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高素雲約見的地點，定在了一家位於CBD核心區、卻意外安靜的律師事務所附近的咖啡館。這裏私密性極好，柔軟的沙發座隔出獨立的空間，空氣中彌漫着咖啡豆烘焙後的醇香和低回的爵士樂。
周芸熙提前十分鍾到達，選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她今天穿了一件簡單的米白色羊絨衫，搭配深色牛仔褲，長發鬆鬆挽起，額角那塊已經變成深褐色的痂坦然着，沒有用任何化妝品去遮蓋。她不需要再爲誰維持完美的假象。
高素雲幾乎是踩着點來的。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裝套裙，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手裏拿着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文件袋。她看到周芸熙，銳利的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隨即化爲職業性的沉穩和一絲老友重逢的暖意。
“芸熙，好久不見。”高素雲在她對面坐下，將文件袋放在桌上，服務生適時地送上她提前點好的美式咖啡。
“學姐，好久不見，麻煩你了。”周芸熙微微一笑，笑容裏帶着淡淡的疲憊，但眼神清亮。
高素雲打量着她，沒有錯過她額角的傷和那份不同於往昔的沉靜。她攪拌着咖啡，單刀直入，語氣帶着一絲感慨和探究：“說真的，收到你信息我挺意外的。當年我們系，甚至我們學校，誰不知道你周芸熙嫁得最好？黎斯辰，那是多少人的夢中情人，黎家的商業帝國……你怎麼突然就……”
她頓了頓，找了個相對中性的詞，“……走到這一步了？”
周芸熙垂下眼睫，看着杯中氤氳的熱氣。咖啡的苦澀香氣鑽入鼻腔，像極了她過去八年的滋味。她輕輕攪動着小勺，勺柄碰撞杯壁發出細微的清脆聲響。
“學姐，”她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高素雲，沒有訴苦，沒有抱怨，只是用一種陳述事實的語氣，緩慢而清晰地說道，“這段婚姻，好累。”
她頓了頓，仿佛在斟酌用詞，然後繼續說道：“我不想再耗下去了。我想換個賽道，換個活法。”
“累？”高素雲微微蹙眉，她是頂尖的離婚律師，見過太多婚姻的模樣， “他出軌？家暴？還是……”她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周芸熙額角的傷。
周芸熙順着她的目光，下意識地摸了摸那塊硬痂，唇角扯出一個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這倒不是他親手打的。不過，也沒什麼區別了。”
她無意詳述林靜儀那一推，更不想去復述黎斯辰那些層出不窮的“紅顏知己”和一次次用金錢堆砌的敷衍。那些具體的事例，在局外人聽來，或許只是豪門婚姻中司空見慣的“小事”，甚至會被理解爲她的“矯情”和“不知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細碎的、常的冷漠、忽視和理所當然的輕慢，是如何一點點將她的生命力和對愛的期待消耗殆盡的。
“不是因爲這些具體的事，”周芸熙輕輕搖頭，試圖解釋那種無形的窒息感，“是那種……被框死在‘黎太太’這個身份裏的感覺。我好像不是爲了自己活着，而是爲了扮演好一個符合他和他家族期望的角色。一舉一動，都被衡量着價值。連我的痛苦和委屈，最後都能被他標上一個價格，然後‘結算’清楚。”
她看着高素雲，眼神裏是徹底的清醒和決絕：“學姐，我今年三十歲了。我不想我的三十歲、四十歲、五十歲……都活在這種循環裏。我想呼吸一點屬於自己的空氣，哪怕粗糙點，哪怕帶着霧霾，但那是我自己在呼吸。”
高素雲沉默地聽着，沒有打斷。她見過太多在婚姻中掙扎的女人，有的爲錢，有的爲情，有的爲孩子。但像周芸熙這樣，看似擁有世人豔羨的一切，卻如此清晰地表達出對“自我”的渴望，並願意爲此舍棄龐大財富的，並不多見。
她能從周芸熙平靜的語調下，感受到那股被壓抑了太久、終於破土而出的強大力量。那不是一時沖動的意氣用事，而是深思熟慮後的破釜沉舟。
