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雨點砸在鐵皮車頂,密得像要把這車鑿穿似的。

林招娣蜷在副駕駛角落,每顛一下,身上的傷口就撕着疼。卡車前燈在暴雨裏就跟瞎了似的,只能照出五六米遠的光暈,兩邊的山影黑沉沉地壓過來,看着就像要把這條泥路吞進肚子裏。

老周握着方向盤,蓑衣上的雨水順着座椅邊往下滴。他打上車就沒開過腔,只偶爾從後視鏡瞟她一眼,那眼神平靜得讓人心裏發毛。

“快到了。”突然,老周開口,聲音啞得跟磨砂紙蹭過似的。

林招娣沒應聲,只是把身子縮得更緊。右手下意識摸向腰間——黃銅懷表還在,冰涼的觸感透過溼透的布傳來,總算給了點念想。

剛說完,車就拐了個急彎,顛簸得比之前都猛。林招娣感覺五髒六腑都要被晃出來了,止不住地發抖,牙齒磕得咯咯響。冷,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冷,凍得她腦子都快轉不動了。

身子一歪,她整個人向右倒去,肩膀結結實實撞在座椅底下的鐵板上。

哐當一聲悶響。

不對——這鐵板下面是空的!

這個念頭跟閃電似的劈進混沌的腦子。林招娣僵了半秒,借着又一次顛簸的勁兒,用發抖的手摸向鐵板邊緣。指尖碰到一道細縫,真真切切的,不是錯覺。

她咬緊牙關,使勁往上掀。

鐵板紋絲不動。

就在她快放棄的時候,卡車碾過一個大坑,整個車身猛地傾斜。鐵板“咔噠”彈開一道窄縫——剛好能伸進去一只手。

林招娣沒多想,先把懷表塞進溼透的衣襟裏按住,再用肩膀頂住縫隙借力,趁着車身晃蕩的慣性,跟條滑溜的泥鰍似的,整個人鑽進了那個黑黢黢的空間。

鐵板在她身後悄悄合上了。

黑暗一下子涌過來,濃得能摸得着。

暗格比她想的深,剛好能容下一個十歲孩子蜷縮着。空間小得讓人窒息,鼻尖頂着冰冷的鐵壁,每呼吸一口,都嗆得慌——全是濃得化不開的機油味,還混着點……鐵鏽似的腥氣。

車還在顛顛地往前開。

林招娣在黑暗裏憋着氣,慢慢適應。暗格裏堆着些雜物:一卷粗麻繩、兩個空罐頭瓶,還有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舊報紙。她右手摸索着,突然碰到個硬邦邦、冷冰冰的東西。

是扳手。

長約三十公分的活動扳手,握柄上裹着塊油污斑斑的布條。她下意識攥緊,下一秒就僵住了——布條是溼的,黏膩膩的,那股鐵鏽味就是從這兒來的。

是血!

就算被機油味蓋了大半,她也絕不會認錯。養父每次打獵回來,院子裏飄的就是這味兒,新鮮的血腥氣混着動物皮毛的膻味,好幾天都散不去。

卡車的暗格裏,怎麼會有帶血的扳手?

念頭剛冒出來,車突然減速了。

引擎的轟鳴聲弱了下去,輪胎碾過碎石的聲音聽得清清楚楚。老周好像把車停在了路邊。駕駛座的車門被拉開,冷風夾着雨絲猛地灌進來,接着就是腳步聲——老周下車了。

林招娣貼緊暗格壁,連心跳都恨不得按住。

外面傳來“咕咚咕咚”的聲音,持續了十幾秒,應該是在用隨車帶的油桶加油。老周的腳步繞着車走了一圈,在車尾附近停住了。

“送到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響起,帶着濃重的本地口音,語氣硬邦邦的,透着股不容置疑的權威。

林招娣一聽就認出來了——是村支書林國富,每年春節在祠堂裏講話的那個。

老周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被雨聲蓋過去:“嗯。”

“人呢?”

