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戰者杯的賽程表發來時,深流的訓練室裏安靜了整整十秒。
電子屏上,深流的隊標旁邊,第一個對手的名字格外刺眼:獵隼二隊。
“開局就是難度啊。”肖宇喃喃道,手指無意識地敲着桌子。
小雨趴在桌上哀嚎:“我還想着能不能偷偷贏一兩場呢……上來就打獵隼二隊,那不是送菜嗎?”
阿默沒說話,只是盯着賽程表,深褐色的眼睛裏沒什麼情緒波動。大熊和莉莉對視一眼,表情都有些凝重。
程野湊近屏幕看了看,然後轉頭看向蘇漫:“獵隼二隊什麼水平?”
“去年挑戰者杯亞軍。”蘇漫說,“隊裏有三個獵隼一隊的替補隊員,其中一個是林颯。”
提到林颯的名字,訓練室裏氣氛更微妙了。他們都知道林颯——試訓總評第三,被獵隼直接籤走的天才新人。
“而且還是熟人。”程野摸了摸下巴,“有意思。”
“有意思?”肖宇瞪大眼睛,“那可是林颯!她的突擊打法凶得一批,試訓的時候一個人差點打穿我們整個組!”
“所以我們更了解她。”程野說,“她知道我們的打法,我們也知道她的。公平。”
“這可不叫公平……”小雨嘟囔。
陳河走進訓練室,手裏拿着數據板。他看了一眼氣氛凝重的衆人,面無表情地說:“都看到了?第一場,獵隼二隊。比賽期是下周五,還有七天時間準備。”
他把數據板連接到主屏幕,調出獵隼二隊最近幾場訓練賽的錄像。
“獵隼二隊的風格和他們一隊一脈相承——快節奏,高侵略性,喜歡在前期建立優勢然後滾雪球。”陳河快進着錄像,“核心是林颯,她通常擔任突擊手,但偶爾也會換位到指揮。她的特點是……不要命。”
畫面定格在林颯的一個作上:她控制的角色在血量僅剩20%的情況下,不退反進,沖入敵方人群完成三,然後才倒下。
“典型的極限打法。”陳河說,“收益高,風險也高。但她的作精度足夠支撐這種打法。”
他又調出幾個片段:“獵隼二隊的其他人水平也不差。狙擊手‘鷹眼’——你們在試訓展示會上見過,他是二隊的實際指揮。另外三個,兩個是獵隼青訓營的尖子,一個是從其他戰隊轉會來的老選手。”
他關掉錄像,看向衆人:“所以,我們的勝算有多少?”
沒人說話。
陳河等了幾秒,然後說:“我計算過,按常規戰術打,我們的勝率不會超過20%。”
訓練室裏更安靜了。
“但是,”陳河話鋒一轉,“如果你們願意嚐試一些非常規的戰術,願意相信一些看起來不可能的打法——勝率可以提到40%。”
“什麼打法?”肖宇問。
陳河看向蘇漫:“昨天訓練賽裏,你指揮的那兩局。那些戰術,是你臨時想出來的,還是早有準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蘇漫身上。
蘇漫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有一部分是早有準備。我研究過獵隼的比賽錄像。”
“研究到什麼程度?”
“他們過去三個月所有公開比賽的錄像,總計四十七場。”蘇漫說,“包括他們的團隊配合習慣,地圖偏好,關鍵決策的時間點。”
阿默突然開口:“獵隼二隊上個月跟雷霆二隊打過一場訓練賽,比分是3:2。你知道那場比賽的關鍵轉折點在哪裏嗎?”
“第七分鍾。”蘇漫幾乎沒有思考,“獵隼在控制中央據點時,林颯和鷹眼的溝通出現0.5秒延遲,導致側翼被雷霆突破。但他們很快調整回來,因爲雷霆的狙擊手在後續交火中犯了一個低級失誤——他站在了一個可以被三個角度同時攻擊的位置。”
阿默的眼睛微微睜大。
“那場比賽沒有公開錄像。”他說。
“有。”蘇漫平靜地說,“在一個叫‘戰術分析交流’的小衆論壇裏,有人上傳了比賽片段,但沒有標注隊伍。我通過地圖細節和角色皮膚認出來的。”
這個解釋聽起來合理——如果真有那麼個論壇,如果真有那麼個細節控到能認出地圖細節和皮膚的人。
但阿默沒再追問。他只是點了點頭,重新靠回椅背。
陳河看了蘇漫一會兒,然後說:“所以你有針對獵隼的戰術。”
“有。”
“勝率多少?”
