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工廠廢棄已久,葉寸心此次逃脫時穿越的通風管道內環境和氣味自然不盡如人意。狹窄的金屬管道內部覆蓋着厚厚的、不知積累了多少年的鏽蝕、油泥、灰塵,還有小型動物留下的穢物痕跡。
空氣污濁凝滯,彌漫着一股混合了鐵鏽、腐敗有機物和塵土的刺鼻氣味,幾乎令人窒息。管道內空間仄,僅容她這般體型的少女勉強爬行,粗糙的內壁和凸起的鉚釘不時刮擦着她的衣服和皮膚,留下細微的劃痕和更多污漬。
幸而她的心理素質遠超常人, 前世在更惡劣的環境中潛伏和執行任務的經歷,讓她的忍耐力達到了非人級別。
盡管身體暫時難以適應那股異味, 引起陣陣反胃,但至少還未到難以忍受的程度。 她屏住呼吸,在需要換氣時才極其短暫、淺促地吸入一點空氣,同時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爬行和感知外界動靜上。
她能隱約聽到下方廠房內傳來的混亂聲響——綁匪的嘶吼、警方通過擴音器傳來的命令、零星的槍聲和碰撞聲。聲音越來越近,又隨着她深入管道而逐漸減弱。
她必須盡快離開這裏。
前方出現了一絲微弱的光亮,混合着新鮮空氣涌入。葉寸心精神一振,加快速度朝着光亮處爬去。
然而——有人!
在距離通風口的出口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葉寸心突然聽到了一陣人說話的聲音,令她不得不停下了自己前行(爬行)的“腳步”。
聲音從出口外傳來,雖然模糊,但人數似乎不少,還有裝備碰撞的輕微響動。
是綁匪的同夥?還是警方已經控制了外圍?她心頭一緊,立刻靜止不動,豎起耳朵仔細聆聽。
然而就在她靜下心來,仔細聆聽之下,竟然聽到了那道已經深深的印刻在了她的記憶裏面的熟悉的聲音——
“……警戒……”
“……將那個通風口包圍起來……”
聲音透過管道壁和外部障礙,有些失真,但那低沉穩重、帶着不容置疑命令口吻的語調,仿佛一道驚雷,劈開了她記憶的閘門!
是雷戰!
真的是他的聲音!
雖然比記憶中的更年輕一些,少了幾分十年後揮之不去的沉重疲憊,但那獨特的聲線、說話的節奏,她絕不會認錯!
他怎麼會在這裏?!
這個時間點,雷電突擊隊不是應該在執行另一項邊境任務嗎?
是因爲張海燕的原因,導致這次綁架案的重視級別提升,連雷電都被緊急調派過來了嗎?
還是……她重生帶來的蝴蝶效應?
巨大的震驚和難以言喻的激動瞬間攫住了她,心髒狂跳得幾乎要從喉嚨裏蹦出來。十年了……
不,對她而言,是隔了生死、隔了無盡遺憾與悔恨的漫長時光!
她真的……
又聽到他的聲音了!
故而在聽到對方那與前世記憶中無數次指揮作戰時、信任隊友時頗爲相似的、冷靜鎮定的語氣和話語的時候,她在一時沖動之下,竟然就那麼的,朝着光亮處,加快速度爬了過去!理智告訴她應該更謹慎,應該先觀察,但她控制不住!
那聲音像磁石一樣吸引着她,心底壓抑了十年的思念、悔恨、渴望……種種復雜難言的情緒,在這一刻沖垮了冷靜的堤壩。
她想見他!立刻!馬上!
哪怕只是遠遠一眼!……
當葉寸心通過通風口逃離廢棄工廠之際,得益於軍區派遣的特種部隊支援,外部的特警已成功擊退暴徒,贏得了這場戰鬥的勝利。
廠房正門區域的戰鬥已經基本結束。猛虎突擊隊的隊長正在指揮清掃戰場,雷戰帶領的雷電突擊隊完成了側翼突擊和關鍵點清除任務後,也聚攏過來。就在猛虎隊長接到通訊,得知廠房內未發現人質,神色大變時,負責外圍警戒的特警戰士也發現了通風口處的異常痕跡。
“猛虎,那邊通風口有動靜!好像……有爬行聲!”一名特警低聲急促報告。
“警戒……”
猛虎隊長立刻收起臉上的震驚,高聲喝道,同時銳利的目光投向了廠房後牆那個不起眼的通風口。
話音未落,周圍的那些特警們立即邁步上前,訓練有素地分散開來,槍口隱隱指向通風口,形成了一個嚴密的包圍圈。 氣氛瞬間再次緊繃。
雷戰幾乎在猛虎發出警告的同時就做出了反應,他手勢一揮,雷電突擊隊的幾名隊員無聲地占據了更有利的觀察和支援位置,他自己則微微眯起眼,緊盯着那個黑洞洞的、不斷有簌簌灰塵落下的通風口。
裏面確實有動靜,而且正在靠近。
是綁匪的漏網之魚?
還是……
那個失蹤的人質?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等待着裏面的“東西”出現。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
“咳咳……早知道這裏面的……咳咳……環境這麼的差……咳咳……姑我就不走這裏了……咳咳……不僅弄得一身灰不說,裏面的味……咳咳……味道居然還這麼的重……”
一道明顯屬於少女的、帶着劇烈咳嗽和濃濃抱怨的、斷斷續續的聲音,從通風口內傳了出來。
聲音有些沙啞虛弱,但那股子即使在這種境況下也掩不住的、帶着點驕橫和嫌棄的勁兒,卻讓外圍的軍人們都愣了一下。緊接着,一個渾身沾滿黑灰、頭發蓬亂、小臉髒得只能看清一雙明亮眼睛的少女,艱難地從通風口裏鑽了出來,先是趴在出口邊緣又咳嗽了好幾聲,才手腳並用地試圖往下爬,動作看起來有些笨拙和吃力。
而就在她沖出來以後,她也很快的就意識到了自己剛剛的魯莽(竟然在不明情況下直接爬了出來),故而她這才會借以自己的咳嗽以及抱怨,來掩飾她剛剛的沖動行爲,同時迅速觀察周圍環境。
當然啦,更重要的是,她需要一些時間,來調整自己的心情——那如同海嘯般洶涌的、激動到近乎顫抖的心情。
她的目光,幾乎是不受控制地,在落地的瞬間,就急切地掃過包圍圈外的那些迷彩身影,然後,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間定格在了那個站在猛虎隊長身旁、身姿挺拔如鬆、臉上塗着油彩卻依然能讓她一眼認出的男人身上。
雷戰!真的是他!
活生生的,比她記憶中要年輕一些,少了幾分滄桑,但那雙眼睛,即使在油彩覆蓋下,依然銳利、沉靜,此刻正帶着審視和一絲訝異,看向她。
四目相對。
葉寸心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了,周圍全副武裝的特警、閃爍的警燈、荒蕪的廠區……
一切都模糊褪去,她的世界裏只剩下那個身影。心髒疼得發緊,又漲得發酸,眼前瞬間蒙上了一層水汽。
雷神,這一世,我終於比雲雀她,先見到你了。 這個念頭帶着滾燙的溫度,烙印在她的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