,掃過那些實驗設備。

最終,她的目光,落在了工作台正中央,那被防塵布覆蓋下,微微隆起的一個長方形物體上。

她走上前,輕輕掀開防塵布。

灰塵飛揚。

防塵布下,是一台老式的、厚重的級筆記本電腦。電腦旁邊,整整齊齊地碼放着十幾本厚厚的、帶有編號的皮質筆記本。而在電腦和筆記本的前方,擺放着一個透明的、密封的低溫儲存盒。儲存盒內,靜靜躺着三支纖細的、裝有不同顏色液體的玻璃安瓿瓶。

一支,是清澈如水的無色液體。

一支,是泛着淡淡生命綠意的粘稠液體。

最後一支,則是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紅色液體,內部似乎有細微的星光點點,在燈光下緩緩流轉,詭異而美麗。

筆記本電腦的屏幕上,貼着一張泛黃的便籤紙,上面是父親那熟悉的、剛勁有力的字跡,只有短短兩行:

“小薇,如果你能找到這裏,看到這些。”

“那麼,這個世界的真相,或許比你想象的,更加殘酷,也……更加廣闊。”

白微的指尖,輕輕拂過那冰冷的儲存盒表面,紫色的眼眸倒映着那三支神秘的安瓿瓶,深邃如淵。

真相?殘酷?廣闊?

父親,你到底……參與了什麼?又留下了什麼?

她的探索,似乎剛剛觸及冰山一角。而腳下這條“生命編織者”的進化之路,其起點與終點,或許也遠比她預想的,更加撲朔迷離。

她伸出手,拿起了最上面那本編號爲“01”的皮質筆記本。封面上,沒有任何標題,只有一個簡單的、手繪的符號——雙螺旋結構纏繞着一若有若無的絲線。

她翻開了第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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