“車上。”

短暫的沉默,只有雨砸在鐵皮上的譁啦聲。

林招娣蜷在暗格裏,左手死死攥着懷表,右手還握着那把帶血的扳手。冰冷的金屬硌着掌心的傷口,疼得她腦子清明了不少。

“金條放後座了。”村支書的聲音又傳來,“規矩你懂,送到地方有人接。別多問,別多看。”

“知道。”

“路上小心點。林德發那邊……”村支書頓了頓,“瘋狗急了會跳牆,他要是真追來,你看着辦。”

老周沒接話。

又是“咕咚咕咚”的倒油聲,這次持續得更久。腳步聲繞回駕駛座這邊,車門拉開又關上。引擎重新發動,卡車慢慢往前開。

林招娣在黑暗裏睜大眼睛。

“人已接到,金條放後座。”

這句話像燒紅的鐵釘,一下下扎進她心裏。每個字都聽得明明白白,連那股公事公辦的冷漠勁兒都沒落下。

原來老周不是救她。

至少不全是。

這個認知讓她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嚐到自己的血腥味才鬆開。右手無意識地摩挲着扳手上的血跡——已經半了,結成了暗褐色的痂。

這是誰的血?

是上一個被“送”走的人?還是……別的什麼?

車又開始加速。透過暗格的細縫,能看到儀表盤上微弱的光,還有老周握着方向盤的手。那雙青筋凸起的手,穩得嚇人。

林招娣慢慢鬆開扳手,把懷表從衣襟裏掏出來。她不敢開蓋——金屬碰撞的聲音在這麼近的距離太危險了,只能用手指一遍遍摸着表殼上的劃痕。

這是母親留給她的唯一念想。

八歲那年,養母快不行了,把這個塞到她手裏,說這是她生母的東西,讓她藏好,千萬不能讓林德發看見。懷表早就停了,時針永遠指着四點十七分,但表蓋內側有張小小的黑白照片,已經泛黃褪色了。

照片裏的女人很年輕,穿着件樣式奇怪的制服,戴着帽子,笑得溫柔。

林招娣沒見過生母,養母也說不出更多,只說她是“病死的”,留下襁褓中的她。可林招娣總覺得不對勁——林德發每次看見這塊表,眼神都跟要吃人似的。有次他喝醉了,搶過表就要砸,被養母拼死攔住,那之後,養母身上多了三道鞭痕。

所以她把表藏得更嚴實了,只有在夜裏偷偷哭的時候,才敢拿出來看看。

照片裏的母親,爲什麼會穿那樣的衣服?那帽子,那衣領,跟她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卡車又拐了個彎。

林招娣把懷表貼在心口,冰涼的黃銅漸漸被體溫焐熱。她閉上眼睛,想試着勾勒母親的模樣,可浮現在眼前的,不是養母枯槁的臉,就是林德發揮下來的鞭影。

暗格裏的血腥味,好像更濃了。

砰!

槍聲突然炸響,跟年節時最響的炮仗似的,在雨夜裏顯得格外突兀、刺耳。聲音從車後傳來,不算太近,但聽得一清二楚。

老周的反應快得像本能——一腳急刹!

輪胎在泥水裏打滑,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整個車身失控般向右甩尾,林招娣在暗格裏被巨大的慣性拋起來,額頭結結實實撞在鐵壁上。

咚的一聲悶響。

劇痛炸開,眼前瞬間一片漆黑。有那麼幾秒鍾,她什麼都感覺不到,只覺得自己在不停往下墜,墜進一個沒有盡頭的深淵。

最先恢復的是聽覺。

雨聲、引擎空轉的轟鳴聲,還有自己粗重又壓抑的呼吸聲。

她睜開眼,暗格裏還是一片黑,但額頭辣地疼,溫熱的液體順着眉骨往下淌。她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布料立刻被血浸透了。

車停了。

老周沒下車,也沒說話。駕駛座傳來急促的呼吸聲,還有手指敲擊方向盤的“噠噠”聲,又快又急,透着股焦躁。

林招娣屏住氣,一點點挪動身體,把眼睛湊到暗格的細縫前。

視野有限,只能看到駕駛座的一角,還有後視鏡的一小部分。鏡面被雨水打得模糊,但能看到車後方——兩道搖晃的光,正快速靠近。

是火把。

火把後面,有個一瘸一拐的身影。

是林德發!

