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北上的官道,塵土被急促的馬蹄一次次揚起,又落下,仿佛永無止境。五千精銳禁軍護衛着女帝的車駕,如同鋼鐵洪流,沉默而迅速地碾過秋枯黃的原野。自接到京城急報,得知糧道被襲、王瑄遇刺,隊伍的行進速度便提到了極限,夜兼程,人馬皆疲。

我棄了那象征帝王威儀的馬車,終策馬而行。冰冷的銀甲貼着內裏的絲綢襯衣,初時尚覺不適,久了便也麻木。寒風如刀,裹挾着北地的沙礫,刮過面頰,帶來細微的刺痛感,卻遠不及心中那股噬骨的寒意與怒火。內鬼……竟真的存在,而且手伸得如此之長,如此之狠!王瑄重傷垂危,糧道受阻,這分明是要斷送北境數萬將士的生路,要將蕭玦、將父親、將我大周邊防,乃至將我這位新帝的威望,一同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陛下,前方三十裏便是潼川驛,此地乃北上要沖,驛館寬敞,是否在此歇息一夜,讓人馬稍作休整?”禁軍副統領秦嶽催馬靠近,聲音因連的疾馳而略帶沙啞,眉眼間滿是疲憊。他原是周霆麾下最得力的將,素以沉穩悍勇著稱,此次奉命護衛我北上,肩頭壓力巨大。

我抬眼望去,暮色四合,遠山如黛,輪廓在漸暗的天光下顯得模糊。官道蜿蜒,在前方不遠處轉入一片地勢略高、林木稀疏的丘陵地帶。潼川驛是北上涼州途中的大驛站,按理應在此休整,補充草料飲水,讓將士們恢復體力。

然而,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如同藤蔓,越纏越緊。這一路,太順利了。除了那封來自周霆的密報,再無其他波折。可越是平靜,越像是暴風雨前的死寂。那只藏在暗處的手,既然能動王瑄,能動糧道,又豈會對我這個御駕親征的女帝毫無動作?這潼川驛,地處要沖,人員繁雜,正是設伏的絕佳地點。

“傳令下去,”我聲音冷冽,不容置疑,“全軍不入潼川驛。於前方林地邊緣,擇背風處扎營,營盤不求規整,以隱蔽爲要。埋鍋造飯,嚴禁生起明火,馬匹銜枚,所有人不得高聲喧譁。”

秦嶽微微一怔,他是沙場老將,立刻明白了我的顧慮,臉上閃過一絲凜然,毫不猶豫地抱拳:“末將遵命!”他調轉馬頭,低聲將命令傳遞下去。訓練有素的禁軍立刻行動起來,沒有絲毫怨言。

隊伍悄然轉入林地邊緣,借着尚未完全黯淡的天光,迅速而無聲地布置好簡易營寨。沒有篝火,只有冰冷的肉脯和皮囊中早已涼透的飲水。將士們沉默地咀嚼着,一雙雙警惕的眼睛在暮色中掃視着沉沉的夜幕與搖曳的樹影,手始終按在刀柄之上。整個營地彌漫着一種壓抑的緊張氣氛。

我坐在一塊背風的巨大青石後,挽翠默默遞上一塊肉脯和清水。火光雖近,但月光偶爾透過雲隙,映亮她擔憂的臉龐。

陛下,您連奔波,體力消耗巨大,還是……”

“無妨。”我打斷她,接過水囊抿了一口,冰冷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短暫的清醒,卻無法驅散心頭的陰霾。“挽翠,這一路,你可覺得有何異常?哪怕是最細微的不對勁。”

挽翠聞言,凝神細思,眉頭輕蹙,最終還是搖了搖頭:“回陛下,奴婢並未察覺有何明顯異常。秦將軍布置周密,前後左右都派出了斥候,巡邏的班次和口令也都無懈可擊。”

我“嗯”了一聲,不再說話,只是慢慢吃着硬冰冷的肉脯。心中的不安卻並未因她的回答而消散,反而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擴散彌漫。那種被暗中窺視的感覺,如影隨形。

夜色漸濃,林間起了薄霧,月光被流動的烏雲和濃密的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在地上投下斑駁詭異的黑影。除了巡夜士兵極輕的腳步聲、鎧甲偶爾摩擦的細微聲響,以及遠處不知名夜梟間歇的啼叫,營地一片死寂,靜得讓人心慌。

我合衣靠在冰涼的行囊上,閉目養神,卻毫無睡意。“驚鴻”短劍就壓在身下,冰涼的劍鞘透過衣物傳來一絲絲寒意,反而讓我保持着清醒。耳朵捕捉着周遭的一切聲響,風聲,蟲鳴,樹葉的沙沙聲,以及……那隱藏在自然之聲下,若有若無的、不和諧的韻律。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子時剛過,月上中天卻被濃雲徹底吞沒。一陣極細微的、不同於風聲和蟲鳴的窸窣聲,如同無數毒蛇遊過枯草落葉,從林地的四面八方,悄無聲息地鑽入我的耳膜,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我猛地睜開眼,瞳孔在濃稠的黑暗中驟然收縮,全身肌肉瞬間繃緊!

