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凝固了。
姜鎮那張原本興奮通紅的臉,瞬間變得煞白。
他雖然愛財,也愛胡鬧,但腦子還沒壞掉。
陸珩是誰,那是錦衣衛指揮使,是皇兄手裏最鋒利的一把刀。
在京城買凶陸珩,這跟在閻王爺頭上動土沒什麼區別。
“那個……”
姜鎮搓了搓手,剛才的囂張勁兒全沒了,只想趕緊把桌上那個燙手的布包推回去。
“這位壯士,咱們王府雖然業務廣泛,但這項業務……”
一只手按住了姜鎮的手背。
那只手纖細,白皙,塗着鮮紅的蔻丹,與那灰撲撲的布包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姜離按住布包,稍稍用力,將其拉到了自己面前。
“這單,我接了。”
姜鎮瞪圓了眼睛,剛想開口阻攔,卻被姜離一個眼神制止。
那黑衣人似乎也沒想到長樂郡主竟然真的敢接,眼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變成了狂喜。
他鬆開手,向後退了一步,那緊繃的肩膀明顯放鬆了下來。
“郡主果然爽快。”
“既然收了錢,那陸珩的人頭,不知何時能拿到?”
姜離沒有立刻回答。
她慢條斯理地解開布包的系帶,將那一疊厚厚的銀票拿出來,一張張清點。
【檢測到宿主正在進行受賄行爲。】
【金額判定:五萬兩。】
【任務進度:50%。】
【雖然受賄對象是窮凶極惡的手,受賄目的是爲了謀朝廷命官,但這確實是標準的惡行。宿主這種只認錢不認人的態度,深得反派精髓。】
姜離數完了最後一萬兩。
她將銀票重新疊好,極其自然地塞進自己的袖口裏,然後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末子。
“錢到了,事自然就好辦。”
姜離抬起頭,沖着黑衣人露出一個燦爛的笑。
“你要陸珩的命,這很難。那家夥武功高強,身邊全是錦衣衛,想他,得從長計議。”
黑衣人皺眉。
“那郡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姜離放下茶盞,瓷杯與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爲了防止你反悔,或者走漏風聲,我覺得你有必要在我這兒多待一會兒。”
黑衣人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下意識地把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身體微微下沉,做出了防御的姿態。
“郡主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姜離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名爲“過河拆橋”的表情。
“來人。”
隨着她這兩個字落地,鎮王府的大門突然轟然關閉。
原本空蕩蕩的院牆上,瞬間冒出了幾十個手持強弩的侍衛。
老管家王福帶着一隊家丁從回廊兩側沖了出來,手裏拿着長棍和鐵鏈,將黑衣人團團圍住。
姜鎮也反應過來了。
他雖然不知道閨女葫蘆裏賣的什麼藥,但配合閨女那是他的本能。
他立刻跳起來,躲到那群家丁身後,指着黑衣人大喊。
“大膽狂徒!竟敢公然行賄朝廷命官,還妄圖謀害錦衣衛指揮使!簡直是無法無天!”
黑衣人懵了。
他看了看四周寒光閃閃的弩箭,又看了看已經被收進姜離袖子裏的五萬兩銀票,整個人陷入了一種巨大的荒謬感中。
“你收了我的錢!”
黑衣人指着姜離,手指都在顫抖,聲音因爲憤怒而變得尖利。
“你們王府門口的牌子上寫着童叟無欺!你收了錢不辦事,還抓人?這就是你們的規矩?”
姜離站起身,理了理裙擺。
她走到台階邊緣,居高臨下地看着那個即將崩潰的手,眼神裏充滿了對“天真”的嘲弄。
“規矩?”
姜離冷笑一聲。
“誰不知道本郡主是惡女。你見過哪個惡人跟你講規矩?再說了,我是收了你的錢,但我什麼時候說過不抓你了?”
黑衣人張了張嘴,竟然無言以對。
他行走江湖多年,見過黑吃黑的,見過言而無信的,但沒見過這麼理直氣壯、還把自己是“惡人”掛在嘴邊的。
“卑鄙!!”
黑衣人拔出腰刀,眼看就要拼命。
“放箭。”
姜離甚至懶得看他一眼,轉身就往府裏走。
“嗖嗖嗖——”
那黑衣人武功雖然不錯,但也架不住這種甕中捉鱉的打法。
沒過兩招,他就被一支弩箭射穿了小腿,隨後被一擁而上的家丁用鐵鏈捆成了粽子。
“把嘴堵上,別讓他亂叫。”
姜離頭也不回地吩咐。
“對了,記得把他身上搜淨。這種手身上指不定還藏着什麼私房錢。”
王福手腳麻利地指揮人把黑衣人拖了下去。
姜鎮從家丁身後探出頭來,看着那個被拖走的倒黴蛋,又看了看自家閨女那瀟灑的背影,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這閨女,比他當年狠多了。
“閨女啊。”
姜鎮追上去,搓着手,眼睛往姜離的袖口上瞟。
“那五萬兩……”
“充公。”姜離腳步不停,“咱們府裏不是沒米了嗎?明天讓王福去買米。剩下的錢,給家裏的侍衛們換換裝備,剛才那弩箭我看有點鏽了。”
姜鎮一臉肉疼,但一想到那五萬兩確實是憑本事“騙”來的,又覺得挺。
“那這人怎麼辦?”姜鎮指了指後面,“這可是個燙手山芋。要是陸珩知道有人花錢買他的命,這事兒可不好收場。”
“不好收場?”
