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覆蓋着活性粘液的“地面”貼着皮膚,帶來一種滑膩、惡心、卻又帶着詭異溫熱的觸感。每一次艱難的爬行,都讓白微感覺自己像是某種在腐爛泥沼中蠕行的蛆蟲,虛弱,無力,且赤身裸體,毫無尊嚴。
但她紫色的眼眸深處,卻沒有任何羞恥或沮喪。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冰冷,以及一絲對新軀體和周遭環境的、近乎本能的審視與計算。
身體很糟。前所未有的糟糕。每一個細胞都在發出疲憊和酸痛的哀鳴,新生的、脆弱的核心能量幾近枯竭,精神識海中沉澱的污染淤泥如同定時炸彈,基因層面的隱患像地雷般遍布。但奇妙的是,這具剛剛經歷了混沌洗禮、從毀滅邊緣重塑的身體,對周圍那無處不在的、充滿侵蝕和混亂的暗紫色能量,卻表現出一種奇異的“適應性”甚至……“親近感”。
【混沌親和(初級)】在持續生效。
她能感覺到,那些彌漫在空氣中、滲透在腳下活性組織裏的混亂能量,雖然依舊狂暴、無序、充滿負面意念,但它們卻不再像對待其他物質那樣,試圖侵蝕、分解、同化她。相反,它們更像是……一群狂躁卻認主的野獸,在她周圍徘徊、低吼,卻不會主動撲上來撕咬。甚至當她極度疲憊、核心能量微弱時,偶爾會有一絲絲極其稀薄的、相對“溫和”的混沌能量,自發地、極其緩慢地滲入她的皮膚,試圖補充她的消耗——雖然這種補充伴隨着細微的精神刺痛和污染累積,效率低得可憐,且隱患巨大,但至少證明了這種“親和”是雙向的。
這或許是她目前唯一的“優勢”。
她艱難地爬過一小段距離,避開地面上幾個緩緩脈動、流淌着渾濁液體的肉瘤。生命感知(依舊在被動運作,但範圍因虛弱縮小到不足五米)提示她,那些肉瘤裏孕育着某種不穩定的、低階的混沌生物,可能是微型觸手怪,或者自爆膿包,最好不要驚動。
前方,記憶中的冷庫入口方向,被更多扭曲增生的活性組織和坍塌的金屬框架堵死了大半,只留下一些狹窄、黑暗、且不斷滴落粘稠液體的縫隙。外面或許還有“巢”的人,或者更糟——被這裏的混沌能量吸引來的其他東西。現在出去,無異於自。
她必須恢復一點點力量,至少要有能力隱藏自己、簡單防護,並找到離開的替代路徑。
她停止爬行,靠在一處相對燥(相對而言)、由半融化金屬和混凝土構成的夾角裏,喘息着。目光掃視四周。
這個被混沌能量污染、扭曲的空間,雖然恐怖,卻也蘊含着“資源”。
比如,不遠處,一具被暗紫色菌毯半包裹的、依稀能看出“清道夫”制服的殘骸。殘骸的大部分已經和菌毯同化,但一條手臂和部分甲的碎片還露在外面,尤其是手臂上,似乎還套着一個沒完全損壞的戰術手套,以及……半截帶着金屬光澤的護腕?可能是某種個人終端或簡易防護裝備。
還有側後方,一從天花板上垂落、不斷滴落能量漿液的粗大“肉管”下方,散落着一些破碎的玻璃容器和金屬零件,其中似乎有幾個密封性尚可的小型合金罐,標籤模糊,但形狀像是某種高能營養劑或急救凝膠的容器。
更遠處,那個龐大、緩慢蠕動的“混沌肉囊”本身,雖然危險,但其表面偶爾會“分泌”或“脫落”一些凝結的、顏色各異的能量結晶碎片——那是高度濃縮的混沌能量與物質融合的產物,雖然屬性混亂,充滿污染,但如果能設法“提純”或“引導”,或許能作爲緊急的能量來源或……材料?
