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來不吝於享受這般奢靡安逸,權當是緊繃心弦之餘的必要鬆弛。
“哦?那位陳院長,已經回京了?”
李成道微微仰首,目光投向靜立一旁的嚴峰。
“確鑿無誤。
消息來源可靠,絕無差錯。”
嚴峰躬身,語氣極爲恭謹。
“知道了。”
李成道隨意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
這“可靠來源”
,指的自然是京都守備師統領葉仲。
城門關防正是其職責所在,黑騎入京這等動靜,自然第一時間呈報於他。
葉仲知曉了,便等於李成道也知曉了。
“蟄伏已久的老狐狸既已歸,看來,台子搭好,大戲就要開場了。”
李成道的手指隨着亭外飄來的琴音,輕輕叩擊着椅子的扶手,眼睛微微眯起,嘴角漾開一縷意味深長的淺笑。
恰在此時,心腹侍衛金虎步履匆忙地前來稟報:“殿下,陛下有急旨,宣您即刻入宮。
傳旨的內侍已在府門外候着了。”
“嗯,知道了。”
李成道面色如常,只是淡淡頷首。
他心下明了,此番緊急召見,十之八九是爲了林鞏遇刺身亡一事。
無論背後牽扯如何,死的畢竟是當朝宰相之子,陛下於情於理,都必須親自過問。
恐怕不止是他,太子、二皇子,還有那位犯閒,此刻都應接到了同樣的旨意。
……
皇宮,御書房外。
陳平平的輪椅已先於衆人抵達。
慶地並未在室內等候,而是獨自憑靠在御花園湖邊的石欄上,眺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頭也未回。
“查得如何了?那人的底,可曾摸到一絲半縷?”
皇帝的聲音平穩傳來,聽不出喜怒。
“臣有負聖望,至今……未能尋獲關於那名凶徒的任何有效線索。”
輪椅上的陳平平低下頭,拱手請罪。
“連你也查不出?”
慶地的語氣裏終於透出一絲極淡的訝異,“莫非那凶手真是從天而降不成?”
“回陛下,臣已命人將葉仲過往經歷、所有私怨,乃至葉氏一族可能結仇的對象,巨細靡遺,全部排查梳理。
同時,北齊、東夷城兩地所有已知高手的近期動向,亦在監控之中。
然而,依舊毫無所獲。”
陳平平的聲音低沉而清晰,“依臣愚見,此人……或可稱‘並不存在’。”
他的意思是,這名神秘的刺客隱藏得極深,從未在世人眼中顯露過真實形跡,也從未與鑑查院的天羅地網有過任何交集。
因此,在鑑查院掌控的“存在”
範疇內,他等同於虛無。
或許在尋常市井之間,此人只是一個最不起眼的尋常百姓。
他或許隱於市井巷陌,是煮面攤後的尋常面孔,是扛着糖葫蘆杆走街串巷的小販,又或是勾欄裏低頭迎客的雜役,乃至蜷在牆角的乞兒。
若他始終以此等面目藏身於世,鑑察院縱有千般手段,也難尋蹤跡。
“陳卿,這是你頭一回令朕失望。”
皇帝轉過身,目光如鐵鑄般釘在陳平平臉上,眸底寒芒凜冽。
“臣辦事不力,懇請陛下責罰!”
陳平平又一次伏低身子。
“陛下,林相已到。”
“三位殿下與範公子也一並來了。”
侯公公的聲音恰在此時從門外透入。
皇帝深深看了陳平平一眼,袍袖一拂:“此事暫且擱下,但追查不可中止。”
“京都潛來這等莫測高手,於國不利,此人斷不能留。”
“微臣領旨。”
陳平平躬身長拜。
御書房的門悄然敞開,林相在前,三位皇子與範賢隨後步入。
林相捧着茶盞默然入座,神色看似平靜,眼底卻似有深潭,暗涌着無人能撫的痛楚。
老年喪子,人間至痛莫過於此。
他能端坐於此,已是常人難及的定力。
太子端跪於席,姿態恭謹;二皇子則隨意盤膝,信手拈了顆葡萄丟入口中,神色散漫。
三皇子李成道抱臂立於一側,範賢上前,朝他躬身一揖:“外臣見過三殿下。
自前次別後久未相逢,殿下近來安好?”
