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回府城的馬車上,王水生——或者說,陳水生,終於停止了哭泣。

他抱着小兒子,大兒子緊緊挨着他,兩個孩子都睡着了,臉上還掛着淚痕。車簾外透進來的月光照在他臉上,那些新舊交疊的傷痕觸目驚心。

“他們……叫你水生?”林晚輕聲問,遞過去一塊淨的帕子。

男人接過帕子,卻沒擦臉,只是攥在手心裏:“在王家……他們都叫我‘沒用的’。水生……好久沒人這麼叫我了。”

他的聲音很輕,帶着長期不敢大聲說話養成的習慣性顫抖。

林晚注意到他左腿不自然的彎曲角度:“腿是什麼時候斷的?”

“半個月前。”水生垂下眼睛,“妻主……王氏嫌我做的菜鹹了,摔了碗,用擀面杖打的。她說……斷了也好,省得我整天想往外跑。”

“沒請郎中?”

水生搖頭:“公公說,請郎中要花錢,讓我自己長好。”他頓了頓,“其實……以前也斷過,右手腕。自己長歪了,現在提不了重物。”

車廂裏陷入沉默,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柳明軒在另一輛車上,兩個衙役騎馬跟在後面,夜色裏只看得見模糊的影子。

“你的本家……陳家,”林晚斟酌着用詞,“這些年,沒來看過你?”

水生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我娘……在我爹去世後第二年,身體就不太好了,家裏還有個妹妹,她……她不會來的。”

“爲什麼?”

“當年我嫁到王家,聘禮八兩銀子,妹妹用那錢娶了夫郎。”水生聲音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出嫁前,娘說,嫁出去的兒子潑出去的水,以後是王家的人,死活都跟陳家沒關系。”

他抬起頭,看着車頂:“第一年過年,我想回娘家看看,被王氏打了一頓,說大過年的回什麼娘家,不吉利。第二年,我生了老大,是個兒子……王家不高興,我更不敢提回娘家的事了。”

“後來呢?”

“後來……妹妹生了女兒。”水生說,“她帶着夫郎和孩子去山裏祭祖,我聽說後,偷偷托人捎信,想讓她來看看我。她沒來,只捎回一句話:好好過子,別給陳家丟臉。”

林晚握緊了拳頭。

“再後來,我生了老二,還是兒子。”水生繼續說,“王氏打得更狠了,婆婆罵我是掃把星,斷了王家的後。那時候我真活不下去了,又給妹妹捎信,求她接我回去,哪怕讓我睡柴房都行……”

“她怎麼說?”

水生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以爲他不會回答了,他才輕聲說:“她說,陳家沒有嫁出去又回來的兒子。讓我忍,女人打男人天經地義,忍忍就過去了。”

“所以你這五年,陳家一次都沒來過?”

“沒有。”水生搖頭,“我爹去世前,還會偷偷托人給我帶點吃的。爹走後,就再也沒人管我了。”

他低頭看着懷裏熟睡的小兒子,眼淚無聲地掉在孩子臉上:“有時候我想……要是爹還在……會不會不一樣……”

車廂裏只有壓抑的抽泣聲。大兒子在睡夢中動了動,小聲嘟囔:“爹……別打爹……”

水生連忙拍着孩子的背,哼起不成調的搖籃曲。那聲音嘶啞破碎,卻溫柔得讓人心碎。

---

到府城時已是深夜。林晚先把水生父子三人安頓在桂花巷的院子裏——西廂房還有兩間空房,正好收拾出來給他們住。

石山石川看見三個傷痕累累的人,都嚇了一跳,但很快反應過來,燒水的燒水,鋪床的鋪床。

林晚請了夜值的郎中來。老郎中看了水生的傷,連連搖頭:“這腿……耽誤太久了。現在接,以後也會跛。還有這些舊傷……”他指着水生背上縱橫交錯的疤痕,“有些都化膿了。”

水生低着頭,任郎中檢查上藥,一聲不吭。只有郎中碰到他斷腿時,他才悶哼一聲,額頭上滲出冷汗。

兩個孩子被石川帶去洗臉換衣服。四歲的大兒子很乖,讓抬手就抬手,讓低頭就低頭。兩歲的小兒子還懵懂,只知道找爹,被石川用一塊糖哄住了。

郎中處理完傷勢,開了藥方,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項。林晚付了診金,送他出門。

回到院裏,石山端來熱粥和小菜。水生看着那碗白米粥,不敢動。

“吃吧。”林晚說,“吃完好好睡一覺,明天再說。”

水生這才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他吃得很快,但很小心,不發出一點聲音,是長期在飯桌上挨打養成的習慣。

兩個孩子也餓了,抱着碗吃得香甜。大兒子吃完後,還知道把碗筷放好,小聲說:“謝謝姑娘。”

林晚摸摸他的頭:“你叫什麼名字?”

