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孫家屋裏那股混雜着草藥、膿血和汗味的渾濁空氣,幾乎讓林塵窒息。他被吳老叔和幾個熱心的村民強行按在條凳上,灌下了大半碗味道古怪的熱水。腹中暖意漸生,驅散了些許寒氣,也壓下了部分虛脫感,但體內那股溫熱的氣流卻並未因此平息,反而像被溫水激蕩,流轉得更快了些,蟄龍石的冰涼與之對沖,帶來一種冰火交織的奇異感受。

他掙開攙扶,勉強站起,感覺雙腿還有些發軟,但比之前好了許多。“我沒事,”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像砂紙摩擦,“只是……有些脫力。”

吳老叔渾濁的老眼在他臉上掃了掃,似乎想看出些什麼,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難爲你了,林小子。今之事……你救了鐵柱和李二的命。”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着難以掩飾的後怕和一絲更深的憂慮,“只是……你這菜……”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能解那詭異妖蟻之毒的“菜”,絕非凡物。今之事,親眼所見者衆多,消息捂不住的。

果然,屋內的村民看向林塵的眼神,感激之外,探究、好奇、乃至貪婪的光芒,越來越難以掩飾。有人開始竊竊私語,目光在林塵和門外之間逡巡。

林塵心頭發沉,他知道,自己那點“秘密”,再也藏不住了。至少,在這些村民眼中,他已經從一個“有點古怪的孤兒”,變成了一個身懷“奇藥”、甚至可能擁有“神通”的異類。善意會變成依賴,好奇會變成覬覦,尤其是在這種朝不保夕的艱難時世。

他不能再待下去。

“吳老叔,”他打斷吳老叔未盡的憂慮,聲音盡可能平穩,“孫叔和李二哥的傷,還需您費心照料。那菜……我那裏還有幾片,若是不夠,我再去摘。”這話半真半假,他只想盡快脫身,回到那個至少暫時還能給他一絲脆弱安全感的破院子。

“夠了夠了!暫時穩住毒性了!”吳老叔連忙道,眼中閃過感激,隨即又化爲擔憂,“只是這毒古怪,後續怕是還要反復……唉,走一步看一步吧。林小子,你快回去歇着,臉色難看得緊。”

林塵點點頭,不再多言,轉身擠出人群。他盡量低着頭,不去看那些復雜的目光,快步走向門口。

就在他即將踏出房門時,眼角餘光瞥見王癩子正湊在一個村民耳邊,低聲說着什麼,眼神閃爍,時不時瞟向他離去的背影,嘴角掛着一絲令人不安的竊笑。

林塵心頭一凜,腳步不停,迅速離開了孫家。

夜色已深,無星無月,只有遠處山林傳來的、不知名夜鳥的淒厲啼叫,襯得山村更加死寂。空氣中殘留着妖蟻帶來的淡淡腥氣,混合着泥土和草木腐敗的味道。他沿着熟悉的土路,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體內那股溫熱氣流隨着行走似乎更加活躍,與蟄龍石的冰涼反復拉鋸,讓他感覺身體一半像泡在溫水裏,一半像浸在冰水中,怪異無比。

更讓他心悸的是,那如同附骨之疽的、來自九天之上的冰冷“凝視”,雖然被醜鳥那驚鴻一瞥暫時“抹除”,但一種更加隱蔽、更加深沉的“窺伺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纏繞上來。不再是之前那種直接的、充滿壓迫感的審視,而是變成了一種綿密的、無處不在的“監控”。仿佛有無數只無形的眼睛,藏在每一片陰影後,每一縷夜風中,靜靜地看着他,記錄着他的一舉一動,一呼一吸。

醜鳥的“一瞥”,震懾住了直接的機,卻也徹底暴露了此地的“異常”層級。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恐怕已經從“是否清除”的猶豫,變成了“如何捕捉研究”的籌劃。而自己,就是那網中的魚,甕中的鱉,只是暫時因爲網眼太大,或者甕口有個更嚇人的東西守着,才得以苟延殘喘。