來了!

幾乎在同一瞬間,營地外圍傳來一聲被強行扼斷在喉嚨裏的短促悶哼!緊接着,便是弓弦震動的微響和箭矢破空的尖嘯!

“敵襲——!保護陛下!”秦嶽的怒吼如同驚雷,驟然炸響,瞬間撕破了這虛僞的寧靜!

“結陣!迎敵!”

營地瞬間炸開!無數黑影如同鬼魅般從林地的黑暗深處涌出!他們身着與夜色融爲一體的夜行衣,動作迅捷如豹,狠辣刁鑽,手中的刀劍在微弱的自然光下反射着致命的幽藍寒芒,顯然淬有劇毒!他們的目標明確無比,無視外圍的抵抗,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直撲中軍主營——我所在的位置!

是死士!而且是數量遠超我們預料、訓練極其有素的精銳死士!

禁軍將士雖驚不亂,展現出極高的素養,立刻依據地勢結陣迎敵!霎時間,刀劍猛烈碰撞的鏗鏘聲、怒吼聲、利刃砍入骨肉的悶響、垂死者的慘叫聲,混合着濃鬱得化不開的血腥氣,頃刻間彌漫開來,將這原本寂靜的林間空地變成了修羅屠場!

秦嶽帶着親衛死死護在我營帳周圍,刀光揮舞成一片光幕,不斷有黑衣人影在他的刀下倒下,但更多的人悍不畏死地撲上來,以命換傷,攻勢如同洶涌的水,一波猛過一波!

“結圓陣!向陛下靠攏!弓箭手,壓制側翼!”秦嶽嘶聲大喊,額角青筋暴起,甲胄上已濺滿了溫熱粘稠的血液。他顯然也沒料到刺客竟有如此之多,如此亡命!

戰況極其慘烈。禁軍雖勇,但猝不及防下被數量占優、早有準備的死士突襲,陣線不斷被壓縮,傷亡開始加劇。每一秒都有人倒下,血腥味着每個人的鼻腔。

混亂中,一支淬毒的弩箭,悄無聲息地穿透人群縫隙,角度刁鑽至極,直射我面門!

“陛下小心!”一直緊貼在我身側的挽翠驚呼一聲,竟下意識地側身想用自己單薄的身體去擋!

我眼神一厲,一直按在“驚鴻”劍柄上的手腕猛地翻轉,短劍如同擁有生命般驟然出鞘,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冷冽的電光!“叮”的一聲極其清脆的脆響,將那支泛着幽藍光澤的弩箭精準地劈飛,箭杆斷爲兩截,掉落在地!

“退後!保護好你自己!”我低喝一聲,將挽翠猛地拉到身後,目光如冰,迅速掃過混亂的戰場,尋找着指揮者的蹤跡。不能再這樣被動防守下去!

“秦嶽!左翼,錐形陣,給朕撕開一個口子!右翼弓箭手覆蓋射擊,壓制他們的沖鋒!”我厲聲下令,聲音穿透廝聲,清晰傳入秦嶽耳中。

秦嶽聞令,毫不遲疑,怒吼着如同下山的猛虎,親自帶領一隊最精銳的悍卒,如同燒紅的尖刀切入牛油,向左翼突進!悍勇的禁軍瞬間將左側黑衣人的陣型沖得七零八落!

然而,就在這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瞬間,陣型變換帶來的短暫混亂中,異變再生!

一直緊緊跟在我身側、看似驚慌失措、瑟瑟發抖的挽翠,眼中驟然閃過一抹決絕的、冰冷的、與我印象中那個溫順侍女截然不同的狠戾與瘋狂!她手腕一翻,一柄藏在寬大袖袍中的、不過三寸長短、通體幽藍、顯然淬有見血封喉劇毒的匕首,如同潛伏已久的毒蛇出洞,悄無聲息卻又快如閃電地,直刺我毫無防備的後心!

這一下變起肘腋,距離太近,速度太快!無論是正在前方奮力廝的秦嶽,還是周圍正在格擋其他刺客的護衛,本來不及反應!甚至連驚呼都卡在喉嚨裏!

“你——!”我只來得及感到背後一股尖銳至極、冰寒刺骨的意襲來,憑借兩世爲人、在生死邊緣磨礪出的本能,猛地向側前方擰身旋避!

“噗嗤!”

匕首沒有如預期般刺中心髒,卻狠狠扎入了我左肩胛骨下方的肌肉之中!一陣難以形容的、混合着劇痛與麻痹感的沖擊瞬間席卷全身,幾乎讓我眼前一黑!那毒素極其猛烈,順着傷口瘋狂蔓延!