“如果執行完美,60%。”蘇漫說,“如果出現意外,30%。”
訓練室裏響起倒吸冷氣的聲音。60%對獵隼二隊?這數字聽起來像天方夜譚。
陳河沒有質疑這個數字。他只是說:“你需要什麼?”
“我需要了解每個人的極限。”蘇漫站起身,走到戰術板前,“肖宇,你的指揮風格偏保守,但你的狙擊槍在移動射擊時的精度比靜止時高3%。爲什麼?”
肖宇愣了一下:“因爲……我習慣在移動中預判?我也不清楚,就是感覺移動的時候更容易找到節奏。”
“那我們就用這個節奏。”蘇漫在戰術板上標記,“小雨,你的支援位風格是典型的‘保姆型’,總是想照顧所有人。但昨天訓練賽裏,你有三次放棄了對肖宇的掩護,去幫阿飛——那三次都是正確的選擇。爲什麼當時那麼選?”
小雨撓撓頭:“就是……感覺肖宇自己能搞定,但阿飛那邊要崩了。”
“感覺。”蘇漫重復這個詞,“我們需要把這種感覺變成可以重復的戰術邏輯。”
她轉向大熊和莉莉:“你們倆的突擊配合默契度很高,但總是在第三分鍾出現節奏斷層。我看了數據,是因爲大熊習慣在那時候確認莉莉的位置,而這個確認動作會打斷他的射擊節奏。”
大熊和莉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驚訝。這個細節他們自己都沒注意到。
“至於阿默……”蘇漫看向他,“你的狙擊命中率在比賽前五分鍾是98%,五分鍾後會逐漸下降到92%。不是疲勞,是注意力分配問題——你在前五分鍾專注於狙擊,五分鍾後開始分心觀察全局。這是好事,但需要控制。”
阿默沒有說話,但他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這是他被說中時的下意識反應。
最後,蘇漫看向程野。
“你,”她說,“需要控制。”
程野挑眉:“控制什麼?”
“控制你進攻的欲望。”蘇漫說,“你的極限作很強,但每次極限作後,你的存活率會下降15%。我們需要找到平衡點——既發揮你的侵略性,又保證你能活到團戰結束。”
程野盯着她看了幾秒,然後笑了:“行。聽你的。”
陳河全程沒有說話,只是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看着蘇漫分析每一個人。等蘇漫說完,他才開口:“所以你的計劃是?”
“用獵鷲的方式打獵隼。”蘇漫說,“獵隼的風格是快攻,我們就比他們更快。但我們的快不是盲目的快——是有節奏的快,是有陷阱的快。”
她在戰術板上快速畫出地圖“廢棄工廠”——這是他們第一場比賽的地圖。
“這張圖的特點是垂直空間多,管道系統復雜。獵隼喜歡控制中央廠房,然後從高處壓制。但廠房的通風系統有個漏洞——B區的排氣管道可以直接通到廠房二層控制室。”
她標記出那個點:“我們放棄中央廠房的控制權,讓他們占。然後從排氣管道潛入,從內部瓦解他們。”
肖宇皺眉:“但他們肯定知道那個管道。林颯那種地圖細節控,不可能不知道。”
“她知道。”蘇漫說,“但她會認爲我們不敢用。因爲管道內部有持續傷害——高溫蒸汽,每三秒造成5%的傷害。常規戰術裏,沒人會走那條路。”
“那我們……”
“我們走。”蘇漫說,“但不是所有人都走。程野一個人走。”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程野。
程野眼睛亮了:“我一個人?”