回到破敗的院門前,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在此刻看來,脆弱得如同紙糊。他推門而入,反手關上,背靠着門板,才敢稍稍放鬆緊繃的神經。

院子裏,醜鳥依舊在屋檐下酣睡,姿勢都沒變一下。仿佛剛才那輕描淡寫、抹去仙神機的一瞥,只是它睡夢中無意識的舉動。但林塵知道,不是。那絕對是故意的,或者說,是它對“被打擾”所表達的最低限度的不耐煩。

他拖着疲憊不堪的身體,走到水缸邊,舀起一瓢涼水,從頭澆下。刺骨的寒意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冷戰,體內那冰火交織的怪異感似乎被稍稍壓制。他甩了甩頭,水珠四濺,落在燥的泥土地上,迅速洇開深色的痕跡。

必須想辦法!不能再這樣被動下去!

青霖不知所蹤,蟄龍石效果存疑且有時限,醜鳥喜怒無常靠不住,村民目光復雜隱含威脅,天上窺伺如影隨形……每一條都是絕路。

他走回堂屋,摸黑坐到冰冷的草鋪上。口,蟄龍石緊貼着皮膚,冰涼粗糙。體內,那股溫熱的氣流緩緩流轉,浸潤着肌肉骨骼,帶來細微的麻癢和一種奇異的、仿佛力量在緩慢滋生的感覺。這感覺並不舒服,甚至有些令人不安,像是身體裏住進了一個陌生的、不受控制的房客。

他嚐試着回憶青霖那本筆記上關於呼吸吐納、寧神靜心的粗淺法門,試圖引導、或者至少安撫這股突然涌現的熱流。但那些法門似乎只對“平靜”狀態下的氣息有效,對這種突如其來、仿佛源自血脈深處的躁動,作用微乎其微。他越是刻意引導,那股熱流反而流轉得越快,與蟄龍石的沖突也愈發明顯,口隱隱傳來悶痛。

不行,不能強行對抗。

他放棄了引導,轉而嚐試去“感受”它。閉上眼,將全部心神沉入體內,去捕捉那熱流運行的軌跡。起初一片混沌,只有灼熱與冰涼的沖突。漸漸地,在絕對的專注和寂靜中,他似乎“看”到了一點模糊的光影——那熱流並非雜亂無章,而是沿着某種極其復雜、又似乎暗含某種規律的路徑,在體內緩慢循環。路徑的起點和終點,似乎都指向……心髒?

他猛地睜開眼,冷汗再次滲出。

心髒!是那滴血!是那滴融入怪菜葉子、又被青霖取走的指尖血!難道自己體內這詭異的變化,源頭竟是自己那滴普通的血?不,絕不普通!青霖說過“有點意思”,那怪菜吸收了血後發生了異變,能解妖蟻奇毒……而現在,自己體內也出現了這莫名的熱流……

一個令他毛骨悚然的猜測浮上心頭:難道,不是怪菜“異變”了,而是自己的血……本身就“異常”?只是之前一直潛伏着,直到接觸了那怪菜才被“激活”了?

這個猜測讓他不寒而栗。如果真是這樣,那他這個“穿越者”,這個被系統判定爲“廢物”的軀殼,究竟隱藏着什麼秘密?

他再次看向自己的雙手。在黑暗的屋子裏,掌心那因劈柴而崩裂的傷口,在體內熱流的浸潤下,竟然傳來一絲細微的麻癢感——那是傷口在快速愈合的征兆!而且,不止是掌心的傷口,連來的疲憊、肌肉的酸痛,似乎也在那股溫熱氣流的沖刷下,緩緩減輕。

這熱流……似乎對肉身有滋養之效?