李成道唇角微揚,浮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本王甚好,飲食起居皆順。
倒是範公子你……恐怕難言安穩。”
“眼下風波鬧得這般大,你可想好如何收拾局面?”
範賢面露茫然:“殿下所指何事?在下實在不知。”
“自然是林鞏遇害一事。”
太子忽然話,聲音冷硬,“你與謝碧安合謀害林鞏,莫非以爲能瞞天過海?”
“早些認罪,父皇或可網開一面,饒你性命。
若執意狡辯,唯有死路一條!”
範賢作勢惶然,急聲道:“太子殿下此言,倒叫在下糊塗了。
林鞏之死,與我何?”
太子冷笑:“鑑察院已驗過屍身,林鞏被一劍貫,下手之人功力極高。
京都內外,既有此能耐、又有行凶之嫌者,唯老二門下謝碧安一人!”
範賢愈顯困惑:“既然有嫌者是謝碧安,殿下爲何牽連於我?我與他不過數面之緣,從無深交。”
太子厲喝:“林鞏身亡那,有人見你與謝碧安在街市相會。
若非合謀,又是爲何?”
二皇子此時嗤笑一聲,慢悠悠道:“光天化下在街頭見一面便是同謀?照此說法,若有人在暗地裏結交朝臣,豈非意在謀反?”
太子驟然變色,怒喝道:“你胡言什麼!”
“不過講幾句道理,太子何必動怒?”
二皇子斜睨他一眼,續道,“況且鑑察院呈報明明白白寫着,嫌疑者共有兩人。
太子只提謝碧安,故意略去另一人,是何用意?”
“莫非……那個鑑察院遍尋不獲的神秘高手,竟是有人暗中蓄養的死士?”
太子勃然大怒:“你影射何人!”
二皇子面色平淡:“臣弟只是據實而言。
太子如此急切,莫非是被我說中了心事?”
“你……”
太子氣結,一時語塞。
若論言辭機鋒,十個太子也難敵二皇子三分。
“何況,我爲何要林鞏?範賢又爲何要他?”
二皇子再度開口,語氣漸沉,“無冤無仇便下手,與瘋癲之徒何異?”
太子抬手指向範賢:“牛欄街那場刺,幕後主使便是林鞏。
範賢既已查出真相,自然要人報仇。”
犯閒當即躬身行禮,聲音清晰有力:“此事臣一無所知。
林鞏公子遇害那晚,臣正在爲婉兒郡主診視,寸步未離,又如何能分身行凶?”
“殿下此言,實在是冤枉微臣了。”
太子聞言怔住,臉上掠過一絲猝不及防的訝色。
二皇子亦側目看向犯閒,眼中閃過驚異,隨後不着痕跡地抬起手,指尖在袖中輕輕一挑,流露出幾分不易察覺的贊嘆。
林丞相的公子喪命,你倒好,竟在幽會他那位曾經的未婚女兒。
真有你的。
林相的目光陡然銳利起來,死死盯住犯閒,那眼神仿佛餓獸盯着嘴邊即將被奪走的血肉。
不妙——自家悉心養護的玉白菜,怕是已被這頭不知哪兒竄出來的野豬給拱了。
“你方才說……你當時正陪着婉兒?”