“對。”蘇漫說,“你的角色有‘熱能抗性’天賦,可以減免50%的高溫傷害。加上你的移動速度,可以在血量降到危險線之前通過管道。其他人正面佯攻,吸引火力。你潛入成功後,從內部制造混亂,我們裏應外合。”
計劃聽起來極其冒險。一個人潛入敵方腹地,一旦被發現就是送死。但如果成功,獵隼的陣型會被徹底打亂。
“成功率?”陳河問。
“取決於程野能制造多大的混亂。”蘇漫說,“也取決於正面佯攻能不能騙過鷹眼——他是獵隼二隊的指揮,經驗豐富,不容易上當。”
“所以需要完美的配合。”陳河總結。
“對。”
訓練室裏安靜下來。每個人都在消化這個計劃。冒險,大膽,但也充滿了機會。
“我同意。”程野第一個舉手,“聽起來很。”
肖宇看了看其他人,深吸一口氣:“!反正按常規打也是輸,不如搏一把。”
小雨、大熊、莉莉陸續點頭。阿默最後,他輕輕點了點頭,算是同意。
“那就這麼定了。”陳河拍板,“接下來七天,就練這套戰術。蘇漫,你負責制定詳細的訓練計劃。我要看到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什麼時候做,怎麼做。”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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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一周,深流的訓練強度提升了至少兩倍。
每天早上六點開始個人訓練,八點集體戰術演練,下午是體能和反應訓練,晚上復盤和針對性加練。所有人像上了發條一樣,除了吃飯睡覺,幾乎都泡在訓練區。
蘇漫制定的訓練計劃極其細致。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任務清單,上面精確到每個動作的標準時間和容錯率。程野要練習在高溫環境下的移動射擊精度;肖宇要學習如何在不暴露狙擊位置的情況下制造足夠的火力壓制;小雨要掌握多個支援目標的快速切換;大熊和莉莉要磨合出更緊密的突擊節奏;阿默則要練習在分心觀察全局的同時保持狙擊精度。
最難的是配合演練。正面佯攻組需要做到既給壓力,又不冒進;程野的潛入需要精確到秒的時機把握;所有人的行動必須像一個精密的齒輪組,任何一個環節出錯都會導致全盤崩潰。
第三天晚上,訓練結束後的復盤會上,氣氛有些壓抑。
“還是不行。”肖宇盯着剛才訓練賽的數據,“佯攻的火力不夠真,鷹眼肯定會看出我們在拖延時間。”
“那加大火力呢?”小雨問。
“加大火力就會提前暴露位置,程野還沒到預定地點我們可能就減員了。”
程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她今天在管道裏死了七次——不是被敵人發現,而是因爲高溫傷害計算失誤,或者移動節奏不對導致超時。
“管道裏的蒸汽噴射間隔是三秒一次,每次持續一秒。”蘇漫調出程野的訓練錄像,“但每次噴射前0.5秒,管道壁會有輕微的震動。你可以利用這個震動來預判,在噴射間歇加速通過。”
“0.5秒的預判……”程野皺眉,“太難了。”
“你可以做到。”蘇漫說,“昨天第三次嚐試的時候,你已經有了這個意識,但動作慢了0.2秒。”
她調出那一次的錄像,慢放。畫面裏,程野的角色在管道中移動,在牆壁震動的瞬間微微停頓,然後加速——但加速晚了0.2秒,被蒸汽噴到,血量掉了一截。
“這裏。”蘇漫暫停畫面,“你感覺到了震動,但猶豫了。爲什麼?”
程野盯着屏幕,沉默了幾秒:“怕判斷錯。如果震動不是噴射前兆,我加速就會撞上別的東西。”
“那就相信你的直覺。”蘇漫看着她,“在試訓的時候,你有很多次靠直覺做出了正確判斷。這種能力是可以訓練的。”
程野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裏有些困惑:“你怎麼知道我可以?”
“因爲我相信你。”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在安靜的復盤室裏格外清晰。程野看着蘇漫,蘇漫也看着她,兩人的目光在屏幕的藍光中交匯。
幾秒後,程野點點頭:“行。我再試試。”
接下來的訓練,程野的狀態明顯不同了。她不再刻意計算時間,而是更多地依賴身體的直覺反應。一次,兩次,三次……成功率在緩慢提升。
第五天,他們第一次成功執行了整套戰術。
程野在預定時限內通過管道,潛入控制室,從內部擊了獵隼的狙擊手。正面佯攻組趁機壓上,裏應外合,全殲對手。
從模擬艙出來時,所有人都興奮得差點跳起來。
“成功了!”小雨抱住莉莉,“我們做到了!”
肖宇用力拍了拍程野的肩膀:“牛啊!那個潛入時機完美!”
程野笑着,但目光在尋找蘇漫。蘇漫站在戰術板前,正在記錄剛才的數據,側臉在訓練室的燈光下顯得很專注。
程野走過去:“怎麼樣?”
