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的決心並未能立刻轉化爲順暢的道路。盧植冤死的悲憤還在胸腔裏灼燒，現實的冰冷卻已迫不及待地撲面而來。
轉向徐州，意味着更漫長的路途，以及完全未知的前景。劉備軍這幾百殘兵，像一股迷失方向的孤流，在烽煙四起的中原大地上艱難跋涉。
飢餓再次成爲最凶惡的敵人。之前搶掠（或者說“誤搶”）蘇雙糧隊所得的存糧，在數百張日夜消耗的嘴面前，迅速見底。沿途的景象比冀州更爲荒涼，黃巾之亂的主力雖漸被壓制，但小股潰兵、土匪流寇卻如同蝗蟲過境，將所能見到的一切可以果腹的東西都搜刮得幹幹淨淨。
隊伍裏開始出現非戰鬥減員。不是死於刀劍，而是死於飢餓、疾病和疲憊。幾乎每天清晨醒來，都會發現一兩個士卒或跟隨的眷屬再也沒能睜開眼睛，被同伴們默默拖到路邊草草掩埋。
絕望的氣氛重新彌漫開來，甚至比在董卓麾下時更加沉重。那時至少還有一個明確的目標和敵人，而現在，前路茫茫，看不到希望。
劉備肉眼可瞧地憔悴下去，眼眶深陷，但他眼中的那團火卻從未熄滅，反而在苦難的磨礪下，變得更加沉靜和銳利。他依舊將自己的口糧分給最需要的人，依舊每晚巡視營地，用嘶啞卻堅定的聲音鼓勵着每一個人。
“堅持下去，過了這片地界，便是兗州……到了徐州，陶使君仁厚，必有我等安身立命之所！”他的話語成了支撐這支隊伍不至於潰散的唯一信念。
張牧沉默地跟着隊伍，努力適應着這個時代行軍的節奏，觀察着一切。他注意到，關羽變得更加沉默，那雙丹鳳眼時常眯起，警惕地掃視着周圍任何可能存在的威脅，他的手幾乎從不離開青龍偃月刀的刀柄。張飛的暴躁脾氣似乎被飢餓和疲憊磨平了些，但他那雙環眼裏時常閃動的凶光，表明他只是在極力壓抑。
這支隊伍，就像一張繃緊到了極致的弓，隨時可能斷裂，或者……猛烈地反彈。
這日午後，隊伍行至一處名爲“黑風崗”的險要之地。兩側山勢陡峭，中間一條狹窄的官道蜿蜒穿過，是個極易設伏的所在。
關羽猛地舉起手，示意隊伍停止。他凝神傾聽着風中的動靜，眉頭緊鎖：“大哥，此地有殺氣。”
所有人的心立刻提了起來。士卒們緊張地握緊兵器，望向兩側黑黢黢的山林。
張飛焦躁地舔了舔幹裂的嘴唇：“有埋伏？正好！俺老張正憋了一肚子火沒處撒！殺他個鳥人，正好搶些吃食！”
“翼德，噤聲！”劉備低喝，目光銳利地掃視着山崗，“雲長，可能判斷有多少人？”
關羽緩緩搖頭：“風聲雜亂，難以精確。但……絕非小股毛賊。”
氣氛瞬間緊張到了極點。以他們現在疲憊不堪、飢腸轆轆的狀態，哪怕遇到一支稍具規模的土匪，也將是滅頂之災。
就在此時，前方山道拐彎處，忽地轉出一彪人馬！
人數約莫百餘人，衣甲雜亂，但兵器寒光閃閃，隊伍也算齊整，絕非烏合之衆。爲首一騎，是個面色凶悍的獨眼漢子，手裏提着一杆長矛，看到劉備這支同樣狼狽卻帶着軍旅煞氣的隊伍，先是一愣，隨即獨眼中閃過一絲貪婪和警惕。
雙方在這狹窄的山道上驟然相遇，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那獨眼漢子打量了一下劉備隊伍的規模和精神狀態，又看了看關羽張飛那異於常人的威勢，似乎有些猶豫，但最終還是貪婪占了上風。他揚起長矛，喝道：“呔！前面哪路的隊伍？留下糧草兵器，爺爺饒你們不死！”
果然是攔路剪徑的強人！
劉備軍士卒們雖然緊張，卻無人後退，紛紛舉起兵器，結成一個簡陋的防御陣型。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恐懼。
劉備策馬緩緩上前，沉聲道：“我等乃討伐黃巾的義兵，途徑此地，並無多餘糧草。還請好漢行個方便，放我等過去。”
“義兵？呸！”那獨眼漢子啐了一口，“這年頭，兵和匪有甚區別！少廢話！看你們這窮酸樣也沒甚油水，把兵刃和馬匹留下，滾蛋！”
張飛再也按捺不住，暴吼一聲：“放你娘的屁！想要俺們的兵刃馬匹，先問問俺這丈八蛇矛答不答應！”聲若雷霆，在山谷間回蕩，震得那獨眼漢子的坐騎都不安地倒退幾步。
那獨眼漢子臉色一變，顯然被張飛的聲勢所懾，但仗着人多地勢，又不肯退縮，厲聲道：“敬酒不吃吃罰酒！弟兄們，並肩子上！殺了他們，好東西都是我們的！”
眼看一場血戰不可避免！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張牧的腦子飛快轉動。他注意到那獨眼漢子身後的人群中，有些人面露菜色，眼神閃爍，並非全是亡命之徒，倒像是一些活不下去的百姓被裹挾其中。而且，他們的裝備雖然比流民強，但也遠談不上精良。
一個念頭閃過。