他想起青霖筆記上胡亂記載的一些只言片語,提到某些特殊體質或血脈,可能具備“自愈”、“強身”等特性,但往往伴隨着巨大的風險和不穩定性,常被視爲“廢體”或“災厄之體”。

廢體?災厄之體?

林塵苦笑。系統給他的“廢物”模板,難道並非單純的貶低,而是某種意義上的……“陳述事實”?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極其輕微的“窸窣”聲。

不是風聲,不是蟲鳴。

是……極其輕微的、刻意壓低的腳步聲!不止一個!正在朝着他的院子靠近!

林塵渾身汗毛瞬間炸起,體內那溫熱的氣流似乎也感應到了外界的威脅,驟然加速流轉,帶來一陣微弱的氣血翻騰感。他屏住呼吸,悄無聲息地挪到門邊,透過破舊門板的縫隙,向外望去。

慘淡的星光下,幾條鬼鬼祟祟的人影,正貼着院牆,朝着他這破敗的院子摸來。爲首一人,身形瘦高,走路有些外八字,正是王癩子!他身後跟着兩個平與他廝混的懶漢,三人手裏都拿着家夥——不是鋤頭柴刀,而是削尖了的木棍和幾塊沉甸甸的石頭!

他們的目標,顯而易見!

不是天上仙神,不是山中邪修,而是人心深處最直接的貪婪!

林塵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王癩子不是善類,卻沒想到對方動作這麼快,膽子這麼大!白天剛見識了怪菜的“神效”,夜裏就敢糾集同夥前來偷竊,甚至可能是……明搶!

怎麼辦?大聲呼救?村裏人經過白妖蟻和怪菜救人的事,對他態度微妙,未必會出手,甚至可能樂見其成。反抗?他這身板,對付一個王癩子都勉強,何況三人,還手持棍棒。

體內那股溫熱的氣流,似乎因爲他的緊張和危機感,流轉得更快了,甚至帶來一種輕微的、血液加速流動的“汩汩”聲。蟄龍石傳來的冰涼感也越發清晰,兩者沖突帶來的悶痛感加劇。

就在王癩子三人摸到院牆下,準備翻越那低矮破敗的土牆時——

“咕……”

一聲短促、低沉、帶着明顯不悅和被打擾了清夢的、仿佛悶雷般的低鳴,從屋檐下傳來。

不是之前那種慵懶的“咯噠”或“咕嚕”,而是真正的、蘊含着某種難以言喻威勢的低沉喉音。

聲音不大,卻仿佛直接敲擊在靈魂深處,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沉重感。

正要翻牆的王癩子三人,動作驟然僵住!如同被無形的冰水從頭澆到腳,渾身汗毛倒豎,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極致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們的心髒!

他們手裏的木棍和石頭,“哐當”、“噗通”幾聲,脫手掉落在地。

三人臉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眼珠子瞪得幾乎要突出眼眶,死死地盯着聲音傳來的方向——屋檐下,那團在夜色中幾乎與黑暗融爲一體的、灰撲撲的絨球。

醜鳥,不知何時,已經醒了。

它沒有睜眼,甚至沒有改變姿勢,只是將那顆光禿禿的小腦袋,微微側了側,朝向院牆的方向。

暗金色的眼瞳,在濃重的夜色中,緩緩睜開了一條縫隙。

沒有光芒,沒有威壓外放。

但就在它睜眼的刹那——

“噗通!”“噗通!”“噗通!”

王癩子三人,如同被抽去了全身骨頭,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直接雙眼翻白,口吐白沫,軟綿綿地癱倒在地,徹底昏死了過去。不是被擊倒,不是被震懾,而是最純粹、最直接的、生命層次上的碾壓所導致的意識剝離!