“節奏還有點問題。”蘇漫頭也不抬,“你比預定時間早了1.2秒到達控制室。這意味着正面佯攻組還沒完全吸引住火力,如果對方狙擊手當時轉頭看了一眼,你就暴露了。”
“但結果是好的。”
“結果好不代表過程完美。”蘇漫抬起頭,“我們需要的是可重復的成功,不是一次僥幸。”
程野看着她認真的表情,突然笑了:“你真是……嚴格得可怕。”
“因爲對手不會給我們第二次機會。”
訓練繼續。
第六天,他們開始和俱樂部裏的一隊打訓練賽。周凱帶着一隊的人,模擬獵隼二隊的打法。第一局,深流二隊慘敗——周凱的經驗太老道,一眼就看穿了他們的戰術意圖。
“管道潛入?”周凱從模擬艙出來,搖搖頭,“想法不錯,但太明顯了。獵隼的指揮只要在控制室門口放個感應雷,你就完了。”
蘇漫沒有反駁。她調出比賽錄像,反復看了三遍,然後對程野說:“他說的對。我們需要備用方案。”
“什麼備用方案?”
“如果控制室門口有防備,你不進去。”蘇漫在地圖上標記出另一個點,“從這裏,管道側面的檢修口,可以爬到廠房頂部的通風扇位置。雖然不能直接進入控制室,但可以從上方投擲爆炸物,制造混亂。”
“那我的位置就暴露了。”
“暴露了就跑。”蘇漫說,“你的任務不是人,是制造混亂。混亂越大,正面佯攻的機會就越多。”
他們調整戰術,加入備用方案。第七天,再次和一隊打訓練賽。這次,周凱在控制室門口布置了防御,但程野按備用方案從頂部襲擊,雖然自己最後被擊,但成功制造了足夠的混亂,讓正面組完成了突破。
比賽結束,周凱走到蘇漫面前,打量了她一會兒。
“戰術是誰想的?”他問。
“我。”蘇漫說。
“不錯。”周凱點點頭,“但還不夠。”
“哪裏不夠?”
“你們的戰術太依賴程野的個人能力。”周凱說,“一旦她失手,整個計劃就崩了。真正的強隊,應該有更多的選擇,更多的變化。”
他拍了拍蘇漫的肩膀:“不過對於第一場比賽來說,已經夠用了。祝你們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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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賽。
深流俱樂部的氛圍從早上開始就不同尋常。食堂的早餐時間,沒人說話,只有餐具碰撞的輕微聲響。每個人都吃得很慢,像是在咀嚼什麼沉重的東西。
蘇漫看了一眼對面的程野。她正專注地切着盤子裏的合成肉排,動作平穩,但切得比平時更細——這是她緊張時的下意識動作。
“緊張?”蘇漫問。
程野抬起頭,笑了笑:“有點。但更多的是……興奮。”
“興奮什麼?”
“終於可以真刀真槍打一場了。”程野放下叉子,“訓練了這麼久,不就是爲了今天嗎?”
上午九點,所有人在訓練室。陳河做了最後的賽前動員——很簡短,沒有煽情,只有務實。
“記住你們的訓練。記住每個人的職責。相信你的隊友。”他看着每一個人,“輸贏不重要,重要的是打出我們深流的東西。”
十點,他們乘坐俱樂部租用的懸浮車前往比賽場館。挑戰者杯的比賽場地設在一座舊體育館改造的電競中心,規模不大,但設備齊全。今天有四場比賽同時進行,深流對獵隼二隊的比賽被安排在中央主舞台——這是官方特意安排的,新老對抗,看點十足。
到達後台休息室時,他們看到了獵隼二隊的人。
林颯站在隊伍最前面,穿着獵隼標志性的紅黑隊服,短發淨利落。看見蘇漫和程野,她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鷹眼也在,他正和隊友低聲討論着什麼,偶爾抬頭看一眼深流這邊,眼神裏帶着職業選手特有的審視。
程野朝林颯揮了揮手,林颯愣了一下,然後也揮手回應。
“熟人見面,分外眼紅?”肖宇小聲說。
“不至於。”程野笑,“就是打個招呼。”
賽前準備時間很短。他們需要在三十分鍾內完成設備調試、熱身、最後確認戰術。蘇漫坐在休息室的角落裏,閉着眼睛,在腦子裏一遍遍模擬比賽的流程。
開局,佯攻,潛入,突破……每一個環節,每一個可能出現的意外,以及應對方案。
“蘇漫。”程野的聲音在身邊響起。
蘇漫睜開眼睛。
“如果……”程野在她旁邊坐下,“如果我搞砸了,怎麼辦?”
