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臘月十三,是沈念辭的十八歲生辰。
偏殿的窗櫺糊着發脆的舊紙,朔風一卷,細碎的雪沫子就往縫隙裏鑽,冷得人從骨頭縫裏泛起寒意,心窩子像揣了塊浸了雪的石子,又沉又冰。她下意識摸了摸小腹,那裏隱隱墜着點鈍痛,口更是悶得發慌,喘不過氣來。她只當是連罰跪雪地落下的病,沒往深處想。直到指尖觸到手上潰爛的凍瘡,那熟悉的癢意漫上來,才恍惚驚覺——原來,又過了一歲。
呵,好快的一年。快得像一場轉瞬即逝的噩夢。
案上擱着半塊早已凍硬的蜜糖糕,糕體發黑,早沒了當年的甜香。那是三年前南夏皇後親手做給她的。那時皇後總護着她,每逢生辰,必會端來一碟熱氣騰騰的蜜糖糕,笑着揉她的發頂:“念念生辰,就該吃點甜的,甜甜蜜蜜,一輩子才能都高高興興的。”說這話時,皇後指尖的暖意,仿佛能焐化殿外漫天的風雪。
也不知道皇後娘娘現在怎麼樣了?沈念辭望着窗外茫茫的雪色,心裏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塊。
殿外的長樂宮,卻是一片燈火通明,絳紗宮燈懸了滿院,亮得晃眼,絲竹管弦之聲隔着風雪飄來,刺耳得很——楚皓月在給新歡柔妃慶生。
沈念辭是被兩個膀大腰圓的宮人架着過去的,硬生生按跪在長樂宮的白玉台階之下。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柔妃穿着一身石榴紅的錦裙,豔得像淬了血,鬢邊簪着一枝盛放的海棠,是楚皓月親手替她上的。那抹紅灼得人眼睛生疼,像極了當年冷苑裏,她踮腳摘給楚皓月的那枝紅梅。
“陛下,你看這海棠,開得多旺。”柔妃偎在楚皓月懷裏,聲音嬌甜得發膩,一雙眼卻有意無意地瞟向階下的沈念辭,語氣裏的奚落與嘲諷,像針一樣扎人,“可惜有些人,就是見不得旁人好。”
楚皓月垂眸看她,眼底是沈念辭三年來從未見過的溫柔繾綣。他甚至沒往階下瞥一眼,只漫不經心地把玩着柔妃鬢邊的花瓣,聲音輕緩:“愛妃喜歡,朕便把御花園的海棠,全移栽到你宮裏。”
就在這時,一個內侍跌跌撞撞地闖進來,面無血色,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陛下!冷宮急報——南夏皇後……薨了!是、是柔妃娘娘遣宮女送去的那匣點心,裏頭摻了鶴頂紅!”
柔妃的臉霎時白了,卻比兔子還快地往楚皓月懷裏縮,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沈念辭,哭喊得撕心裂肺:“陛下!不是臣妾!是她!是沈念辭!是她攛掇臣妾的!她說皇後娘娘在南夏怠慢她,臣妾這麼做的!是她我的!”
沈念辭渾身一顫,猛地抬頭,滿眼都是碎裂的不可置信。
南夏皇後,那個待她如親女的人,那個在她替嫁的三年裏,給她送暖湯、替她擋下南夏朝臣非議的人,沒了。還是在她的生辰這天。
好,甚好。多好一份生辰禮。
沈念辭望着楚皓月,那雙曾盛滿星光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燼。她張了張嘴,喉嚨裏涌上一股腥甜,想反駁,想嘶吼,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疼得她幾乎要窒息。
楚皓月卻忽然笑了,那笑聲冷得像冰棱子,直直砸在她的心上。他捏着柔妃的下巴,轉頭看她,眼神裏的譏誚,比殿外的風雪還要寒上三分:“沈念辭,你倒是好本事。在南夏勾着那個病秧子還不夠,如今還敢攛掇着朕的愛妃害人性命?怎麼!是念着你那南夏的舊情郎,覺得朕待你不好,比不過他對你的意嗎?”