就算隔着一百多米,就算在雨夜裏只能看到個模糊的輪廓,林招娣也一眼就認出來了。那羅圈腿的走路姿勢,那微微佝僂的肩膀,還有他手裏那杆長條狀的影子——

是!

剛才的槍聲,是他開的。

這個認知讓林招娣的血液瞬間凍住了。心髒在腔裏瘋狂擂動,撞得肋骨生疼。她本能地握緊右手,這才發現,那把帶血的扳手還攥在手裏,金屬的寒意順着掌心一直傳到脊椎。

後視鏡裏,林德發的影子越來越大。

他已經追到五十米內了。火把的光在雨幕裏暈開一團橙紅,映出他猙獰的臉——左臉那道疤在火光下像條蠕動的蜈蚣。他邊跑邊揮舞着胳膊,嘴巴一張一合,顯然在喊什麼,但雨聲太大,一個字都聽不清。

老周終於動了。

他伸手到副駕駛後座,摸索着什麼。林招娣順着他的動作看去——是個牛皮紙袋,鼓鼓囊囊的,封口用麻繩扎得死死的。

是金條。

村支書說的“金條放後座”,原來就放在這麼近的地方。

老周的手在紙袋上停了幾秒,指節用力得發白。然後他收回手,重新握緊方向盤,一腳踩下油門。

引擎發出一聲低吼,輪胎重新抓地,車身猛地往前竄。

但已經晚了。

後視鏡裏,林德發突然加速。他扔掉了火把——那團光在空中劃了道弧線,砸在泥水裏“嗤”的一聲滅了——然後雙手平舉,的槍管在車尾燈的紅光裏閃了一下。

他要開槍!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林招娣的身體已經先於意識行動。她蜷成一團,盡量縮小自己的體積,貼緊暗格底部,左手下意識摸向懷表——

表蓋彈開了。

可能是剛才的撞擊震鬆了卡扣,也可能是她無意中碰到了開關。黃銅表蓋無聲地翻開,縫隙裏的微光剛好掃過那張照片。

林招娣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照片裏的母親,穿着那身她從沒見過的制服,帽子戴得端端正正,衣領處別着枚小小的徽章。光線太暗,看不清徽章的樣子,但母親的笑容那麼清晰——嘴角微微上揚,眼睛彎成月牙,那種溫柔,幾乎要溢出照片。

就在這一瞬間,後視鏡裏,林德發的已經舉到了肩高。

槍口黑洞洞的,在雨夜裏直直對着卡車的輪胎。

兩個影像在她瞳孔裏重疊——一邊是生母溫柔的遺容,一邊是養父猙獰的意。時間好像在這一刻被拉得無限長,每一秒都慢得殘忍。

她看見林德發扣扳機的手指在用力。

看見老周猛打方向盤時,脖頸上暴起的青筋。

看見雨滴砸在懷表的玻璃蓋上,碎成無數細小的水珠,把母親的笑容弄得模糊又破碎。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