“你不會。”
“我是說如果。”
蘇漫轉過頭,看着程野。程野的表情很認真,琥珀色的眼睛裏沒有了平時的張揚,反而有一種少見的、屬於戰士的沉靜。
“如果你搞砸了,”蘇漫說,“我們就換備用方案。如果備用方案也失敗,我們就用最原始的方式打——靠作,靠配合,靠意志。”
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我相信你不會搞砸。”
程野盯着她看了幾秒,然後笑了:“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我了。”
“是嗎?”
“嗯。盲目自信。”
“不是盲目。”蘇漫說,“是基於事實的判斷。你的訓練數據,你的臨場表現,你的直覺——所有這些都告訴我,你可以。”
休息室的門被推開,工作人員探頭進來:“深流戰隊,準備上場。”
所有人站起身。肖宇深吸一口氣,帶頭往外走。小雨跟在他後面,手有些發抖,被大熊輕輕拍了拍肩膀。莉莉和阿默並排走着,兩人都沒說話,但步調一致。
程野走在蘇漫身邊,在走出休息室前,她突然說:“蘇漫。”
“嗯?”
“等贏了這場比賽,”程野看着前方通道盡頭的光,“我請你吃飯。真的飯,不是營養餐。”
蘇漫愣了一下,然後點頭:“好。”
“說定了。”
他們走出通道,踏上主舞台。
燈光瞬間亮起,刺得人睜不開眼。觀衆席的喧譁聲如水般涌來——雖然挑戰者杯的關注度不高,但今天的主舞台幾乎坐滿了人。有人在喊獵隼的名字,也有人在喊深流。
舞台中央,十台比賽用模擬艙呈兩列排開,艙體泛着冷硬的金屬光澤。裁判站在中間,確認雙方選手。
蘇漫走向屬於她的模擬艙,在進入前,她回頭看了一眼。
程野也正看着她,在耀眼的舞台燈光下,琥珀色的眼睛裏像是燃着一小簇火。她對蘇漫做了個口型:
“一起贏。”
蘇漫點頭,坐進模擬艙。
艙門關閉,世界被隔絕在外。神經接口貼合,輕微的刺痛感傳來。系統提示音在耳邊響起:
【身份確認:深流戰隊選手蘇漫】 【比賽模式:挑戰者杯小組賽第一輪】 【地圖載入:廢棄工廠】 【倒計時:60秒】
視野暗下去,然後重新亮起。
她站在虛擬的廢棄工廠入口處。生鏽的鐵門半敞着,門後是昏暗的廠房內部。遠處傳來機械運轉的低沉轟鳴,還有管道漏氣的嘶嘶聲。
隊友的角色陸續出現在身邊。肖宇、小雨、大熊、莉莉、阿默——還有程野。她站在最前面,手裏的突擊已經上膛,槍身在昏暗的光線下泛着暗啞的光澤。
“所有人,”蘇漫在團隊頻道裏說,“按計劃行動。”
倒計時結束。
比賽開始。
深流五人分成兩組。肖宇、小雨、大熊、莉莉組成正面佯攻組,從正門突入廠房。蘇漫和阿默在側翼掩護,程野則獨自脫離隊伍,繞向廠房的排氣管道區域。
小地圖上,代表獵隼二隊的五個紅點迅速移動。他們果然選擇了控制中央廠房——林颯和另外兩個突擊手直撲控制室,鷹眼和另一個狙擊手占據了廠房二層的制高點。
“正面組,開始佯攻。”蘇漫下令。
廠房正門方向傳來激烈的交火聲。肖宇的狙擊槍聲,大熊莉莉的突擊掃射,小雨的支援火力——所有聲音混合在一起,制造出強烈的進攻假象。
小地圖上,獵隼的三個紅點被吸引到正門方向。但鷹眼和另一個狙擊手的紅點還在原位——他們很謹慎。
“程野,情況怎麼樣?”蘇漫問。
排氣管道區域傳來程野壓抑的呼吸聲:“到達入口。門口沒有防備,但管道內部……溫度很高。”
“按訓練時的節奏通過。記住,震動是預兆。”
“明白。”
蘇漫切換視角,通過程野的共享畫面,能看到管道內部的情況。金屬管道壁上凝結着水珠,蒸汽間歇性噴發,每一次都帶來刺耳的嘶鳴和灼熱的氣浪。
程野開始移動。她像一只貓,在管道內快速而安靜地穿行。每一次蒸汽噴發前,她都能精準地預判,提前尋找掩體或加速通過。
