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映影推開杜源辦公室的門時,手裏攥着兩樣東西。
左手是銀鐲,右手是那把銅鑰匙。
她知道,今天的選擇會決定這雙手的未來——是繼續做一輩子絨花,還是爲了一件國寶,賭上這二十年來精工細磨才練就的技藝。
茶香在晨光裏嫋嫋升起。杜源頭也不抬:“想了一夜,有答案了?”
“有。”曾映影坐得筆直,“但我的答案,您可能不想聽。”
杜源終於抬起了眼。
那雙清澈如孩童的眼睛緊鎖住她,仿佛能看穿人心:“說。”
“我會修。”曾映影一字一句,“但不會用廢了這雙手的方式去修。”
辦公室的空間裏停滯了三秒。
然後杜源笑了——很淡的笑意,像是湖面凍冰層裂開的第一道紋:“你比你祖母還狂。”
“我是她教出來的。”曾映影舉起那雙手,晨光透過窗櫺落在她纖細的指尖,“手藝人的手是命,但這命不是拿來賭的。如果要修的國寶真那麼脆弱,那就說明方法錯了——我會找新方法,改工具,換思路。祖宗的手藝是活的,一定不能走成死路。”
杜源緊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曾映影以爲他下一刻就要摔茶杯罵人。
然後他沙啞聲起:“第三關,你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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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宮午門外。
伍縉西擠在遊客長長的隊伍裏,手機震個不停。
助理發來第十七條消息:“伍總,熱搜又。#曾映影故宮考核通過#沖到第三,網友都在猜她接了什麼任務。”
他關掉了屏幕,抬頭望天。
六月的太陽曬得人有點發暈。太和殿的金頂在灼陽裏閃得有些晃眼,那樣地嘲笑着他——看,你當初明碼標價爲“0”的東西,現在受到整個華夏人民的關注!
“伍總也來參觀故宮?”
程革不知何時站在他身邊,語氣平淡。
伍縉西轉過身:“程主任。”
“看建築?看文物?還是……”程革頓了頓,“看人?”
這話直白得近乎挑釁。
伍縉西沒接話,只是反問:“她過了?”
“過了。”程革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條,“杜老讓我轉交的。明天早上九點,東三所——帶上你曾祖母留下的錦囊。”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落款是“杜源”。
伍縉西神色一變。
關於曾祖母留下錦囊的事,除了他和母親,沒人知道。
“杜老怎麼——”
“故宮有故宮的耳目。”程革打斷他,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對了,曾映影明天也在。以故宮特聘修復師的身份。”
話完轉身就走,背影消失在了紅牆拐角。
伍縉西捏着那張紙條,直捏到指節發白。
手機再次震動。
這次是個陌生號碼。他接通,對面立刻傳來個激動的中年男聲:“伍總!我是老周啊,做明清家具那個!聽說您前未婚妻是故宮特聘修復師了?我這兒收了件明代絨花屏風,想請她掌掌眼,您看能不能引薦一下?價錢好說!”
伍縉西沉默了三秒。
“周總,”他聲音發冷,“我和曾小姐已經解除婚約了。”
“哎呀,那又不影響的嘛!您倆這不是還有點交情在嗎?幫兄弟牽個線,改天我請客,王府飯店怎麼樣?”
“抱歉,這個忙,我幫不了。”
掛斷了電話,伍縉自站在太和殿廣場的中央,第一次覺得這座他曾來過無數次的宮殿,陌生得讓他心慌。
那些他曾經嗤之以鼻的“老物件”、“破手藝”,現在正以他看不懂的方式,重新被定義着價值。
而那個被他親手推開的女人,卻站上了價值中心的C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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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宮,修復部檔案室。
程革把聘書推過來時,曾映影的手機震了一下。
她瞥了一眼——是微博的推送:“您關注的直播回放《退婚當天,我摘下絨花驚爆全網》有新的評論……”
她沒點開,直接劃掉。
但程革卻瞥見了,輕笑出聲:“現在全網都在猜,伍總是不是後悔了?”
曾映影低頭沒接話茬,翻開了手中聘書。
深藍色封皮,燙金的字:副研究員待遇,五年合同。拿起筆,她鄭重的在籤字欄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尖沙沙的響。像祖母捻絲的聲音。
“這是你的第一個任務。”程革遞來第二個文件袋,編號GZ-1948-**-07,“明萬歷孝端皇後鳳冠主花,點翠嵌寶絨花牡丹。1948年南遷時受損,七十年了都沒有動過。”
曾映影心弦跳動,抽出了文件。
黑白照片上是一朵幾乎認不出形狀的殘花。金絲已經扭曲,點翠都脫落了,珍珠全部散失——像是被戰火碾過又勉強拼湊的標本。
翻到最後一頁時,她呼吸一滯。
照片的背面,有兩行極小的刻字:
“素心手撫,承安共護。”
“萬歷丁未,待有緣人。”
曾映影的記憶直接翻涌到一件往事。
祖母晚年時,每到冬至,總會獨自在工坊裏做一朵牡丹絨花。不爲售賣,也不送人,做完後就在後院對着北方燒掉。曾映影曾經問過爲什麼,祖母應到:“給故人送點暖。”
直到整理遺物時,她在祖母枕下發現了一本舊記。最後一頁沒有期,只有一行顫巍巍的字:
“承安,北京冬天冷,你的咳嗽好了嗎?”