當然,獲取任何一樣東西,都伴隨着風險。那些物品要麼被污染,要麼位於危險區域,要麼可能觸動這個不穩定環境的平衡。
白微靜靜地觀察、計算了大約一分鍾。體力恢復了一絲,但核心能量依舊枯竭。
首先,是那具殘骸上的手套和護腕。距離大約三米,中間隔着一些緩慢蠕動的菌絲和一小灘不知名的粘液池。菌絲活性不高,粘液池散發着腐蝕性氣味,但看起來沒有主動攻擊性。
她再次調動起那微乎其微的新生核心能量。這一次,目標不是“編織”或“引導”,而是嚐試進行更精細、更“被動”的作——【能量僞裝】與【微弱驅散】。
她將一絲混合了自身氣息和混沌親和特性的能量,如同薄膜般覆蓋在自己體表(這讓她本就蒼白的皮膚更添一層詭異的暗色流光),同時,嚐試着用精神意念,向那片菌絲和粘液傳遞出“無害”、“同類”、“路過”的模糊信息。
這並非真正的交流,更類似於利用【混沌親和】營造一種“擬態”效果。
效果比她預想的要好。當她再次開始緩慢爬行,靠近那片區域時,那些菌絲只是微微顫了顫,便恢復了原狀,並未做出攻擊或纏繞的反應。粘液池也僅僅是氣泡翻涌得稍微劇烈了一點。
她順利爬到了殘骸邊。戰術手套還算完好,是堅韌的合成材料,內部襯墊有吸溼和防滑功能。她費力地將它從那只已經半腐爛、與菌毯粘連的手上剝下來。入手微溼,帶着腐臭,但功能應該還在。
接着是那個半截金屬護腕。護腕一端連接着一個碎裂的小屏幕,另一端似乎有接口和微型天線。她小心地將其從殘破的臂甲上撬下。入手沉重,冰涼。她嚐試着按了一下側面一個不起眼的按鈕。
滋啦……
碎裂的屏幕閃過幾道扭曲的雪花,竟然亮起了一點點極其黯淡的、不穩定的藍光!屏幕上出現幾行殘缺不全的文字和數據流,似乎是某種狀態監測或簡易通訊界面,但大部分功能模塊都顯示【ERROR】或【OFFLINE】。不過,在屏幕一角,有一個微弱的、不斷閃爍的紅色光點,旁邊標注着【ENERGY DETECT - WEAK】(能量探測 - 微弱),似乎指向她來的方向——那個“混沌肉囊”的核心?
這或許有點用。至少能當個簡陋的能量探測器或……照明燈(如果它還能穩定發光的話)。
她將護腕套在自己左手手腕上(尺寸稍大,但能固定),戰術手套戴在右手(左手需要相對靈活地控絲線或武器)。
有了最基本的“裝備”,感覺稍微好了那麼一點點,雖然依舊衣不蔽體,虛弱不堪。
下一個目標,是那幾個可能裝有營養劑或凝膠的合金罐。距離更遠,大約五米,而且位於那滴落漿液的“肉管”正下方,風險更高。
白微休息了片刻,積攢力氣。然後,她嚐試着運用剛剛恢復的一絲精神力,控一縷比發絲還要纖細、近乎透明的生命絲線(新生的核心能量暫時無法凝聚太多),如同釣魚線般,悄悄向那幾個合金罐延伸過去。
絲線輕盈地繞過地面上蠕動的菌毯和障礙,小心翼翼地從側面接近罐子。她不敢直接觸碰,生怕觸發什麼未知反應。絲線輕輕纏繞住一個看起來相對完好、密封蓋沒有明顯破損的罐子腰部,然後……極其緩慢、輕柔地,將其向自己的方向拖拽。
罐子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上方的“肉管”似乎有所感應,滴落漿液的速度加快了一些,有幾滴落在了罐子附近,發出“嗤嗤”的腐蝕聲響。
白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控制絲線的精神力更加集中,動作更加輕緩。
終於,那個合金罐被拖到了她觸手可及的範圍。她立刻停止拖拽,伸手將其撈起。
罐體冰涼,表面有細密的防滑紋路和模糊的標籤。標籤上是一個她不認識的化學式縮寫,以及一個骷髏交叉骨的警示標志,下面還有一行小字:“高濃縮應急能量凝膠(實驗型)- 深藍守望 - 非標準人員禁用”。
深藍守望的實驗品?果然,這個地方和那個組織脫不了系。
罐子有旋蓋,密封似乎完好。她猶豫了一下,但現在不是挑剔的時候。她小心地擰開蓋子。
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了化學甜味、金屬腥氣和某種……生物發酵氣息的怪異味道涌出。罐內是半凝固的、暗紅色的粘稠凝膠,看起來非常可疑。
【檢測到未知高能量物質(含有混沌能量殘留及不穩定化合物)。分析:可提供大量基礎熱量及微弱生命能量補充,但含有神經毒素、基因誘變劑及精神污染成分。直接使用風險極高。】
系統的警告適時響起。
高風險,高回報?白微看着那罐凝膠,又看了看自己虛弱到極點的身體。不吃,可能撐不了多久,會死在這裏。吃了,可能中毒、畸變、或者精神崩潰……也會死,或者變成怪物。
絕境中的選擇,總是如此“慷慨”。
她不再猶豫。用指尖挖出一小塊凝膠,放入口中。
味道……令人作嘔。甜膩中帶着強烈的苦味和腥氣,口感像是融化的塑料混合了腐爛的果凍。她強忍着嘔吐的沖動,將其咽下。
幾乎立刻,一股灼熱感從胃部升起,迅速擴散至全身!如同吞下了一塊燒紅的炭!緊隨其後的,是劇烈的、仿佛有無數細針在血管中穿刺的疼痛!大腦傳來眩暈和刺痛,眼前出現閃爍的光斑和扭曲的幻象!