“她的移動速度比訓練時還快。”阿默的聲音在頻道裏響起,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
“壓力會激發潛力。”蘇漫說。
正面佯攻組的交火還在繼續。獵隼的火力很猛,肖宇已經中了兩槍,血量降到70%。小雨的護盾能量在快速消耗。
“還能堅持多久?”蘇漫問。
“最多兩分鍾。”肖宇的聲音有些喘,“他們的火力太集中了。”
“堅持住。程野還需要一分鍾。”
小地圖上,程野的紅點正在管道內快速移動,已經接近廠房核心區域。但就在這時,意外發生了。
獵隼的鷹眼突然調整了位置——他從二層制高點移動到控制室門口,正好在程野預定潛入路線的正上方。
“他發現了嗎?”小雨緊張地問。
“不一定。”蘇漫盯着小地圖,“但他很謹慎,在控制室門口建立了防線。程野,備用方案。”
“收到。”
程野的紅點改變了方向。她沒有繼續向控制室門口移動,而是拐進了一條側向管道——通往廠房頂部的通風扇區域。
蘇漫切換到程野的視角。通風扇區域很狹窄,旋轉的巨大扇葉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程野需要爬到扇葉上方的維修平台,從那裏向控制室內投擲爆炸物。
但維修平台很高,需要攀爬一段垂直的金屬梯子——而在攀爬過程中,她完全暴露。
“我需要掩護。”程野說。
“阿默。”蘇漫下令。
“明白。”
阿默的角色從側翼位置悄悄移動,找到一個可以看見通風扇區域的角度。他架起狙擊槍,瞄準鏡裏,程野正在攀爬梯子。
“周圍沒有敵人。”阿默報告,“但她爬上去的時候一定會被發現。”
“等她爬到平台再掩護。”蘇漫說,“正面組,加大火力!把他們的注意力完全吸引過來!”
正門方向的交火瞬間加劇。肖宇幾乎放棄了掩護,全力射擊。大熊和莉莉甚至向前推進了幾米,制造出要強攻的假象。
獵隼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小地圖上,三個紅點全部壓向正門方向。
程野爬上了維修平台。她蹲在平台邊緣,從背包裏取出兩枚高爆手雷。
“三秒後投擲。”她在頻道裏說,“投擲後我會立刻跳下平台,從原路返回。正面組準備,手雷爆炸後立刻強攻!”
“收到!”
“三、二、一——投!”
兩枚手雷從平台落下,穿過通風扇的間隙,墜向控制室。
鷹眼幾乎在同一時間發現了程野。“樓頂有人!”他在獵隼的頻道裏大喊。
但已經晚了。
手雷爆炸。
巨大的轟鳴聲伴隨着刺眼的火光,控制室內一片混亂。獵隼的兩名隊員被爆炸波及,血量瞬間掉到30%。
“就是現在!”蘇漫在頻道裏喊道,“全員進攻!”
正面佯攻組從正門強攻而入。肖宇的狙擊槍精準地擊中了獵隼一名殘血隊員,完成擊。大熊和莉莉沖進控制室,與林颯和另一名突擊手正面交火。
程野從平台跳下,但沒有按計劃原路返回——她直接跳進了控制室,落地的瞬間翻滾卸力,起身就是一梭。
林颯的反應極快。她側身躲過程野的掃射,反手還擊。兩人在控制室內展開近距離對射,在金屬牆壁上濺出密集的火花。
“程野,別纏鬥!”蘇漫喊道,“你的任務是制造混亂,不是單挑!”
但程野已經和林颯打出了火氣。兩人都是頂尖的突擊手,近距離的對射精彩得讓人窒息。程野的血量在快速下降,林颯也一樣。
“阿默,掩護程野!”蘇漫下令。
阿默的狙擊槍響了。穿過控制室的窗戶,精準地打在林颯身邊的控制台上,濺起的碎片擾了她的瞄準。
程野抓住機會,一個滑鏟躲到掩體後,換彈。
就在這時,鷹眼出手了。
他一直隱藏在控制室上方的管道間隙裏,等的就是這個機會。程野換彈的瞬間,他的狙擊槍口鎖定了她的頭部。
“程野,躲開!”蘇漫幾乎是吼出來的。
程野幾乎是本能地向側面撲倒。擦着她的肩膀飛過,擊穿了身後的牆壁。
“狙擊手在樓上管道!”肖宇喊道。
“大熊莉莉,壓制樓上!”蘇漫快速下令,“程野,撤出來!”