柔妃得了勢,愈發囂張,抬腳就往沈念辭的心口踹去,尖聲道:“賤婢!還不快滾!別污了陛下和本宮的好子!”
心口的劇痛,和小腹的墜痛纏在一起,翻江倒海。沈念辭蜷在冰冷的石階上,冷汗浸透了單薄的中衣。她看着楚皓月摟着柔妃轉身的背影,看着長樂宮裏暖融融的燭火映着兩人相依的剪影,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年她也是十五歲生辰,及笄禮的前夜。楚皓月蹲在冷苑的梅樹下,手裏刻着一支海棠木簪,抬頭沖她笑,眉眼彎彎:“念念生辰,我要讓你做全天下最幸福的姑娘。”
原來,誓言這東西,最是經不起歲月磋磨。
只聽新人笑,哪聞舊人哭。
這亙古不變的道理,她居然忘了。真是荒謬,太荒謬了。竟會信了楚皓月的一生一世。
她撐着冰冷的石階,一點點站起來,沒哭,也沒鬧。小腹的墜痛越來越重,她卻像感覺不到一樣,一步一步,朝着宮牆外的冰湖走去。
雪越下越大,鵝毛般的雪片落在她的發間,落在她單薄的肩頭,像一場遲來的葬禮,給她提前裹上了素白的喪衣。
冰湖的冰面結得很厚,映着灰茫茫的天,像一面沉寂的鏡子,映出她蒼白如紙的臉。沈念辭站在湖邊,最後一次摸了摸小腹。就在這時,那裏傳來一點極輕的悸動,微弱得像蝴蝶振翅。
她愣了愣,隨即低低地笑了,笑得眼淚洶涌而出。恍惚間,南夏皇後溫柔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阿辭,等你將來有了孩子,娘娘就給你做雙份蜜糖糕,一份給你,一份給小娃娃。”
笑自己傻,笑自己竟懷了這個男人的孩子。
笑娘親臨終前那句“好好過子”,終究是成了泡影。
她輕輕說了聲“對不起”,不知是對自己說,對南夏皇後說,對肚子裏的孩子說,還是對早已逝去的娘親說。
她俯身,縱身躍入冰湖。
冰冷的湖水瞬間將她吞沒,刺骨的寒意順着四肢百骸往骨髓裏鑽,意識一點點模糊。恍惚間,她好像聽見了急促的腳步聲,聽見了有人在撕心裂肺地嘶吼她的名字。
楚皓月趕到時,冰面裂開一道猙獰的口子,那點素白的衣角,正在湖水裏沉浮。
他瘋了一樣,連龍袍都沒脫,縱身跳了下去。湖水像刀子一樣割着他的皮膚,他卻不管不顧,循着那點微弱的白,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指尖觸到她冰涼刺骨的肌膚時,他猛地想起那年冷苑雪夜,她也是這樣凍得渾身發抖,卻把暖手爐硬塞進他懷裏,笑着說“九郎手涼,焐焐就不冷了”。
沈念辭被他拖上岸時,已經奄奄一息。睫毛上結着細碎的冰碴,嘴唇凍得發紫。可在看見楚皓月那張臉時,她還是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偏過頭,避開他的觸碰,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卻字字泣血:
“別碰我……楚皓月……今生來世……永不相見。”
話音落,她徹底昏死過去。
偏殿裏,藥味彌漫,沈念辭高熱驚厥不止,渾身滾燙得嚇人。楚皓月守在床邊,雙目赤紅,一夜之間,鬢邊竟染上了霜白。太醫們跪在地上,額頭磕出了血,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陛下!娘娘腹中有孕一月有餘!如今高熱不退,鬱結於心,火毒侵腦……已是兩難之局!胎兒和大人怕是都保不住!若三之內仍無轉機,後恐成癡兒,渾渾噩噩,不認人、不明事……肚子裏的孩子……怕是也活不成啊!”
楚皓月猛地踉蹌一步,眼底的血色幾乎要溢出來,嘶吼道:“保!都給朕保!朕要她活着!要孩子活着!朕要你們不惜一切代價!”