“我明白了。”高素雲點了點頭，不再追問。她打開那個厚厚的牛皮紙文件袋，從裏面抽出幾份裝訂整齊的文件，推到周芸熙面前。
“這是據你之前提供的情況，初步擬定的離婚協議草案。”高素雲的語氣恢復了律師的專業和冷靜，“你看一下。重點在財產分割部分。”
周芸熙拿起那份沉甸甸的文件，白色的封面上，“離婚協議書”幾個黑體字顯得格外刺目，又帶着一種解脫的意味。她直接翻到了財產分割那一章。
條款列得很細致。高素雲顯然做了充分的準備，將周芸熙名下目前已知的資產——那套小公寓、一些銀行、基金以及她舞蹈室的收入都列了進去。而屬於黎斯辰和黎氏家族的那些龐雜的股權、不動產、海外等等，則如同冰山一角，在協議中只體現了極小的一部分，並且明確標注爲黎斯辰的婚前財產或家族信托，與周芸熙無關。
高素雲身體微微前傾，手指點着協議中關於黎斯辰婚後收入的部分，語氣嚴肅：“芸熙，據婚姻法，婚後產生的收入屬於夫妻共同財產。黎斯辰這八年的薪資、獎金、分紅，哪怕只是冰山一角，也是一個極其驚人的數字。更不用說，你們婚後購置的幾處房產、車輛，雖然登記在他名下，但都屬於可以爭取分割的範圍。”
她看着周芸熙，眼神銳利：“你之前說，你只想盡快結束，對財產要求不高。但我必須提醒你，以我的專業判斷，你完全有權利，也有能力爭取到更多。遠遠超過你目前名下這些。甚至，”她頓了頓，加重了語氣，“如果你能掌握他某些……比如隱匿資產或者過度贈與第三方的確切證據，我們可以在談判中占據更有利的位置，實現事實上的‘財產傾斜分割’。”
她說的很委婉，但周芸熙聽懂了。“過度贈與第三方”，指的就是黎斯辰那些給“金絲雀”們的車子、房子、資源。
周芸熙安靜地聽着，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文件的邊緣。紙張微涼的觸感讓她保持清醒。
爭取更多？
那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她要和高素雲一起，像獵人一樣，去仔細搜尋、盤點黎斯辰名下那龐大而復雜的資產網絡，去和他的精英律師團進行一輪又一輪的拉鋸戰、談判、甚至對簿公堂。
意味着她要將自己未來至少一兩年，甚至更久的時間，再次投入到與黎斯辰的糾纏之中，不斷地回憶起那些不愉快的過往，不斷地與那個她極力想要擺脫的世界打交道。
意味着她可能要面對黎斯辰的震怒，面對黎家可能施加的壓力，面對外界更多的流言蜚語和揣測。
她抬起頭，看向高素雲，眼神裏沒有一絲猶豫和貪婪，只有一種急於擺脫的迫切和塵埃落定的平靜。
“學姐，謝謝你爲我考慮這麼多。”她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但是，不用了。”
她將目光重新落回協議上，看着自己名下那部分雖然與黎斯辰的財富相比微不足道，但足以保證她餘生衣食無憂、甚至能過得相當舒適的資產列表。
“這些年，”她頓了頓，語氣裏帶着一種復雜的情緒，不是炫耀，也不是羞愧，只是一種客觀的陳述，“他給的錢，加上我自己用他給的副卡做的一些……算是吧，陸陸續續，也積攢了不少。具體的數字，可能比這協議上列出的還要多一些。”
她想起那筆剛剛到賬的十五萬六，想起過去八年裏，無數個類似時刻收到的“安撫費”、“生禮物”、“節驚喜”。那些錢，她一開始是帶着屈辱和傷心收下，後來是麻木，再後來，是帶着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智，將它們視爲自己應得的“青春補償”和“精神損失費”，悄無聲息地轉化成了完全屬於她個人的資產。
“這些，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周芸熙輕輕合上協議，仿佛合上了一本厚重的、充滿壓抑的過去，“我現在，只想要自由。只想盡快、盡可能安靜地結束這段關系。多一分錢的糾纏，我都覺得是浪費我的時間和生命。”
她用八年時間，看清了一個人，也看清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不是更多的錢，不是黎太太的虛名，而是徹徹底底的解脫和重新開始的權利。
高素雲凝視着她，似乎在審視她這番話的真僞，以及背後是否有一絲賭氣的成分。但她只在周芸熙眼中看到了如同深潭般的平靜和決絕。那是一種真正放下後，不再被外物所擾的澄澈。
