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林晚再次來到茶樓時,柳明軒整個人都在發光。
他起身相迎的動作甚至有些失態,袖口帶翻了茶盞也渾然不覺:“林姑娘!請坐,快請坐!”
林晚坐下,看他從懷中取出一個錦緞包裹,一層層打開——裏面是十張面額一百兩的銀票,四海錢莊的朱紅印章鮮亮奪目。
“一千兩。”柳明軒的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顫抖,“三面大鏡,最大那面被鹽運使司同知沈大人買走,三百兩。另外兩面被城中富商競價,各二百五十兩。三面小鏡,玲瓏閣東家全要了,一百五十兩。那對玻璃杯……”
他深吸一口氣:“被知府大人府上的管事看中,說是要送進京給貴人賀壽,出了二百兩。”
林晚接過銀票,指尖觸到光滑的紙面。一千兩——換成銅錢就是十萬文,堆起來能裝滿一口箱子。她在現代拼命工作十年,也不過攢下幾十萬,在這裏,三天。
“香皂呢?”她將銀票收進懷中,實則轉入了系統空間——那裏才是最安全的。
“五十塊,二兩銀子一塊,半售罄。”柳明軒眼神熱切,“林姑娘,沈大人特意讓我問,那鏡子……可還有?她家正君下月生辰,想再尋一面。”
“物以稀爲貴。”林晚端起茶盞,語氣平淡,“一次出太多,就不值錢了。”
柳明軒一愣,隨即恍然:“姑娘說得是!是在下心急了。”
“不過,”林晚話鋒一轉,“若沈大人真想要,我可以再出一面中等大小的。但價格……不能低於二百兩。”
“自然!自然!”柳明軒連連點頭,“沈大人說了,錢不是問題,只要東西好。”
兩人又商定了下一批貨的數量和時間。臨別時,柳明軒忽然道:“姑娘今晚若無事,不妨去天香閣坐坐?在下做東,讓姑娘見識見識府城的……風雅。”
林晚本想拒絕,轉念一想,點頭:“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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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天香閣華燈初上。
三層木樓掛滿燈籠,絲竹聲悠揚飄出,門口停着數輛精致馬車。與那見到的窘迫不同,今夜這裏只有風流,不見心酸。
柳明軒換了身月白長衫,親自在門口迎接。見林晚仍是白那身樸素衣裙,也不介意,笑着引她入內:“姑娘隨意,當自家便是。”
一樓大堂寬敞,正中是個台子,幾個少年正在撫琴起舞。台下散坐着些女客,大多帶着幾分醉意,身旁依偎着妝容精致的男子。
“二樓雅間清淨些。”柳明軒引她上樓。
樓梯轉角處,一個紫衣少年正倚欄而立,見他們上來,眼波流轉:“柳管事,這位是……”
“貴客。”柳明軒擺擺手,“去備些好茶來。”
少年嬌笑應下,下樓時回頭多看了林晚一眼,那眼神軟得像水。
雅間在二樓最裏間,推開窗可見後院花園,花香混着酒香飄進來。不多時,方才那紫衣少年端着茶盤進來,身後還跟着兩個更年輕的,一個捧果盤,一個抱琴。
“姑娘第一次來?”紫衣少年跪坐在林晚身側斟茶,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白皙手腕,“奴叫紫玉,專司茶藝。”
林晚接過茶盞,點點頭。
另一個綠衣少年將果盤擺在她面前,葡萄顆顆飽滿,已經剝好了皮,晶瑩剔透:“姑娘嚐嚐,西域來的葡萄,甜得很。”
林晚吃了一顆,確實甜。
第三個藍衣少年將琴擺在案上,也不問,自顧自彈起來。琴聲淙淙,技藝不俗。
柳明軒笑道:“這幾個都是清倌人,只陪茶說話,不接別的。姑娘若想看些熱鬧的,等下大堂有‘花魁獻藝’。”
“花魁?”
“天香閣頭牌,驚鴻公子。”柳明軒壓低聲音,“一個月只登台三次,今正好。”
正說着,樓下忽然喧鬧起來。林晚從窗口望去,只見大堂燈光暗了幾分,一束光打在台上。一個白衣人影翩然而至,面覆輕紗,只露出一雙秋水般的眼睛。
琴聲起,他隨着樂聲起舞。腰肢柔韌似柳,水袖翻飛如雲,每一個轉身都恰到好處,每一個眼神都勾魂攝魄。
林晚看得怔住——男人跳舞,原來可以這樣美。
一舞終了,滿堂喝彩。驚鴻公子摘下面紗,露出一張精致得近乎妖冶的臉。他目光掃過二樓雅間,與林晚對上,微微頷首。
“驚鴻公子請姑娘下樓一敘。”紫玉輕聲傳話。
柳明軒有些意外:“驚鴻很少主動邀人……姑娘好運氣。”
林晚下樓時,驚鴻已在雅間等候。他換了一身淺青長衫,發間了支白玉簪,比台上少了幾分妖嬈,多了幾分清雅。
“姑娘請坐。”他聲音溫潤,親自斟茶,“聽說姑娘是柳管事的貴客,驚鴻特來拜見。”
“公子舞跳得很好。”林晚實話實說。
驚鴻笑了,眼角微彎:“姑娘喜歡便好。”
他揮手讓侍從退下,雅間只剩兩人。葡萄又送了上來,這次是驚鴻親手剝的,指尖纖長,動作優雅,剝好的葡萄放在白玉碟中,推到林晚面前。
“姑娘嚐嚐。”
林晚吃了一顆。驚鴻又遞過茶盞,指尖若有似無擦過她的手背。
“姑娘是從外地來?”