他守在殿外,寸步不離,一夜白頭。
雪停的時候,天蒙蒙亮。兩個小太監縮在廊下竊竊私語,聲音不大,卻字字句句,像驚雷一樣砸進楚皓月的耳朵裏。
“你聽說了嗎?當年……當年哪是沈娘娘願意嫁去南夏啊!是柳貴妃拿陛下的性命她!柳貴妃舍不得自己的寶貝女兒嫁給雲舒那個病秧子,怕女兒守活寡,沈娘娘是爲了救陛下,才咬牙應下替嫁的!”
“可不是嘛!聽說柳貴妃還故意瞞着陛下,顛倒黑白,說沈娘娘是貪慕榮華,主動攀附南夏太子!”
“還有那柔妃,本就是柳貴妃的人!南夏皇後的死,本就是柳貴妃一手策劃的,嫁禍給沈娘娘,就是要置她於死地啊!”
“沈娘娘也是可憐……造孽啊……”
楚皓月站在廊下,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他想起替嫁的那個雪夜,沈念辭紅腫的眼睛;想起海棠閣裏,她決絕的背影和那句“從未愛過你”;想起長樂宮的丹陛上,她蜷在雪地裏,渾身發抖的模樣。
原來,他恨錯了人。
原來,他親手把那個視他爲皎皎月光的姑娘,一步步推進了。
他轉身,紅着眼沖進柳貴妃的寢宮,指尖發力,硬生生捏碎了她的脖頸。
可一切,都晚了。
三天後,殿內的藥味越發濃重。楚皓月幾乎快瘋了,失控地了三個束手無策的太醫。晨光中,燭火搖搖欲墜,映着他布滿血絲的眼。最後一位太醫顫抖着給沈念辭搭脈,指尖的顫抖漸漸平息,卻依舊面色凝重。許久,他緩緩鬆開手,躬身稟道:“陛下……娘娘體內的胎象……竟穩住了!”
楚皓月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狂喜,剛要開口,卻被太醫接下來的話,狠狠拽入了更深的:“可……可娘娘高熱灼燒神智太久,心脈受損,神魂滯澀。即便僥幸活下來,怕是……怕是會心智不全,忘了過往所有事,認不出任何人,與癡兒無異啊。”
“癡兒?!”
楚皓月踉蹌着撲到床邊,指尖懸在沈念辭蒼白的臉頰旁,想碰又不敢碰,指節因爲用力而泛出青白。他張了張嘴,喉嚨裏像堵着滾燙的炭,發不出一點聲音,只是反復喃喃着:“念念……我的念念……”最後,他雙腿一軟,重重跌坐在地,渾身的血液仿佛被徹底凍結,大腦一片空白。
孩子保住了。
可他的念念,那個會笑靨如花,會踮腳爲他摘紅梅、熬夜爲他溫甜湯、在冷苑裏等他歸來的念念,卻成了癡兒。
沈念辭醒來的時候,楚皓月死死地盯着她,生怕錯過她眼裏的一絲光亮。她緩緩睜開眼,那雙澄澈的眸子,像初生的嬰孩,淨得沒有一絲雜質。宮人端來湯藥,她卻猛地往後縮,死死攥着床頭的一截海棠枯枝,滿眼恐懼。
楚皓月一步一步走近她,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念念……”
她看見他,卻像是見了什麼吃人的妖怪,忽然哭鬧起來,渾身發抖,手指着他,尖聲哭喊:“妖怪!你是吃人的妖怪!”
沈念辭瘋了一樣往床角縮去,雙眼死死地盯着他,生怕他再靠近一步。哭嚎間,肚子裏的孩子輕輕動了一下。她懵了一下,下意識摸了摸小腹,眼神裏滿是驚恐,喃喃自語:“小妖怪……肚子裏有小妖怪……是妖怪給我的……要扔掉……會吃人的……”
窗外的海棠枯枝,被風吹得晃了晃。
楚皓月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她,雪光透過窗櫺,落在他早生華發的鬢邊,那片白,像永遠化不開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