如同螻蟻直面巨龍,無需威壓,只需一個眼神,便已魂飛魄散。

夜風拂過,帶來遠處山林夜梟的啼叫。

院子裏,重歸死寂。

醜鳥那睜開的眼縫,又緩緩闔上,仿佛只是睡夢中無意識的舉動。它調整了一下姿勢,將腦袋更深地埋進絨羽裏,喉嚨裏發出細微的、滿足的呼嚕聲,再次沉沉睡去。

仿佛剛才那一聲低鳴,那一瞥,以及牆外三個癱軟如泥的人形,都與它無關。

林塵背靠着門板,緩緩滑坐在地,手腳冰涼,腔裏卻仿佛有一團火在燒。

他看着屋檐下那團重新陷入酣睡的灰影,又透過門縫,看向牆外那三個無聲無息癱倒的人影。

恐懼,再次如同冰冷的水,漫過心頭。

但這一次,恐懼之中,卻悄然混入了一絲極其微弱、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

異樣。

體內,那股溫熱的氣流,在醜鳥發出低鳴、睜眼震懾的瞬間,似乎受到了某種莫名的牽引,驟然加速,奔騰如溪流!

不是之前那種溫吞的流轉,而是帶着一種近乎“共鳴”般的雀躍與……悸動?

仿佛沉眠的火山,被遙遠同伴的咆哮,悄然喚醒了一絲活性。

蟄龍石的冰涼,在這一刻,被這股陡然加速的熱流徹底壓制!口傳來的不再是刺痛,而是一種灼熱的鼓脹感!

林塵猛地捂住心口,額頭上青筋暴起,大顆的汗珠滾落。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血液,似乎在……沸騰?

不是比喻。

是真正的、物理意義上的,溫度在升高,流速在加快,奔涌在血管中,發出只有他自己能聽到的、低沉的轟鳴!

與此同時,一種奇異的、模糊的“感知”,如同水面的漣漪,以他爲中心,悄然擴散開來。

他“看”到了。不是用眼睛。

他“看”到了牆外癱倒的王癩子三人那微弱到幾乎熄滅的生命之火,正在恐懼的餘韻中瑟瑟發抖。

他“看”到了菜畦中,那些墨綠色的怪菜,系在泥土下緩慢而貪婪地延伸,汲取着某種微弱卻精純的“養分”。

他甚至隱約“感覺”到,極高極遠的蒼穹之上,那冰冷而隱蔽的“窺伺”網絡,在醜鳥睜眼的瞬間,出現了極其短暫、極其劇烈的擾動和規避!如同受驚的魚群,瞬間散開,又迅速重新聚攏,但匯聚的中心,已悄然偏離了這座小院,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忌憚和……不解?

這模糊的感知只持續了短短一瞬,如同驚鴻一瞥,隨即便如同水般退去,只留下陣陣眩暈和更加洶涌的血脈沸騰感。

林塵大口喘息着,倚着門板,渾身被汗水溼透,如同剛從水裏撈出來。

剛才……那是什麼?

是醜鳥的低鳴和睜眼,激發了自己體內這詭異的熱流?還是這熱流本身,與醜鳥的某種“特質”,產生了難以理解的“共鳴”?

他不懂。

他只知道,自己的身體,似乎正在發生某種超出理解、超出控制的變化。

而這變化,與醜鳥有關,與那怪菜有關,與那滴血有關,更與他自己這個“穿越者”、“廢物”的身份,息息相關。

牆外,王癩子三人依舊昏迷不醒,如同三灘爛泥。

屋檐下,醜鳥的呼嚕聲均勻悠長。

體內,血液的轟鳴漸漸平息,溫熱的氣流重新恢復緩慢流轉,但似乎比之前更加凝實、更加……“活躍”了一些。

蟄龍石,重新變得冰涼。

天上的窺伺,依舊存在,但似乎變得更加謹慎,更加遙遠。

林塵靠在門板上,望着屋內無邊的黑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

風暴,並未遠離。

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從九天之上,從山林之中,從人心深處,悄然降臨。

而他體內這剛剛開始“沸騰”的血,或許,才是這場風暴真正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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