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來和他說清楚的。”江晚凝直直盯着他,說出的話卻不能讓人信服。
“江晚凝,你騙傻子呢。”江時序氣結。
她真的是來和他說清楚的,她想明白了。
昨夜的回應源自沖動,她是厭惡世家之爭,厭惡這虛與委蛇,可她的出身,決定了她要面對的一切。
況且她沒辦法拋棄母親,她不敢想母親若知道她如此,該有多傷心。
她會想阿兄的,想父親母親,想弟弟妹妹,還有挽清。
心中的天平,開始傾斜。
所以她穿了那件藕荷色的衣裳,那是待字閨中,安分守己的江家小姐應該穿的顏色。
她去,是爲了和段之凡做個了斷。
可到了碼頭,她本沒見到段之凡。
後來她看到了那艘烏篷船,可烏篷船裏也沒人。
復雜的情緒瞬間涌來,心口隱隱作痛,她從未想過,他會不來。
轉而她又鬆了一口氣,沒來也好……
這時,一直沉默的謝昭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冷靜:
“江大人,此地不宜久留。”
他目光掃過那輛馬車和車夫,“先將令妹安全送回府才是當務之急。其餘之事,容後再說。”
他的話點醒了處於盛怒中的江時序。
江時序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涌的情緒,重重嘆了口氣,不由分說一把將江晚凝扯到馬車旁。
碧珠扶着江晚凝上馬車,江時序這才注意到碧珠。
碧珠身子微微顫抖着:“少爺。”
“還有你!”江時序指着她道。
他轉身對謝昭鄭重抱拳。
“謝大人,大恩不言謝,今夜之事,江某銘記於心。”
謝昭微微頷首,目光再次掠過那個將臉深深埋起來、微微顫抖的身影,眼神深邃難辨。
“江大人快請回吧。”
他看着馬車消失在長街盡頭,這才緩緩收回目光。
風吹起他玄色的衣袂,他獨自立於原地,像一個洞察一切的布局者。
一陣極輕的腳步聲自身後響起,慕寒悄然上前,垂首躬身:
“主子,靖安侯府方才遞了話。靖安侯說多謝大人。”
謝昭沒有回頭,目光依舊停留在遠方虛空的一點。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去回稟三殿下,說江小姐已攔下,未釀成大禍。”
“是。”
就在方才的瓊華台。
雅間內燈火通明,酒香氤氳。
謝昭與江時序都在,席間還有幾位年輕官員,氣氛頗爲融洽。
禮部侍郎之子程彥,舉起一杯酒,臉上堆着笑意:“謝大人,有幸能和您...”
“主子!”
南風的突然闖入,打斷了他的話。
只見南風俯身在謝昭耳邊低語了幾句,謝昭執杯的手微微一頓,方才還帶着三分笑意的眼眸瞬間沉靜下來。
謝昭轉而把目光落在江時序身上:“江大人,我有一事不知當不當講。”
看到謝昭的臉色,江時序握着酒杯的手指悄然收緊。
沒等謝昭開口,南風已經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諸位大人,請。”
幾位官員面面相覷,方才敬酒的程彥直接站起身指着南風。
“謝大人,這...”
沒等他說完,南風又出聲打斷:“請,程大人。”
程彥氣的面色鐵青,卻也不敢多說些什麼,只好拂袖而去。他身後的幾位官員見狀也紛紛起身離席。
屋內只剩下江時序和謝昭後。
江時序開口:“謝大人,不知是何事需如此...”
南風“噗通”一聲跪下,一副爲難的樣子:
“江大人,方才下面人來報,在碼頭蹲守的兄弟,似乎…看到了江小姐的蹤影,形色有些匆忙。因事關江小姐清譽,弟兄們不敢擅專,特來稟報。”
江時序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手中的酒杯重重落在桌上,酒液四濺,他猛地站起身。
“江大人。”謝昭也隨之起身,面色凝重。
“此刻不是追究之時。碼頭魚龍混雜,令妹孤身一人太過危險。我與你同去!”
江時序此刻心亂如麻,他感激地看了謝昭一眼,也顧不上客套:“那就有勞謝大人了!”
“備馬!”謝昭沉聲下令。
“是!”
片刻後,兩匹快馬從酒樓門前疾馳而出,踏碎京城夜的寧靜,直奔漕運碼頭。
就在昨,南風去宮內給三皇子送信件之時,剛好撞見了神色匆忙的段之凡。
直覺不對,便一直跟着他,直至入夜後,在定遠侯府的後門處見到了江小姐。
他回去後把二人的對話一五一十的告訴了自家主子。
這才有了瓊華台的那一出。
馬車在寂靜的街道上轆轆前行,車廂內的氣氛卻比外面的夜色更加凝重。
江時序看着安靜坐在角落,一言不發的妹妹,氣不打一處來:
“江晚凝,那段之凡究竟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讓你連家族聲譽,自身名節都不顧了?你怎麼敢!”
“阿兄。”江晚凝打斷他,聲音清凌凌的,聽不出絲毫慌亂。
“晚凝今夜出門,確實是爲了見段之凡。”
她如此直白地承認,反倒讓江時序一時語塞。
“但我並非要與他私奔。”
她繼續道:“我出現,是爲了和他做個了斷。有些話,必須當面說清。”
江時序眉頭緊鎖,顯然不信這套說辭:“了斷?選在戌時三刻,漕運碼頭?你讓我如何信你?”
“晚凝...知道自己姓什麼。”
江時序攥緊拳頭,咬牙切齒道:
“呵,我竟不知何時你的膽子這樣大了。什麼話非得入夜後在碼頭說?還說不是私奔?”
“阿兄!”
江晚凝抬眼看到他眼中的怒火,又緩緩低下了頭。
此事確實是她考慮不周。
江時序還想在說些什麼,就見她服軟道:
“晚凝知錯。”
車廂內陷入沉默。
片刻後江時序才開口:“此事我不會讓父親知曉,你今夜行爲太過出格。回府後安心靜養,沒有母親允許,不得踏出府門半步。”
“是。”江晚凝順從地應下,重新靠回車廂壁,閉上雙眼。
她腦海裏,不自覺顯現出了夜風中謝昭的身影。
他方才怎麼會在?
想起他那深不見底的眼神,仿佛自己所有的心思,早已被他徹底看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