程野從掩體後翻滾而出,一邊撤退一邊還擊。林颯想追擊,但被小雨的支援火力攔住。
戰鬥進入了混亂的拉鋸階段。深流暫時占據人數優勢——獵隼已經減員一人,另一人重傷。但鷹眼的狙擊威脅依然存在,林颯的戰鬥力也沒有減弱。
“不能拖。”蘇漫看着小地圖,“他們的支援很快會到。必須在三十秒內結束戰鬥。”
“怎麼結束?”肖宇問,“鷹眼的位置太刁鑽,我們上不去。”
蘇漫沉默了。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分析着地圖上的每一個細節,每一個可能的機會。
然後她看到了。
控制室的正下方,有一個檢修井的入口。剛才的爆炸震開了井蓋,露出下面的通道。
“程野。”蘇漫說,“還記得訓練時我跟你說的那個備用方案嗎?”
“哪個?”
“控制室下方的檢修通道,可以通到管道層。”蘇漫標記出那個位置,“鷹眼就在管道層。你需要上去解決他。”
程野看了一眼那個位置:“怎麼上去?”
“從檢修井爬上去,但上去的瞬間會被他發現。你需要一個誘餌。”
“誰來當誘餌?”
“我。”
頻道裏安靜了一瞬。
“不行。”程野立刻反對,“太危險。”
“沒時間爭論。”蘇漫已經開始行動,“肖宇,給我掩護。小雨,隨時準備給我治療。程野,等我吸引他注意力的瞬間,你就上去。”
她沒有等回應,直接沖向控制室中央。
鷹眼的狙擊鏡立刻鎖定了她。
飛來。
蘇漫側身躲過第一發,但第二發接踵而至。她翻滾,擦着後背飛過。第三發,她躲不開了——但她本沒想躲。
命中她的左肩,血量瞬間降到40%。劇烈的痛感從神經接口傳來,但她咬緊牙關,沒有停下。
“就是現在!”她在頻道裏喊。
檢修井處,程野一躍而出。攀爬,上沖,突入管道層——整套動作一氣呵成,用時不到兩秒。
鷹眼發現時已經晚了。程野的突擊頂在了他的後腦。
“再見。”
槍響。
【獵隼二隊隊員鷹眼被淘汰】
失去了狙擊手的威脅,剩下的戰鬥變得簡單。深流五人集火,很快清理了獵隼的殘存隊員。當最後一聲槍響落下,控制室裏只剩下深流的人站立着。
【比賽結束】 【勝利方:深流戰隊】
系統提示音響起的那一刻,訓練室裏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然後,歡呼聲爆發了。
“贏了!我們贏了!”小雨從模擬艙裏跳出來,抱住旁邊的莉莉。
肖宇用力拍着桌子,笑得像個孩子:“他媽的!我們贏了獵隼二隊!”
大熊和莉莉擊掌慶祝。阿默也難得地露出了笑容,雖然很淡。
蘇漫從模擬艙裏出來,第一眼看向程野的方向。
程野也剛出來,正摘下神經接口。她的臉上都是汗,頭發溼漉漉地貼在額頭上,但眼睛亮得驚人。看到蘇漫,她咧嘴笑了,走過來,一把抱住她。
“我們贏了。”她在蘇漫耳邊說,聲音因爲激動有些發抖。
蘇漫也抱住了她。很用力。
“嗯。”她說,“我們贏了。”
後台休息室裏,氣氛和上場前完全不同。每個人都放鬆下來,笑着,鬧着,復盤剛才的精彩作。陳河走進來,臉上難得地帶着笑容。
“打得不錯。”他說,“尤其是最後的那個戰術變化——誰想的?”
所有人都看向蘇漫。
蘇漫說:“臨時想到的。”
“臨場應變能力很好。”陳河點點頭,“但別驕傲。這只是第一場,後面還有更多硬仗。”
“我們知道。”
工作人員敲門進來,通知他們準備接受采訪——挑戰者杯雖然規模小,但也有簡單的賽後采訪環節。
走上采訪區時,他們又碰到了獵隼二隊的人。林颯走在隊伍最前面,看見程野,她停下腳步。
“打得不錯。”林颯說,“尤其是最後那個偷襲,我沒想到。”
“你打得也很好。”程野說,“差點就把我掉了。”
“下次不會了。”林颯笑了笑,“下次我們會贏。”
“那可不一定。”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采訪很簡短。主持人問了一些常規問題:對比賽的感受,關鍵的戰術決策,未來的目標。肖宇作爲隊長回答了大部分問題,其他人只是偶爾補充。
輪到蘇漫時,主持人問:“剛才比賽中,你幾次關鍵的指揮決策都非常精準,尤其是最後那個誘餌戰術。你是怎麼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做出判斷的?”