沒有槍響。

至少第二槍沒立刻響。

卡車在泥濘路上劃出一道扭曲的“S”形,險險避開了什麼。林招娣在暗格裏被甩得七葷八素,但她死死護住懷表,金屬表殼硌着口,鈍痛讓她保持着清醒。

車重新穩住,繼續加速。

她再次看向後視鏡——林德發的影子已經縮成了一團晃動的黑影,但他還在追,扛在肩上,兩條羅圈腿在泥水裏拼命倒騰。

距離越來越遠。

八十米,一百米,一百五十米……

老周把油門踩到底,發動機發出不堪重負的嘶吼,儀表盤上的指針在危險區邊緣顫抖。車燈切開雨幕,照出前方蜿蜒陡峭的山路。

暫時安全了。

至少這一刻是。

林招娣慢慢鬆開攥着扳手的手指,掌心全是冷汗,混着扳手上沒的血跡,黏膩得讓人惡心。她把扳手輕輕放在暗格角落,像放下什麼燙手的山芋。

然後她雙手捧起懷表,把臉貼近那張照片。

母親還在笑。

穿着那身奇怪的制服,戴着那頂奇怪的帽子,笑得那麼平靜,仿佛眼前的暴雨、追、血腥和背叛,都跟她沒關系。

“你是誰啊?”林招娣用氣聲問,嘴唇幾乎貼在玻璃表蓋上,“你到底是誰?”

沒有人回答。

只有卡車的轟鳴,雨點的敲打,還有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眼睛發酸,才小心翼翼地合上表蓋。卡扣發出輕微的“咔噠”聲,在狹小的暗格裏,清晰得嚇人。

駕駛座上,老周好像聽見了什麼,回頭看了一眼。

林招娣立刻僵住,連呼吸都屏住了。

老周的目光在副駕駛座掃過,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又落到後座的牛皮紙袋上。他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眼神裏有種林招娣看不懂的東西——不是凶狠,不是貪婪,更像是一種……掙扎。

然後他轉回頭,繼續開車。

林招娣緩緩吐出一口氣,才發現自己憋氣太久,眼前又開始發黑。她照着養母教她的法子,一吸一呼,慢慢平復着狂跳的心髒。

右手無意識地又摸向那把扳手。

帶血的扳手。

暗格裏的血腥味好像永遠散不去,混着機油味,在鼻腔裏盤踞着,成了一種詭異的記憶。她想起老周和村支書的對話,想起“金條放後座”,想起林德發舉起來的。

所有人都在算計。

所有人都有目的。

只有她,像顆被人擺弄的棋子,被看不見的手推來推去,不知道下一步會落到哪兒,會不會粉身碎骨。

懷表在掌心漸漸回暖。

林招娣把它重新系回腰間,動作又輕又慢。黃銅貼着皮膚,傳來微弱卻持續的暖意,像一種無聲的陪伴。

她再次湊近暗格的細縫,看向後視鏡。

林德發的身影已經變成了雨夜裏一個模糊的小點,但他還在追,固執得可怕。火光早就滅了,只能偶爾在車尾燈的反光裏,看到槍管一晃而過的冷光。

老周還在加速。

山路越來越陡,彎道也越來越急。卡車像頭負傷的野獸,在雨夜裏蹣跚前行,每一次轉彎都讓人心驚膽戰。

林招娣蜷在暗格裏,左手緊握懷表鏈,右手垂在身側,指尖離那把帶血的扳手只有一寸距離。

她盯着後視鏡。

盯着鏡子裏那個越來越小的黑點。

盯着駕駛座上的老周。

盯着前方未知的山路。

雨還在下。

夜還很長。

而這個十歲女孩的眼睛,在黑暗裏亮得嚇人。

【本章出場人物結局狀態】

· 林招娣:蜷於卡車座椅下方暗格中,額頭新傷滲血,左手緊握懷表鏈,右手垂在帶血扳手旁,雙眼緊盯後視鏡中漸遠的追捕者身影,呼吸緩慢壓抑,處於高度警覺的潛伏狀態。

· 郵差老周:駕駛座上面色凝重,右手穩握方向盤,左手偶爾觸碰副駕後座的牛皮紙袋,車輛在陡峭山路上加速行駛,未察覺暗格異常,眼神中暗藏掙扎。

· 林德發:在泥濘道路盡頭奔跑,身影已縮成雨夜中小黑點,但仍持頑固追趕,尚未放棄攔截。

卡車碾過又一個水坑,濺起的泥漿潑在擋風玻璃上。

雨刷器拼命擺動,刮出一片又一片模糊的視野。

而山路的拐彎處,隱約出現了另一道車燈的光。那燈光不是手電筒的昏黃,是汽車大燈的慘白,正一動不動地對着卡車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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