林相壓着嗓子,又追問了一遍。
犯閒整了整衣袖,向林相鄭重一揖,神色坦然:“近郡主病症恰至要緊關頭,爲醫者自當時刻守在近前,以防病情反復。”
“相爺放心,臣恪守禮數,絕無半分逾越之舉。”
殿中幾人幾乎同時暗暗搖頭。
將私會說得如此堂皇正大,這犯閒的臉皮,怕是比城牆拐角還厚上三分。
然而這話一出,林相眼中那刀鋒般的懷疑竟驟然消減大半。
犯閒敢這般說,便不怕事後查驗——真假太容易印證。
只是無人知曉,這恰是一場陰差陽錯的誤會。
犯閒確實從司裏裏那裏得知,牛欄街那場刺的幕後指使正是林鞏。
初聞消息時,意並非沒有掠過心頭。
只是下一刻,婉兒蒼白卻平靜的容顏浮現在他腦海。
終究……滕梓荊還活着。
犯閒不知不覺間,已立在林碗兒的小院門外。
心中的戾氣翻涌難平,他便轉身去向那位溫婉的女子尋求慰藉,想借那一縷柔情壓下中機。
只是他未曾料到,五逐恰在此時悄然歸京,更知曉了林珺策劃行刺之事。
五逐從無猶疑,既知有人欲害犯閒,便自行尋去,了結了林珺性命。
待犯閒回府,聽聞五逐已將林珺誅,怔忡良久。
他不禁苦笑——自己方才艱難按捺的心,竟被這沉默的夥伴搶先一步,連聲招呼都不曾打。
半的自我寬慰與克制,霎時成了徒勞。
然而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五逐與他本如一體,五逐的手便是他的手。
犯閒唯有傾力遮掩,抹去一切痕跡。
幸而知曉五逐存在之人寥寥,這番遮掩並不算難。
確鑿的不在場憑證,加上無可指摘的人證,很快洗脫了犯閒的嫌疑。
太子一時愕然,未料到犯閒能拿出這般鐵證,反倒顯得自己先前種種言辭如同兒戲。
“都說完了?”
慶地的聲音自旁響起,衆人垂首行禮。
他緩步踱至林相面前,沉聲道:“愛卿痛失骨肉,朕必給你一個交代。”
隨即喚道:“陳平平。”
“臣在。”
輪椅輕轉上前,陳平平向衆人微微一禮,取出一卷鑑查院文書,聲音平靜無波:
“林珺之死,系高手所爲,凶徒至少九品之境。
鑑查院已徹查彼時京都內外所有高手蹤跡,連北齊、東夷城之人亦無一疏漏,可以定論。”
“凶手究竟何人?”
林相急問。
陳平平一字一頓:“北齊暗探,與先前京都城外刺葉仲者,系同一人。”
“是他?!”
林相瞳孔驟縮。
雖猶存疑竇,這結論卻勉強可接受——葉仲遇刺一案震動京城,他亦有耳聞。
連葉仲這般九品上的高手,攜百騎精銳仍遭重創,林珺與護衛全軍覆沒,便也不足爲奇。
“陳平平,鑑查院是如何辦事的?”
林相猝然質問,悲憤之下矛頭直指,“葉仲遇刺已久,爲何至今未擒獲凶徒?若爾等不失職,吾兒何以至此!”
衆人知他喪子之痛,皆默然容讓。
陳平平神色不變:“刺客身份成謎,容貌性別皆不可知。
鑑查院在北齊折損十六暗探,僅知其代號‘惡鬼’。”
“此人乃北祈泰後傾力栽培,更得大宗師苦何指點。
天下九品之中,可列前三,或爲九品之首。”
“北祈泰後遣其潛入慶國,意在暗重臣,毀我朝基。
目標非止葉仲、林珺,亦包括太子、二位皇子、林相、六部衆臣——”
他稍頓,聲音愈冷,“乃至陛下。”
御書房內驟然死寂,空氣仿佛凝滯。
李成前面露驚意,二皇子眼簾微垂,神情難測。
犯閒靜立一側,眼觀鼻,鼻觀心,面色如常,心底卻暗呼僥幸。
他未想到陳平平竟能推出這般完美的替罪之人,每一處細節皆嚴絲合縫,因果邏輯無懈可擊。
若非他知曉實爲五逐所爲,只怕自己也要信了這番說辭。
而無人看見的陰影裏,李成道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譏誚。
萬未料到,最終攬下這樁罪名的,竟會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