那時的她不知道上面的“承安”是誰。
現在,她對着照片後面書寫的“承安”二字,忽然懂了。
“你祖母刻的。”杜源的聲音從門口傳來,“1948年冬天,她和伍承安護送這箱絨花北上,在徐州遭了轟炸。三十六件,碎了一半。所有人都說別修了,保命要緊。你祖母抱着箱子不撒手,說——”
“說東西碎了可以修,手藝丟了就再也找不回了。”曾映影輕聲接上。
杜源愣住。
“臨終前,”曾映影抬頭,“說了很多胡話。這句她重復了三遍。”
辦公室裏安靜了下來。
窗外的老槐樹在風裏沙沙響,像那聲聲嘆息。
“所以現在,”程革打破沉默,“輪到你了。六個月,修復這朵花,讓它出現在故宮六百年特展上——這是你祖母和伍承安沒完成的約定。”
曾映影撫過照片上那行“素心手撫”。
忽然覺得,祖母的手,正隔着七十年時光,輕輕按在了她的手背上。
“我修。”她說。
然後又補了一句:“但有個問題——材料清單上寫需要遼東翠鳥背羽。那種鳥,八零年代就絕種了。”
程革和杜源對視了一眼。
“故宮庫存,”杜源緩緩道,“還有最後三片。是當年你祖母捐的。”
曾映影心頭大震。
“但三片不夠。”程革嘆氣,“這朵牡丹需要至少十二片翠羽,才能復原到‘特展級別’。如果用仿制……”
“仿制達不到原件的‘活氣’。”曾映影打斷他,“點翠之所以珍貴,就是因爲翠羽在不同光線下會流轉不同的藍——仿絲做不到。”
“那你的意思?”
曾映影合上文件,眼神平靜:“先讓我看看實物。我們手藝人有句話——絨花有魂,材料只是皮囊。魂在,皮總能找到。”
杜源深深看了她一眼。
“跟我來,”他轉身,“在那之前,有樣東西,你該見見了。”
故宮地下庫房,負三層。
剛進庫門,冷氣就撲面而來時,曾映影不自禁打了個寒顫。
不是因爲溫度太低,而是那裏透着一股被時間浸泡過的,沉甸甸的冷。
杜源在一排樟木櫃前停了下來,打開“戊字柒號”,捧出一只紫檀的木匣子。
一尺長,半尺寬。木質溫潤如緞,邊角鑲着鏨花銅片,上面已然是銅綠斑駁。但最扎眼的,卻是匣蓋中央那張泛黃的封條:
“俟有緣人,完璧歸趙。”
“伍承安謹封,民國三十七年冬。”
封條的下方,是一個鎖孔——不,不是鎖孔,是一個花瓣形狀的凹陷,內壁紋路復雜得像一朵等待被填滿的梅花。
曾映影感覺自己的呼吸停了。
她抬起了手腕,銀鐲在冷白色燈光下泛着光。鐲子外壁的纏枝花紋裏,藏着一朵幾乎一模一樣的梅花凸起。
尺寸、弧度、紋路……
完全吻合!
“這是……”她聲音發緊。
“你祖母和伍承安共同封存的。”杜源聲音很輕,“裏面應該是《金陵絨花秘譜》全本,或者其它更重要的東西。六十年來,沒人能打開。”
“爲什麼?”
“因爲開鎖需要兩個條件。”杜源從懷裏取出銅鑰匙,“這把鑰匙是其一。其二是——”
他望向了她:
“需要伍家後人攜帶的白玉信物,和你的銀鐲同時觸發機關。並且,兩家後人必須在場。”
曾映影一下愣住了。
“伍承安在匣內留了密信。”杜源遞來復印件,“寫得很清楚:這是兩家之約,缺一不可。強行開啓,匣毀物亡。”
紙上的字跡遒勁決絕,像用盡一生力氣寫下的詛咒——或者是,誓言。
曾映影盯着“兩家後人在場”那行字。
忽然想起昨晚,四合院窗外那個模糊的人影。
“伍縉西知道嗎?”她問。
“明天他會知道。”杜源收起復印件,“我約了他早上九點過來。以‘協商文物修復’的名義。”
他頓了頓,再補了一句:
“你,有的選嗎?”
曾映影莫名就笑了,笑容得有點黯淡。
“從我是曾素心的孫女開始,”她說,“就,沒得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