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車在寂靜的鄉村路急馳,板車上堆放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明珠躺在其中,二郎腿翹着,嘴裏的狗尾巴草微微泛着苦澀。
近鄉情怯這話是真的,眼瞅着距離喇叭花公社越來越近,她一顆心都快要蹦出嗓子眼。
怕無人等待,更怕有人苦苦等待。
深秋的清晨多薄霧,槐樹村口,遠遠的能聽見一兩句輕快的歌聲隨着霧氣飄散,趕車的老把式笑呵呵吐槽:
“哪家的女娃娃……唱的像在等情郎……”
明珠倏地坐直了身軀,隨着稀薄霧氣散去,能瞧見個穿着紅棉襖的女同志坐在村口石階處,年齡大概二十來歲,頭上扎着大紅大綠的花頭繩,一張臉塗得和猴子屁股似的。
她眼神有不符合年齡的童稚感,正在編竹蔑的手指關節腫大,是長期粗活累活導致的,一看就是個勤快人。
明珠秋水般的杏眸浸出笑意:“二姐!”
明蓉一怔,懵懂的雙眼瞪大了一圈,她歡喜的奔至明珠的牛車前,像個小女孩似的直跺腳:
“囡囡回來啦!在路上有沒有瞧見來接親的湯衛明,俺都從天黑等到天亮了,他啥時候過來接俺啊?俺想他啦~”
二姐嘴裏的衛明是她的未婚夫,兩人結婚的當天男方因救小孩溺死在村外水庫,喜事變喪事,明蓉就精神失常了。
不管刮風下雨,都能瞧見她在村口苦苦等待。
明珠視線落在對方踩着草鞋的腳上,已近深秋,明蓉一雙腳凍得紅腫潰爛,她渾然未覺,完全沉浸在妹妹歸來的欣喜中。
“他讓你好好的,乖乖聽話。”明珠忍住竄到喉嚨口的哽咽,一把將姐姐拽上了馬車,問:
“爸、媽情況怎麼樣?隔壁村的秦遠征還有沒有來找過我們家麻煩……”
明蓉晃蕩着雙腿,笑嘻嘻的回答:
“好!大家都好着咧!遠征弟弟也好,一直沒忘了你,只要俺們村一死人,他就到處打聽是不是你~”
“……”
沒有男孩的家庭在農村是被人瞧不起的,明珠小時候沒少被村裏孩子欺負,爲保護性格軟弱的姐姐和母親,她習慣性留起短發。
十八歲後更是經常頂着堂哥的名號去隔壁礦井活,和秦遠征就是那時候認識的,明珠做夢都沒有想到自己會把秦遠征掰彎,直到對方父母來找堂哥麻煩。
那天親自揍的她,
明珠整整半個月沒能下床,恢復後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秦遠征那個神經病架,並斷絕往來,此後,秦家和明家成了死敵。
她被沈家接走前,秦遠征還追到鎮上來狠狠唾罵了她一頓,想到這裏,明珠額頭隱隱做疼,環顧四周後她順勢轉移話題:
“村裏到處掛着紅布,剛剛我還聽到了炮仗聲響,是哪家辦喜事啊?”
明蓉歪頭看她:“我們家啊。”
“???”
不等明珠和車把式緩過神來,村口烏泱烏泱的來了好大一群人,爲首的正是明家大房伯母陳貴英,見明蓉並沒有跑出村,她先是鬆了口氣,後馬上吩咐跟來的人拿繩子。
“你個不知好歹的賠錢貨,能找到朱家這樣好的親事都算俺們祖上燒了高香,你一個傻子有啥資格跑啊?趕緊把她捆了帶回去拜天地……”
當初沈媛媛賣掉明家的豬、卷走二房的救命錢,氣得明大洪命懸一線,如果不是老太太幫忙,估摸着對方的墳頭草都快兩米高了。
二房病的病、弱的弱、傻的傻,還錢的事遙遙無期,陳貴英想出的好辦法,就是給癡傻的侄女找了門親事。
男方離異帶娃,只要明蓉滿足他的需求就行,看在明蓉長相不錯,還是個黃花大閨女的份上,對方出了兩百塊彩禮。
臨近婚期,誰都沒想到明蓉居然還能跑。
陳貴英的娘家人在村裏搜了整整一圈,早就對這傻子不滿,聞言,下意識就要上前拖她回去,用的還是村裏豬用的麻繩。
砰——
想要靠近明蓉的兩個婦女直接被踹翻,在村裏人震驚的眼神中,緊隨其後的明珠從姐姐身後鑽了出來。
鵝黃色的薄棉襖,掐腰,下身一條藏青色喇叭褲,渾身都透着和周遭破敗格格不入的矜貴感。
她放下行李,隨意擦了擦額頭的汗,大冷天的,晶瑩汗珠順着養得瓷白的肌膚淌下,愈發顯得她唇紅齒白,跟變了個人似的,唯有那雙漂亮的杏眼依舊透着凌厲:
“我看是哪個不要命的敢綁我姐……”
周遭村民齊刷刷的後退半步,大家七嘴八舌的議論着:
“是明珠啊!她不是跟着親生父母去帝都過好生活了嗎……”
“人靠衣裳馬靠鞍,我都差點不認識這丫頭了,瞧見她穿着的那件棉襖沒?省城的緊俏貨,要三十塊一件咧!”
“明珠最疼她姐姐了,這婚事還能成嗎?我看夠嗆。”
陳貴英的臉色隨着大家的議論聲顯得鐵青,明珠是二房裏唯一的刺頭,身後還有帝都的大人物撐腰,就連自己的娘家人都不敢輕易得罪她,
但到手的錢財不可能飛走,陳貴英小眼睛轉了轉,驟然開口:“明珠啊,換回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你現在沒有資格管明家的事情了,
再說了做人不能太自私,你離開明家去帝都追求好生活沒人苛責你,但你不能耽誤明蓉找尋幸福啊,
就算要管,這件事都該媛媛來管。”
聽懂了對方話裏的意思,明珠笑了笑道:“那我送你下去和沈媛媛談?如果你願意的話…”
“什麼意思?”
“都冬天了怎麼還有春竹,我說沈媛媛死了大伯母是聽不懂人話嗎?”和車把式簡單吩咐了兩句後,明珠直接拉着明蓉往老宅走,嗓音不容任何人質疑:
“從今開始,我就是明家二房頂門立戶的,你們誰想要欺負我的家人,最好從我身上踏過去,前提是有那個膽量……”
行至老宅,她踹門進屋,滿院子吃喜酒的親戚紛紛停下動作看來,在一衆歡喜中,坐在角落裏的杜鵑兩口子格外落寞。
養父明大洪掀起眼皮看向這邊,他的眼睛像蒙了灰,唯有在瞧見明珠時綻放出驚人光彩,瘦得皮包骨的臉頰上罕見的掛起笑意。
坐在他旁邊喂飯的養母杜鵑失態的摔了碗站起來,嘴皮子直顫,眼淚花兒更是不受控制的滾了出來。
明珠抿了抿唇,展開雙臂:
“爸!媽!不孝女明珠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