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辰逸的頂層公寓，或者說，他的“堡壘”，在夜色中寂靜無聲。高效的空氣循環系統發出幾不可聞的低頻嗡鳴，取代了自然的風聲。林微漾站在客房門口，手裏握着那把冰涼的銀色鑰匙，房間裏是清一色的高級灰，床品嶄新，帶着洗滌劑淨但冷漠的氣息，一切齊全，卻毫無“家”的溫度。
她關上門，背靠着冰涼的門板，深深吸了一口氣。陌生的環境，超出掌控的局面，還有那封郵件帶來的、如同芒刺在背的威脅感，讓她難以放鬆。她打開背包，拿出自己的筆記本電腦，盤腿坐在床上，試圖用熟悉的工作來驅散不安。
屏幕上，“銜尾蛇”的紋身圖案和那封威脅郵件的內容交替在她腦海中浮現。一個地下黑客組織，爲什麼會盯上“StarryCoder”？是爲了她解決引擎崩潰的技術？還是……爲了她這個人？張晟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僅僅是出賣情報的中間人，還是更深的參與者？
她嚐試從技術角度分析郵件發送者的可能手段和意圖，但缺少更多數據，思緒如同陷入迷霧。
不知過了多久，輕輕的敲門聲響起。
林微漾起身開門。陸辰逸站在門外，已經換下了襯衫，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質居家服，少了幾分凌厲，卻依舊身姿挺拔。他手裏端着一個托盤，上面放着一杯冒着熱氣的牛和一小碟精致的點心。
“廚房裏只有這些，將就一下。”他將托盤遞給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睡不着？”
“嗯，在想‘銜尾蛇’的事。”林微漾接過托盤，牛的溫度透過杯壁傳來，溫暖了她微涼的指尖。
陸辰逸沒有離開，而是靠在門框上，雙手環。“我調閱了近三年所有與‘銜尾蛇’相關的、可查到的交易記錄和活動痕跡。”他語氣平靜，像在敘述一件常工作，“他們很少直接針對個人，除非這個人手上有他們急需的、無法通過常規交易獲得的‘硬貨’，或者……這個人無意中妨礙了他們的重要計劃。”
他的目光變得深邃：“你的匿名修復方案，或許就是那塊‘硬貨’。一種能在極端條件下優雅解決引擎底層沖突的算法思路，對於那些遊走在灰色地帶、經常需要突破各類系統防護的黑客組織而言，價值可能遠超我們的想象。”
林微漾心頭一凜。她當初只是出於技術興趣和解決難題的寫下那些代碼，從未想過會引來這樣的覬覦。
“還有一種可能，”陸辰逸繼續道，聲音低沉了幾分，“他們的目標原本是星宸，或者是我。而你的出現，你的能力，讓你成爲了一個意外的、但很有價值的突破口或……打擊我的工具。”
他坦誠地將她可能因他而陷入險境的可能性擺在了明面上。
“所以，我們現在是同一繩上的螞蚱了？”林微漾試着用輕鬆的語氣說道，喝了一口牛，溫熱的液體滑入胃裏，帶來些許安撫。
陸辰逸看着她，深邃的眼眸在走廊柔和的燈光下，似乎有什麼情緒微微閃動。“是我把你扯進來的。”他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絲幾不可察的……歉疚？
“不，是我自己籤的合夥協議。”林微漾搖頭，眼神認真，“風險與機遇並存，我明白。”
她的坦然和擔當，讓陸辰逸的目光更深了些。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道：“害怕嗎？”
林微漾握着溫熱的杯子，思考了幾秒，坦誠地回答：“有一點。但更多的是……不甘心，和好奇。”
“不甘心被這樣威脅，好奇他們到底想什麼？”
“嗯。”
陸辰逸的唇角似乎極輕微地彎了一下，那是一個轉瞬即逝的、近乎欣賞的弧度。“很好。保持這種狀態。”他站直身體，“早點休息，明天需要你。”
“需要我做什麼？”
“釣魚。”陸辰逸言簡意賅，“既然他們對你感興趣，我們就給他們一個看得見的、可控的‘餌’。具體的，明天再說。”
他轉身準備離開，卻又停下，回頭看她，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冷靜，卻多了一句叮囑：“夜裏任何系統提示音，或者覺得不對勁，隨時叫我。我就在對面。”
他的主臥，就在這間客房的正對面。
門輕輕關上。林微漾回到床邊，慢慢喝完牛。陸辰逸的存在，像一道堅實而沉默的屏障，將外界的危險暫時隔絕。盡管身處陌生領地，但那種被嚴密守護的感覺，奇異地將最初的不安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全感。
她躺下，閉上眼。也許是因爲疲憊，也許是因爲那杯牛，睡意漸漸襲來。
不知睡了多久，林微漾被一陣極其輕微、但持續不斷的“滴滴”聲驚醒。那聲音並非來自房間內，更像是透過牆壁傳來，頻率固定，帶着電子設備特有的冰冷感。
是陸辰逸那邊？
她坐起身，側耳傾聽。除了那規律的“滴滴”聲，並無其他異響。她看了眼手機，凌晨三點。
猶豫了幾秒，她想起陸辰逸的話，還是掀開被子下床，輕輕打開了房門。
客廳裏一片昏暗，只有陸辰逸書房的門縫下，透出一線微光，那“滴滴”聲正是從裏面傳出，似乎還夾雜着快速敲擊鍵盤的聲響。
她走近，抬起手，正準備敲門。
門卻從裏面被猛地拉開。
陸辰逸出現在門口，身上還是那件居家服，但頭發有些凌亂，眼神在屏幕光的映照下，銳利得驚人，甚至帶着一絲……未曾褪去的戾氣？他手裏握着一個已經熄滅的平板電腦，屏幕漆黑。
“吵醒你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迅速將那份罕見的厲色收斂，恢復了平靜。
“我聽到了聲音……”林微漾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平板上。
陸辰逸側身讓她進來。書房裏，主屏幕上不再是城市夜景或數據流，而是一個復雜的、不斷閃爍着紅點的網絡拓撲圖，其中一個節點正在瘋狂報警。
“有人試圖通過張晟之前留下的、未被徹底清除的後門痕跡，反向滲透我的個人安全網絡。”陸辰逸將手中的平板丟在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用的是‘銜尾蛇’常用的幾款混合工具變種。追蹤到三個跳板後，信號消失在公海區域的某個衛星通信節點。”
他的語氣平靜，但林微漾能感覺到他周身散發的冰冷怒意。對方的挑釁，已經直接觸及了他最核心的防御圈。
“他們……在試探你的反應？還是想找什麼？”林微漾看着屏幕上那些紅點，專業本能讓她迅速分析着攻擊模式。
“都有可能。”陸辰逸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依舊璀璨卻冰冷的城市燈火，背影挺直卻帶着一絲緊繃，“但更可能是想確認，你是否在這裏，以及……我對你的保護力度。”
他轉過身，目光沉沉地看向林微漾：“他們行動很快，比預想的更快。我們的‘釣魚’計劃，恐怕要提前了。”
夜色最深沉的時刻，攻擊已然到來。而獵人與獵物的角色，在無形的網絡中，正悄然發生着轉變。陸辰逸的眼神，在警報器殘留的紅光映照下，閃爍着某種下定決心的、冷靜而危險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