“王……王大寶。”孩子怯生生地說,又指指弟弟,“弟弟叫王小寶。”

“以後不姓王了。”林晚說,“跟你爹姓陳,好不好?”

大寶茫然地看向父親。水生點點頭:“聽姑娘的。”

等他們吃完,石川領着兩個孩子去洗漱睡覺。水生站起身,想幫忙收拾,被林晚按住:“你坐着,傷還沒好。”

水生局促地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不安地絞着衣角。這個姿勢讓他看起來更瘦小了,完全不像個二十五歲的男人。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林晚問。

水生茫然地搖頭:“我……我不知道。姑娘救了我,我已經很感激了……不能再麻煩姑娘……”

“你會做什麼?”

“我……會做飯,會洗衣,會縫補……”水生說得很沒底氣,“農活也會一點,但……但不了重活了,手使不上勁。”

林晚想了想:“你先在這裏養傷。傷好了,要是願意,可以幫我做些輕省活計。兩個孩子,大的可以開蒙了,小的也需要人照顧。”

水生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可是……我住在這裏,會連累姑娘的名聲……我一個被休棄的寡夫,還帶着兩個孩子……”

“我不在乎。”林晚說,“名聲是別人說的,子是自己過的。”

水生看着她,眼淚又涌上來。這次他沒忍住,捂着臉哭出聲:“姑娘……爲什麼……爲什麼對我這麼好……我爹娘都不管我……妹妹也不要我……你一個陌生人……”

“因爲我看不得人受苦。”林晚遞過帕子,“而且,你不是陌生人,你是我堂兄。”

水生接過帕子,哭得更凶了。

這些年,他在王家挨打挨罵,沒哭;腿斷了沒郎中看,沒哭;被婆婆罵掃把星,沒哭;聽說妹妹不願接他回家,沒哭。

可現在,有人給他一碗熱粥,給他一張淨的床,說“你是我堂兄”——

他哭得像個孩子。

---

第二天一早,林晚去了柳明軒那兒,把昨夜的事簡單說了。

柳明軒聽完,嘆了口氣:“這種事……不少見。男人嫁了人,就是妻家的人,生死都由不得自己。母家大多不願管,覺得丟人。”

“律法不管嗎?”

“管,但難。”柳明軒搖頭,“清官難斷家務事。男人挨打,說是夫妻爭執;被打死,說是意外失手。除非鬧出人命,否則衙門一般不管。”

林晚沉默。

“不過姑娘放心,王家那邊我打點過了。”柳明軒說,“周師爺派了人去敲打,他們收了錢,不敢再鬧。婚書也毀了,王水生……現在該叫陳水生了,跟王家再無瓜葛。”

“多謝。”

“姑娘客氣。”柳明軒看着她,“只是……那陳水生以後如何安置?姑娘總不能養他一輩子。”

“先養好傷再說。”林晚說,“他有手藝,餓不死。”

從柳明軒那兒出來,林晚又在空間取了二十兩銀子。回到桂花巷,她把銀子放在水生面前。

水生嚇了一跳:“姑娘,這……”

“這錢你拿着。”林晚說,“二十兩是給你養傷和兩個孩子用度。等你傷好了,想做什麼小生意,可以做本錢。”

水生盯着那堆銀子,手在抖:“姑娘……我不能要……你已經幫了我這麼多……”

“不是白給的。”林晚說,“算我借你的。等你以後賺了錢,慢慢還。”

水生還想推辭,林晚已經起身:“好好養傷,其他的別多想。”

她走出房門,聽見身後傳來壓抑的哭聲,和兩個孩子小聲安慰父親的聲音。

站在院子裏,林晚看着清晨的陽光灑在青磚上。

這個世界,對男人太殘忍。

嫁人前是娘家的累贅,嫁人後是妻家的奴隸。生了女兒是功勞,生了兒子是罪過。挨打是家常便飯,求助無人理會。

而她能做的,也只是救一個,算一個。

石山從廚房出來,小聲問:“姑娘,早膳做好了,要給陳公子送一份嗎?”

“送吧。”林晚說,“以後他們父子三人的三餐,都照應着。”

“是。”

林晚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西廂房的窗戶開着,能看見水生坐在床邊,手裏捧着那包銀子,低着頭,肩膀微微顫抖。

大寶站在他身邊,小手拍着父親的背,像個小大人。

陽光照進去,落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至少現在,他們安全了。

林晚轉身,走出院子。

她還得回家,面對母親的怒火和質問。

但比起水生這些年受的苦,那點怒火,不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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