他猛地從劉備親兵隊伍裏擠出幾步，用一種盡可能顯得驚慌失措、卻又恰好能讓對方聽到的音量，對着劉備方向（實則是對着那獨眼漢子）尖聲叫道：
“大人！大人！不好了！後面……後面董卓將軍的追兵好像趕上來了！好多騎兵！我們快跑吧！”
這話一出，兩邊的人都是一愣！
劉備這邊的人愕然看向張牧，又下意識地看向身後空蕩蕩的來路。
而那獨眼漢子和他麾下的匪衆，則是臉色驟變！董卓的追兵？西涼騎兵的凶名，誰人不知？！
就在他們心神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震懾的瞬間！
“動手！”劉備的反應快如閃電！他或許不明白張牧爲何突然喊這句話，但他抓住了這轉瞬即逝的戰機！
幾乎在他出聲的同時，關羽動了！
靜若處子，動若脫兔！青龍偃月刀化作一道青色閃電，人馬合一，如同離弦之箭，直撲那獨眼漢子！刀光淒冷，帶着撕裂一切的決絕！
那獨眼漢子注意力被“追兵”吸引，反應慢了半拍！待他驚覺刀光臨體，慌忙舉矛格擋！
但關羽的刀，豈是他能擋住的？
只聽“咔嚓”一聲刺耳的脆響！長矛被從中斬斷！刀光毫不停滯，順勢而下！
噗——！
一顆碩大的頭顱帶着難以置信的驚愕表情，沖天飛起！頸腔熱血噴濺出丈許之高！
“大哥威武！”張飛興奮狂吼，如同猛虎出閘，丈八蛇矛一擺，帶着剩餘士卒，狂吼着沖入因頭領瞬間被殺而陷入混亂的匪群之中！
主將瞬間斃命，又被“董卓追兵”的消息嚇破了膽，這群土匪哪裏還有戰意？頓時哭爹喊娘，四散奔逃，稍有抵抗的，也被如狼似虎的劉備軍士卒迅速砍倒。
戰鬥，幾乎在開始的同時就結束了。
山道上留下了二十多具土匪的屍體和滿地丟棄的兵器。劉備軍除了幾人輕傷，幾乎毫無損失。
劫後餘生的士卒們看着地上的屍體和繳獲的少量糧食（這些土匪看來也窮得可以），先是茫然，隨即爆發出狂喜的歡呼！
“勝了！我們勝了！”
“關將軍神威！”
張飛提着滴血的蛇矛，意猶未盡地踹了一腳地上的屍體，哈哈大笑道：“痛快！真他娘的痛快！好久沒這麼爽利了！”
關羽甩去刀上血珠，默然回歸本陣，目光卻若有深意地瞥了張牧一眼。
劉備勒住馬，看着眼前這一幕，臉上卻並無太多喜色，反而帶着一絲疲憊。他下令迅速打掃戰場，收集有用的物資，然後立刻離開這是非之地。
隊伍再次啓程，速度加快了許多。
直到遠離黑風崗，劉備才放緩速度，讓隊伍休息。他招手將張牧叫到跟前。
“方才，爲何提及董卓追兵？”劉備看着他，目光平靜，卻帶着審視。關羽和張飛也站在一旁，關注着。
張牧心髒一跳，低下頭，做出後怕的樣子：“回大人……小人當時嚇壞了，看那賊首凶惡，又占着地利……就……就想起董卓的騎兵很可怕，胡亂喊了出來，想嚇唬他們一下……小人知罪……”
劉備沉默地看着他，看了許久。
就在張牧覺得後背快要被冷汗浸透時，劉備忽然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兩軍對陣，瞬息萬變。有時，虛張聲勢，攻心爲上，亦是良策。”
他頓了頓，道：“你雖無心，卻歪打正着，亂敵心神，雲長方能一擊建功。此次，算你又立一功。”
張牧連忙道：“小人不敢居功，是關將軍神勇……”
劉備擺了擺手，打斷他：“有功便賞。憲和，記下。日後若有繳獲，優先補給張牧。”
“諾。”簡雍應道。
劉備不再多說，轉身走開。
張飛走過來，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了拍張牧的肩膀，差點把他拍散架：“好小子！機靈！以後就跟在俺老張身邊，多長幾個心眼！”
張牧被他拍得齜牙咧嘴，只能連聲稱是。
關羽走過他身邊時，腳步微微一頓，淡淡道：“臨機應變，不錯。但戰場非是兒戲，下次，未必如此僥幸。”
張牧心中一凜，恭敬道：“謝關將軍教誨，小人明白。”
看着關羽離去的背影，張牧緩緩鬆了口氣。他知道，自己又一次冒險成功了。不僅化解了一場危機，更進一步在劉備核心集團中留下了“機敏”的印象。
雖然過程驚險，但結果似乎不錯。
然而，當他抬頭望向南方蜿蜒曲折、似乎永無盡頭的官道時，心中的沉重卻並未減少。
越往南，離虎牢關、離那場即將決定天下格局的諸侯會盟就越遠。陶謙的徐州，真的是一條更好的出路嗎？
盧植之死帶來的悲憤和改變路線的決絕，能否支撐他們走到徐州？途中又會遇到多少類似黑風崗的危險？
他只是一個小小的變數，真的能影響這滾滾向前的歷史洪流嗎？
隊伍再次沉默前行，背負着生存的壓力，懷揣着血誓的悲憤，走向不可知的南方。
張牧握了握懷裏那塊冰冷堅硬的幹糧，跟上了隊伍。
無論如何，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