蘇漫看着鏡頭,平靜地說:“相信隊友,相信訓練,也相信直覺。”
“直覺?”
“有時候,最好的戰術不是計劃出來的,是感覺出來的。”
采訪結束後,他們回到後台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時,蘇漫在通道裏遇到了一個人。
趙啓明。
他站在通道的陰影裏,穿着剪裁得體的西裝,臉上依然是那種溫和的、無懈可擊的微笑。看見蘇漫,他走了過來。
“恭喜。”他說,“很精彩的比賽。”
“謝謝。”
“我看了全程。”趙啓明說,“你們的戰術很特別,不像是一支新隊伍能打出來的。尤其是你,蘇漫——你的指揮風格,老練得不像個新人。”
蘇漫沒有說話。
“我很好奇,”趙啓明繼續說,“你是怎麼做到的?”
“訓練。”蘇漫說。
“只是訓練?”趙啓明笑了笑,“訓練可以提升技術,但提升不了那種級別的戰術眼光。那種東西,需要經驗,需要時間,需要……實戰。”
他頓了頓,看着蘇漫的眼睛:“或者,需要某種特殊的‘天賦’。”
通道裏安靜了幾秒。遠處傳來其他戰隊離開的喧鬧聲,但這裏很安靜。
“趙先生想說什麼?”蘇漫問。
“只是想表達我的欣賞。”趙啓明說,“蒼穹俱樂部的大門,始終爲你們敞開。無論何時,如果你們改變主意——或者,如果深流不再適合你們——我們隨時歡迎。”
他遞過來一張新的電子名片,這次是暗金色的。
“收下吧。”他說,“就當是多個選擇。”
蘇漫看着那張名片,沉默了幾秒,然後接了過來。
“謝謝。”
“不客氣。”趙啓明微微頷首,轉身離開。
蘇漫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盡頭。手指捏着那張名片,邊緣硌着掌心。
“他找你嘛?”程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蘇漫轉過身,把名片收進口袋:“沒什麼。祝賀我們贏了比賽。”
程野盯着她看了幾秒,然後伸出手:“給我看看。”
蘇漫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名片遞了過去。
程野看了一眼,嗤笑一聲:“還不死心啊。行吧,留着當書籤。”
她把名片還給蘇漫:“走了,回去了。我餓死了,說好要請你吃飯的。”
“現在?”
“現在。”程野拉着她的手腕往外走,“我知道這附近有家店,賣的是真肉——不是合成的。雖然貴得要死,但今天贏了比賽,值得慶祝。”
懸浮車上,隊友們還在興奮地討論着比賽。肖宇在復盤幾個關鍵作,小雨在跟莉莉描述自己當時的緊張心情,大熊和阿默安靜地聽着,偶爾一句。
窗外,城市的夜景飛速後退。霓虹燈在車窗上劃過斑斕的光影。
程野坐在蘇漫旁邊,靠着車窗,突然說:“你知道剛才比賽最爽的是什麼嗎?”
“什麼?”
“不是贏了。”程野轉過頭,看着她,“是我們一起贏的。你相信我,我相信你,還有其他人——我們一起做到了。”
她的眼睛在夜色中閃着光,很亮。
蘇漫看着她,心裏某個地方突然變得很軟。
“嗯。”她說,“一起贏的。”
程野笑了,轉過頭繼續看窗外。過了一會兒,她輕輕哼起一首歌,調子很輕快,蘇漫沒聽過,但莫名覺得好聽。
懸浮車駛過跨江大橋,橋下的江水倒映着兩岸的燈火,像一條流動的光帶。
前方,城市的輪廓在夜色中鋪展開來,無邊無際。
而她們的路,才剛剛開始。
贏下第一場比賽,只是第一步。
後面還有更長的路,更強的對手,更復雜的挑戰。
但至少此刻,她們可以享受這場勝利。
可以享受這個,她們親手贏來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