我強忍鑽心的疼痛和瞬間的眩暈,反手一劍向後揮去,劍鋒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得挽翠不得不後撤,匕首留在了我的體內。

我踉蹌着轉過身,右手緊握“驚鴻”,左手捂住不斷滲出黑色血液的傷口,難以置信地看着她。

挽翠臉上再無平的恭順、擔憂與怯懦,只有一種近乎瘋狂的絕望和一種完成任務般的冰冷麻木,她握着空空的手,看着我沒入身體的匕首,聲音嘶啞怪異,仿佛換了一個人:“娘娘……不,陛下……對不住了……奴婢……身不由己……”

爲什麼?!怎麼會是她?!十年主仆,我視她爲心腹臂膀,重生歸來,明知宮闈險惡,依舊將她帶在身邊,信任有加!她竟……竟是埋藏得最深的釘子?!

我腦中一片空白,旋即被滔天的怒火與一種被至親背叛的劇痛吞噬!

“拿下她!要活的!”秦嶽目眥欲裂,狂吼着,不顧自身危險,帶人瘋狂撲來,想要擒下這個叛徒。

然而,挽翠卻不退反進,臉上露出一抹慘然而詭異的笑容,竟赤手空拳,合身再次向我撲來,目標依舊是我的要害,竟是同歸於盡的打法!她知道自己絕無生路,只求完成任務!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連秦嶽都救援不及的瞬間!

“咻——!”

一支特制的透甲錐箭,帶着淒厲至極、仿佛要撕裂夜空的破空聲,從營地外更深的黑暗中射出!這支箭的速度、力量、精準度,都遠超尋常弓弩!它如同長了眼睛一般,精準無比地穿過混亂的人群縫隙,“噗”地一聲,直接射穿了挽翠剛剛揚起、欲做最後一搏的手腕!

“啊——!”挽翠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匕首“當啷”落地,整個人被箭矢的巨力帶得向後踉蹌。

緊接着,如同地底涌出的幽靈,馬蹄聲如雷鳴般由遠及近,震得大地微微顫抖!無數火把驟然在林地邊緣亮起,照亮了來人的旗幟——那是邊軍的標志!爲首一人,身形挺拔,面容冷峻如寒冰,手持一張巨大的鐵胎弓,正是本該在百裏之外涼州前線督戰的監國親王——蕭玦!

他一身風塵仆仆的戎裝,臉上帶着連征戰的疲憊與此刻凜冽的意,身後跟着的,是渾身浴血、煞氣幾乎凝成實質的邊軍鐵騎!他們如同神兵天降,狂風般卷入戰場!

“一個不留!無赦!”蕭玦的聲音冰冷如萬載寒鐵,帶着不容置疑的伐之氣,瞬間籠罩了整個戰場。

黑甲邊軍鐵騎如同虎入羊群,原本就死傷慘重的黑衣死士,在這支養精蓄銳、戰力彪悍的生力軍沖擊下,瞬間崩潰四散,如同冰雪遇到烈陽!

蕭玦看都未看那些四散奔逃的刺客,目光死死鎖定在我身上,尤其是那柄在我肩胛處、泛着幽藍光澤的匕首。他策馬徑直沖到我面前,甚至來不及勒停戰馬,便直接從馬背上飛躍而下,動作快得只剩一道殘影,帶起一陣血腥的風。

“皇姊!”他扶住搖搖欲墜的我,聲音裏帶着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無法掩飾的顫抖,目光落在那猙獰的傷口上,瞳孔驟縮,“你怎麼樣?!軍醫!軍醫死哪裏去了?!”

劇痛、失血、毒素的麻痹,讓我眼前陣陣發黑,聽覺也開始模糊,只能感受到他扶住我的手臂堅實有力,看到他臉上那毫不作僞的急切與驚怒。

他怎麼會在這裏?他不是應該在涼州對抗兀術的主力嗎?是巧合?還是……

我張了張嘴,想問他,卻覺得氣血翻涌,喉頭一甜,一股腥甜涌上。

蕭玦臉色大變,再不顧其他,一把將我打橫抱起,對緊隨其後、連滾爬爬趕來的隨行軍醫狂吼道:“快!救人!陛下若有閃失,本王誅你九族!”

他抱着我,大步走向剛剛被邊軍控制住的、相對完好的營帳,步伐又急又穩,仿佛抱着舉世無雙的珍寶。

在他冰冷沾血的鎧甲上,能感受到他膛下急促如擂鼓般的心跳,能聞到他身上濃重的血腥味、汗味和風塵仆仆的氣息。肩上的傷口火燒火燎地疼,那匕首上的毒,似乎正在順着血液瘋狂蔓延,帶來一陣陣深入骨髓的麻痹和寒意。

意識模糊間,我聽到他壓抑着滔天怒火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像是在對秦嶽,又像是在對所有人,那聲音裏的狠厲與意,竟讓我感到一絲陌生的寒意:

“查!給本王徹查!所有與此事相關者,無論涉及到誰,誅九族!夷三族!”

那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充滿了血腥的承諾。

蕭玦……你究竟,是恰巧趕到,還是……早有預料?這到底是救駕,還是……另一場更精心的算計?

最後一個念頭沉入無邊的黑暗與劇痛之中,我徹底失去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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