半晌，高素雲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裏有關心，有理解，或許還有一絲對她如此“輕易”放棄巨額財富的惋惜，但更多的，是對她選擇的尊重。
“我明白了。”高素雲將那份協議草案收回，又從文件袋裏取出另一份格式略有不同，但內容大致相同的文件，“這是正式協議，據你的意願，關於財產分割，雙方確認，婚姻關系存續期間，各自名下資產及收入歸各自所有，無其他共同財產需要分割。不對黎斯辰的其他財產做任何追索。你看一下，如果沒問題，在這裏，這裏，還有最後一頁籤名處籤字。”
她細致地指着需要籤名的地方。
周芸熙接過高素雲遞來的鋼筆，筆杆冰涼，沉甸甸的。她沒有任何遲疑，甚至沒有再去逐字閱讀那些繁瑣的法律條款。她信任高素雲的專業，更信任自己的選擇。
筆尖落在紙張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第一個名字，周芸熙。
第二個名字，周芸熙。
第三個名字，周…芸…熙。
每一筆，每一劃，都寫得極其認真，仿佛不是在籤署一份文件，而是在鐫刻一個全新的開始。當最後一個筆畫落下，她感到手臂一陣微微的酸麻，不是累，而是一種長久緊繃後的驟然鬆弛。
她放下筆，將籤好字的協議推回到高素雲面前。
整個過程，安靜，迅速，沒有一絲波瀾。
高素雲仔細檢查了一遍籤名，確認無誤後，將協議妥善地收回到文件袋中。她遞給周芸熙，眼神溫和了許多：“協議你送達黎斯辰那邊。後續的事情，如果你不想出面，可以交給我處理。你可以安心去過你的子。”
她頓了頓，從名片夾裏又抽出一張私人的名片，上面只有名字和手機號碼，遞給周芸熙：“這是我的私人號碼，24小時開機。芸熙，離婚過程中，任何事情，哪怕你只是心裏難受想找人說說話，或者黎斯辰那邊有任何超出協議範圍的舉動，隨時打我電話。”
周芸熙接過那張小小的卡片，感覺重於千斤。這不僅僅是一張名片，更是一份來自舊同窗的支撐和承諾。
“謝謝你，學姐。”這一次，她的道謝帶上了更真切的情感。
“客氣什麼。”高素雲笑了笑，那笑容讓她凌厲的五官柔和了許多，“記住，離開一段婚姻，不是失敗，只是選擇。你能爲自己做出這個選擇，我很佩服你。”
兩人又簡單聊了幾句近況，主要是高素雲叮囑她一些離婚期間需要注意的事項，比如保護好個人隱私，注意安全等等。周芸熙一一記下。
咖啡漸漸涼透，窗外的陽光偏移了角度。
高素雲因爲還有一個客戶預約，先行離開。芸熙拿起那個裝着決定周芸熙未來命運的文件袋，再次對高素雲點了點頭，高素雲利落地轉身，高跟鞋的聲音漸行漸遠。
周芸熙獨自坐在角落裏，沒有立刻離開。
她端起那杯已經微涼的咖啡，輕輕抿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在口腔裏蔓延，但回味裏，卻隱隱透出一絲奇異的甘甜。
她做到了。
在經歷了崩塌、告別、博弈和循環之後，她終於親手爲那段漫長的煎熬，畫上了一個句點。
籤下名字的那一刻，沒有想象中的激動狂喜，也沒有悲傷難過，只有一種巨大的、如同水退去後的寧靜和空虛感。仿佛一個背負了太久太重行李的旅人，終於卸下了所有的負重，雖然一時間有些站立不穩，但眼前的世界，卻前所未有地開闊起來。
她知道，黎斯辰看到協議後，絕不會像她這樣平靜。他可能會震驚，會憤怒，會覺得被冒犯，甚至會采取一些行動來試圖挽回“失控”的局面。
但那都是以後的事情了。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此刻，她只想享受這片刻的、完全屬於她自己的安寧。
她拿出手機，點開相機，對着窗外咖啡館一角鬱鬱蔥蔥的綠植和灑落的陽光，拍下了一張照片。沒有配文，只是默默地存在了手機裏，作爲這個特殊子的紀念。
然後，她結賬，起身，走出了咖啡館。
午後的風帶着暖意，吹拂着她的臉頰和發絲。額角的痂還在，但她知道，它很快就會完全脫落，不留痕跡。
接下來的路，也許不會一帆風順，但每一步，都將是她自己選擇的方向。
周芸熙深吸一口城市並不算清新的空氣，挺直脊背，匯入了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
她的新生，從一碗米線開始，在一杯咖啡後，正式啓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