“小河村。”
“鄉野之地,竟養出姑娘這般人物。”驚鴻語氣真誠,聽不出奉承,“姑娘眼中沒有尋常客人的輕浮,倒像在看……風景。”
林晚挑眉:“公子很會察言觀色。”
“吃這碗飯的,自然要懂人心。”驚鴻又爲她斟茶,忽然傾身靠近,身上淡淡的檀香飄來,“姑娘今晚……可要留宿?”
林晚動作一頓。
驚鴻的眼波柔軟得像要將人溺斃:“驚鴻不輕易留客,但姑娘……很特別。”
若是尋常女子,此刻怕是早已心旌搖蕩。但林晚看着他精致妝容下那雙太過精明的眼睛,忽然想起那在門口抱着孩子哭的男人。
眼前這個男人,和那個男人,活在同一個世界,卻是雲泥之別。
“多謝公子美意。”她放下茶盞,從懷中掏出一錠銀子——十兩,放在桌上,“公子舞技超群,這是賞錢。”
驚鴻看着那錠銀子,怔了怔,隨即失笑:“姑娘真有趣。”
“怎麼?”
“來天香閣的客人,打賞驚鴻的,最少也是二十兩。”他語氣裏沒有責怪,反而帶着幾分好奇,“姑娘是不知道行情,還是……看不上奴家”
林晚笑了:“我確實不知道行情。那公子收是不收?”
“收。”驚鴻將銀子攏入袖中,“姑娘給的,多少都收。”
他又靠近些,聲音壓低:“姑娘不想留宿,可是嫌棄驚鴻出身風塵?”
林晚看着他。這張臉確實完美,身段確實誘人,溫柔小意也確實令人舒服。但她心裏清楚,這一切都是交易,是表演,是生存手段。
而她,可以欣賞表演,卻不想成爲戲中人。
“我有事。”她站起身,“公子繼續忙。”
驚鴻也站起來,送她到門口。臨別時,他忽然輕聲說:“姑娘後若來府城,隨時可來找驚鴻。不收錢,就當交個朋友。”
林晚回頭看了他一眼,點點頭。
回到二樓雅間,柳明軒正等着,見她回來,笑道:“驚鴻公子難得主動,姑娘怎不留宿?”
“沒興趣。”林晚坐下,喝了口茶,“男人而已,玩玩可以,不必認真。”
柳明軒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大笑:“姑娘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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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天香閣時,已是深夜。
林晚獨自走在回桂花巷的路上。街道安靜,只有更夫的梆子聲遠遠傳來。她懷裏揣着一千兩銀票,心裏卻異常平靜。
路過一個暗巷時,她聽見細微的啜泣聲。停步望去,是個少年蹲在牆角,抱着膝蓋哭。
“怎麼了?”她問。
少年抬起頭,臉上有淚痕,看衣着像是天香閣的小廝:“沒、沒什麼……”
“被客人欺負了?”
少年搖頭,又點頭,眼淚掉得更凶:“娘親病重,我想預支月錢,管事不肯……說天香閣沒有這規矩。”
林晚沉默片刻,從懷裏掏出一小塊碎銀——約莫二兩,塞進他手裏。
“先拿去請郎中。”
少年呆住了:“姑、姑娘,這……”
“不用還。”林晚轉身要走。
“姑娘留個名字!我後一定還!”少年追上來。
林晚擺擺手,身影消失在夜色裏。
回到小院,關上門。她站在院子裏,仰頭看天上的月亮。
今天是她在這個世界真正站穩腳跟的開始。天香閣的紙醉金迷,驚鴻公子的風情萬種,暗巷少年的無助哭泣——都是這個世界的縮影。
女人可以一擲千金,男人可以賣笑求生。階級分明,卻也漏洞百出。
要做的事還有很多。
她走進屋裏,點上燈,攤開紙筆。
第一,要在府城開鋪子,有個明面上的生意。
第二,打通營生的路子,比如賺男人的錢,這是暴利。
第三,培養自己的人手——不能總靠柳明軒。
第四……
她寫下兩個字:林家莊。
那個小村子,那些破屋子,那些還活在陳舊觀念裏的家人。
她要讓他們過上好子,但不是用施舍的方式。
要給他們產業,給他們機會,讓他們自己站起來。
就像她對哥哥那樣。
寫完計劃,夜已深了。
林晚吹滅燈,躺在床上。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清冷明亮。
她想起驚鴻公子那雙含情的眼睛,想起他說“姑娘真有趣”。
有趣嗎?
或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