【攝入高危能量凝膠!】
【生命能量補充中……+10……+20……(能量駁雜,污染嚴重)】
【毒素檢測……神經毒素生效(輕度)……基因誘變劑生效(微弱)……精神污染加劇……】
【警告!宿主狀態惡化!】
果然!但白微咬緊牙關,調動起全部殘存的精神力和那微弱的混沌親和特性,強行引導、壓制、分散這股狂暴而危險的能量!她引導大部分灼熱的能量流入四肢百骸,滋養千瘡百孔、急需能量的肌肉和骨骼;用混沌親和力去“安撫”、“同化”那些伴隨能量而來的混沌污染碎片;用頑強的意志力去對抗神經毒素帶來的麻痹和幻象,將精神污染的沖擊強行“隔離”在意識深處某個角落。
這是一個極其痛苦且艱難的過程。她的身體再次滲出冷汗,皮膚下的暗紫色紋路劇烈閃爍,嘴角溢出帶着一絲暗色的血沫。但她的眼神,卻越來越亮,越來越冷。
疼痛是活着的證明。力量,正在這極致的痛苦與危險中,一點點重新匯聚。
當那股狂暴的能量流終於被初步壓制、分散、吸收後,白微感覺自己恢復了一點點力氣。生命能量大概恢復了三十點左右(雖然駁雜且帶着污染),精神力也恢復了一些,雖然頭痛依舊,但至少清醒。
更重要的是,她對“混沌親和”的運用,以及強行“引導”外來危險能量的“技巧”,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寶貴的經驗提升。
她將剩下的半罐凝膠小心蓋好,收在身邊。這是寶貴的,也是危險的“燃料”。
現在,是時候尋找出路,或者……探索一下這個因她而生的“腐爛之巢”了。
她扶着冰冷的金屬夾角,艱難地、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赤足踩在滑膩的菌毯上,有些不穩,但勉強能行。
左手手腕上那個殘破的護腕屏幕,依舊閃爍着微弱的藍光,那個指向“混沌肉囊”核心的紅色光點,規律地跳動着。
出口被堵,外面可能有敵人。這個肉囊內部,雖然危險,但暫時“親和”她。而且,那個核心……既然是她混沌初生的“原點”,會不會……殘留着什麼?或者,連接着什麼?
一個大膽,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想法,在她心中滋生。
她看向那個緩慢蠕動、散發着不祥氣息的龐大肉囊。
想要真正了解、掌控(哪怕是初步的)這新生的、危險的力量,想要在這個末世更殘酷的漩渦中活下去,或許……她需要重新直面那個差點吞噬她的源頭。
不是以獵物或逃亡者的身份。
而是以……一個與之“共生”,並試圖從中汲取養分、理清脈絡的——“編織者”的身份。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身體的虛弱和不適,邁開腳步,不再向外,而是朝着那個紅色光點指示的方向——那個“混沌肉囊”的方向,一步一步,緩慢而堅定地,走了回去。
紫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前方蠕動、畸變的黑暗,冰冷深處,卻燃起了一簇微弱卻頑固的、探索與征服的火焰。
腐爛之巢中,一枚危險的新芽,正在嚐試扎,並反向汲取這片孕育了死亡與瘋狂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