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世館”的木牌在風裏輕輕晃着,一股淡淡的藥香漫出來,竟與那他在林中受傷時聞到的氣息一般無二。
沈言推門而入,藥味愈發清晰。
一個學徒正低頭碾藥,見有人進來,連忙停了手裏的活計抬頭:“這位公子,哪裏不舒服?”
他目光掃過堂內,輕聲道:“勞煩通報,我找顧姑娘看診。”
“姑娘去了青雲山,今不在館中,她每月都要去那看望她師傅。”藥童一邊收拾着藥碾子,一邊抬眼看向來人,語氣帶着幾分歉意,“不過館裏還有其他大夫坐診,您看……”
“不必了,那我改再來。”沈言的聲音有些失落,轉身時還回頭望了幾眼。
……
大雪連下了三,終於在今放晴。
顧宴寧背着背簍往吞雲山深處去,前幾去青雲山看望師傅,師傅說有些草藥嬌氣,非得雪後初晴時采摘才有效力。
尤其是懸崖上那株百年何首烏,她惦記了半月,今總算能動身。
雪後的山路走起來格外打滑,她踩着岩縫往上攀。
快到山腰時,眼角忽然瞥見那何首烏正長在一塊突出的崖壁上。
心頭一喜,她伸手去夠,腳下卻猛地一滑!
身體瞬間失去平衡,背簍裏的東西譁啦啦滾落,她只來得及抓住一把枯草,便直直墜了下去。
風聲在耳邊呼嘯,預想中的劇痛並未傳來,反倒落入一個柔軟卻堅實的所在。
一聲悶響,她撞在一片溫熱的“墊子”上。
她掙扎着抬頭,撞進一雙帶着幾分錯愕的眼眸裏。
男子穿着藏青色錦袍,外罩一件銀狐披風。
那張俊朗的面容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眉峰微挑,唇線分明,正是睿王謝景承。
“顧三小姐?”他的聲音很好聽,低頭看着懷裏的人,“采個藥而已,至於從山上‘飛’下來?”
顧宴寧這才驚覺自己正趴在他懷裏,而他坐在馬車裏,自己原來是從山上掉入了他的馬車內。
背簍裏的藥草撒了滿車,她臉頰一熱,連忙撐着他的手臂起身。
“抱歉,睿王殿下,”她穩住身形,語氣帶着幾分窘迫,“方才失足……驚擾殿下了。”
謝景承坐直身子,目光落在車板上那株被壓折了半葉的何首烏上,忽然笑了:“看來顧小姐爲了這藥草,倒是不惜性命。”
馬車外傳來隨從的驚呼聲:“王爺!您沒事吧?”
“無事。”謝景承揚聲道,隨即看向顧宴寧,“這山路溼滑,小姐一個人上山?”
“是,有些草藥需親自采摘。”她彎腰去撿散落的藥草,指尖突感疼痛,她忙縮回了手,原來方才墜落時手被劃傷了,正滲着血珠。
謝景承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遞過去:“先擦擦。”
顧宴寧接過手帕,指尖觸到布料的微涼,低聲道了謝。
車廂不算寬敞,兩人並肩坐着,讓她覺得有些不自在,便想掀簾下車:“臣女先行告辭……”
“等等。”謝景承叫住她,指了指車外,“這地段離山腳還有些路,雪後難行。本王的車正好下山,小姐不介意的話,不如同行?”
她望着車外陡峭的山路,又看了看自己微微發顫的腳踝。方才墜落時似乎扭到了,確實難走。
猶豫片刻,她終是頷首:“多謝殿下。”
謝景承看着她拘謹地坐在角落,忽然覺得這趟被“砸”的經歷,倒也不算太壞。
他拿起那株何首烏,“這藥草,是要入藥?”
“是,給一位老人家配固本湯用的。”
“顧小姐倒是心善。”他將藥草放回她的背簍。
馬車緩緩駛動,車廂內一時無言。
“殿下能不能送我到濟世館門口?”她率先打破沉默。
“哦?顧小姐不住在府中?”謝景承感到一絲疑惑。
“是的,我平住在藥鋪,麻煩殿下在藥鋪門口停下可以嗎?”
“自然可以。”謝景承的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只是聽聞顧府規矩森嚴,小姐獨自住在藥鋪,家裏長輩允準?”
顧宴寧輕聲道:“醫館是我自己營生的地方,尋常病症纏身的多是窮苦人,住在那裏方便些。”
她沒說顧家的不是,語氣卻帶着幾分疏離,“長輩們雖不十分情願,卻也知我性子倔,便隨我了。”
謝景承轉頭看她,見她面容清秀,卻倒比京中那些養在深閨的女子多了幾分活氣。
他忽然想起那詩社上,沈薇提起她時滿眼的贊嘆。
此刻才算明白,這等肯踩着冰雪上山采藥,肯守着藥鋪夜忙碌的女子,原是不屑於困在方寸裏的。
“濟世館……”他慢悠悠重復着這三個字,“名字取得好。醫者仁心,大抵便是如此。”
顧宴寧抬眼,正對上他的目光,那雙眼睛裏沒有尋常貴胄的傲氣,反倒帶着點平和。
她微微頷首,沒再多說。
快到山腳時,謝景承忽然道:“方才見你手上有傷,醫館裏該有上好的傷藥吧?”
“有的,回去敷上便好。”
“嗯。”他應了一聲,目光又落回窗外。
馬車在濟世館門前停穩,車簾被隨從掀開時,顧宴寧扶着車轅慢慢跳下。
腳剛落地,便踉蹌了一下,方才墜崖時扭傷的腳踝,此刻在走動間隱隱作痛。
“多謝殿下相送。”她站穩身子,對着車內的謝景承微微屈膝,“今之事,叨擾了。”
謝景承隔着車簾看她,見她背着半簍草藥,連帶着跛腳的步子都透着股不肯示弱的韌勁。
他沒應聲,只抬手示意隨從不必多言。
顧宴寧轉身往藥鋪走,每走一步,腳踝便傳來一陣鈍痛,讓她下意識地蹙緊眉頭,卻始終沒回頭。
謝景承掀着車簾的手指頓了頓。
他見過太多女子或嬌弱或諂媚的模樣,像顧宴寧這樣,明明受了傷,卻不肯露半分乞憐,倒真是少見。
“王爺,起駕嗎?”隨從在車外低聲問。
“走吧。”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馬車緩緩駛離,他忽然想起她墜落在自己懷裏時,那雙帶着驚惶卻依舊清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