姜離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爲什麼要收場?咱們這是做了好事。”
她從袖子裏掏出一張剛才沒數完的一千兩銀票,遞給姜鎮。
“父王,麻煩您跑一趟。把這個人,連同他的供詞,一起送到錦衣衛衙門去。就說長樂郡主今晚在府門口夜觀天象,偶遇行刺陸大人的刺客,順手給他拿下了。”
姜鎮接過銀票,有些發愣。
“那這錢呢?陸珩要是問起錢的事兒……”
“什麼錢?”姜離一臉無辜,“哪有錢?本郡主只看到了刺客,沒看到錢。這刺客是個窮鬼,身上一個銅板都沒有。”
姜鎮看着自家閨女那張臉,心裏升起一股敬畏。
這就是傳說中的“吃完被告吃原告”嗎?
……
錦衣衛北鎮撫司。
大堂內燭火通明。陸珩坐在案後,手裏拿着一卷卷宗,神色冷峻。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校尉快步走進來,單膝跪地,神色古怪。
“大人,鎮王府來人了。”
陸珩抬起頭,眉頭微蹙。
“誰?”
“是鎮王爺親自來的。”校尉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他還綁了一個人來。說是今晚有人要行刺大人,被長樂郡主……給抓了。”
陸珩放下了手中的卷宗。
他站起身,大步走出大堂。
院子裏,那個倒黴的黑衣人被扔在地上,嘴裏塞着破布,渾身是血,看樣子被折騰得不輕。
姜鎮背着手站在一旁,正對着幾個錦衣衛吹噓自家閨女的英勇事跡。
“……當時那刺客手裏拿着這麼長一把刀!就沖着我閨女去了!我閨女那是誰?女中豪傑!眼睛都沒眨一下,一揮手,幾十個侍衛天降神兵……”
看到陸珩出來,姜鎮立刻閉了嘴,換上一副嚴肅的表情。
“陸大人。”
姜鎮指了指地上的黑衣人。
“這人拿着五萬兩銀票,跑到我府上,說要買你的命。我閨女一聽,這還了得?陸大人乃國之棟梁,豈能被這種宵小之輩所害?於是立刻設下埋伏,將其拿下,特意給陸大人送來。”
陸珩看着地上的刺客。
這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手組織“血衣樓”的金牌手。
錦衣衛通緝了他半年,連個人影都沒摸到。
結果今晚就被捆成了粽子送到了跟前。
陸珩又看向姜鎮。
“五萬兩?”
陸珩抓住了重點。
“錢呢?”
姜鎮面不改色心不跳,完全繼承了姜離的睜眼說瞎話神功。
“什麼錢?這刺客狡猾得很,那是空口白話!我閨女搜遍了他全身,連個銅板都沒找到。這就是個想空手套白狼的騙子!”
地上的黑衣人聽到這話,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他在地上瘋狂扭動,嘴裏發出嗚嗚的聲音,似乎在控訴這世道的不公。
陸珩看了一眼那個黑衣人激動的反應,心裏跟明鏡似的。
錢肯定是被吞了。
但他不在乎那五萬兩。他在乎的是,長樂郡主又一次“幫”了他。
白天揪出了御史台的內奸,晚上又抓住了想要行刺他的手。
這一切,真的只是爲了錢?
如果只是爲了錢,她大可以收了錢不辦事,或者直接放人走。可她不僅收了錢,還把人送到了他面前,替他擋了一次暗。
陸珩想起白天在宮門口,那女子囂張地把金牌舉過頭頂的樣子。
那個看似貪婪、跋扈、不可一世的郡主,背地裏到底替他、替這個朝廷,擋了多少暗箭?
“多謝王爺。”
陸珩沖着姜鎮行了一禮,語氣鄭重。
“也請王爺代陸某,向郡主道謝。這份人情,陸珩記下了。”
姜鎮擺擺手,心裏美滋滋的。
這不僅白得了五萬兩,還讓活閻王欠了個人情,這買賣做得太值了。
“好說好說。陸大人只要記着,我閨女雖然愛財,但那是取之有道。她那是爲了正義!”
姜鎮大言不慚地扔下這句話,轉身就走,生怕陸珩反悔要錢。
陸珩站在夜風中,看着姜鎮離去的背影。
許久,他才收回目光,看向地上的刺客,眼神瞬間變得冰冷刺骨。
“帶下去。好好審審,到底是誰想要本官的命。”
“是!”
校尉們拖着刺客下去。
陸珩轉身回屋,經過院子裏的那棵老槐樹時,腳步頓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那個關於長樂郡主的傳言:貪財好色,無法無天。
“貪財好色?”
陸珩低聲重復了一遍這四個字,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若是貪財能貪出個海晏河清,那讓她貪一點,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