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蕭玦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太極殿外那片刺目的光亮之中,如同水墨畫上最後一筆被無情洗去,只留下一片令人心悸的空白。殿內陷入了一種近乎凝固的死寂,那“暫卸監國之職,靜思己過”的餘音,仿佛化作了實質的寒冰,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心口,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文武百官盡數垂首,目光死死盯着腳下光可鑑人的金磚,無人敢在此刻抬頭,去窺探珠簾之後那位已然執掌乾坤的至尊女子,臉上是何等神情。唯有那無法完全抑制的、粗重而壓抑的喘息聲,在空曠的大殿中隱約交織,暴露着他們內心翻涌的驚駭、茫然與對未知前途的深深恐懼。

權力的更迭,王朝氣象的變遷,便在這看似輕描淡寫、實則雷霆萬鈞的數語之間,塵埃落定,再無轉圜。

我並未急於打破這片沉默,而是任由其如同不斷發酵的酒曲,在每個人心中膨脹、彌漫,直至那無形的壓力幾乎要將他們的脊梁壓彎。目光如同古井無波的水面,緩緩掃過下方那一張張或惶恐失措、或驚疑不定、或暗自竊喜、或憂心忡忡的面孔。首輔林文正,那花白的眉毛緊緊鎖成一個深刻的“川”字,溝壑縱橫的臉上寫滿了復雜的憂慮,嘴唇幾番囁嚅,似乎想說什麼維系平衡、顧全大局的話,但最終,所有的話語都化作了一聲微不可聞、沉如巨石落地的嘆息,他將頭埋得更低,仿佛一瞬間又蒼老了幾歲;兵部尚書王瑄,眼中則燃燒着壓抑不住的興奮火焰與愈發堅不可摧的忠誠,他膛微微起伏,脊背挺得如同一杆標槍,目光灼灼,仿佛已經看到了在我主導下、一個全新朝局的開端,並隨時準備爲之赴湯蹈火;而更多的官員,則是將那份源自靈魂深處的畏懼,深深地藏在過分恭順的姿態之下,如同驚弓之鳥,不敢流露出絲毫異樣。

“監國親王深明大義,勇於自省,甘願卸任以思己過,此心此志,實乃宗室之楷模,天下臣工之表率。”我終於開口,聲音透過那微微晃動的珠簾傳出,平穩得沒有一絲漣漪,卻帶着一種定鼎江山、不容置疑的絕對權威,清晰地、一字一句地烙印在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與心瓣之上,“然,國不可一無主事之人,政不可一刻陷於停滯。即起,凡軍國要務,無論巨細,邊防調度,官員任免,財賦度支,刑獄訟斷,皆由本宮——親自主持,最終裁定!”

沒有征詢,沒有探討,沒有留給任何人幻想的空間。只有最終的決定,如同天命般降臨。

“臣等謹遵娘娘懿旨!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以林文正、王瑄爲首,滿殿文武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齊刷刷地跪伏於地,山呼海嘯般的應和聲浪,第一次如此純粹,如此整齊,如此充滿了敬畏,震得殿宇梁柱上的細微塵埃都簌簌而下。這聲音匯聚成一股不可抗拒的洪流,象征着舊時代的徹底落幕,與一個由鳳權獨耀的全新時代,悍然開啓。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腳下這萬裏江山的繮繩,才算是真正地、完完全全地,被我緊緊攥在了掌心。鳳御乾坤,睥睨天下,再無任何力量能夠掣肘。

退朝之後,我沒有立刻返回鳳儀宮,而是移駕至蕭玦往處理政務的思政殿。殿內陳設依舊,只是那張屬於監國親王的巨大紫檀木公案之後,已然空無一人,只餘下幾疊尚未批閱完畢的奏章,整齊地碼放在一旁,仿佛還在等待着主人的歸來。

我走到那張寬大的座椅前,並未立刻坐下,只是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冰涼光滑的桌面。這裏,曾經是蕭玦運籌帷幄、施展抱負的地方,也曾是我們偶爾商議國事、甚至有過短暫默契的地方。如今,物是人非。

“將這些奏章,全部搬去鳳儀宮偏殿。”我淡淡吩咐隨侍的青黛,“傳令下去,後所有奏章,直接送至鳳儀宮,由本宮親自批閱。”

“是,娘娘。”青黛應道,隨即揮手讓內侍開始收拾。

我轉身,不再看那空置的座位,步履沉穩地走出思政殿。陽光灑在殿前的漢白玉台階上,有些刺眼。從今起,我將不再僅僅是從簾後發出聲音的影子,而是要真正走到台前,坐在那權力的最中心,直面所有的風浪。

回到鳳儀宮,尚未坐定,青黛便低聲稟報:“娘娘,沈老將軍已在驛館安頓妥當,遞了牌子請求覲見。”

父親……我心中微動。他此刻求見,是急於了解朝中劇變?還是心中有怨,怪我讓他受這牢獄之屈?

“宣。”我斂去眼中復雜情緒,恢復了平的沉靜。

片刻後,沈屹川在內侍的引導下步入殿中。他換上了一身淨的常服,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但眉宇間那份經年累月征戰沙場留下的風霜之色,以及此次無妄之災帶來的疲憊與壓抑,卻難以完全掩飾。他步伐依舊穩健,見到我,依禮便要下拜。

我疾步上前,在他膝蓋彎下之前,穩穩地托住了他的手臂。“父親不必多禮。”我的聲音放得更緩,“此地只有女兒,沒有皇後。”

他直起身,深深地看着我,目光如同最精準的尺子,丈量着我眉宇間可能隱藏的每一絲疲憊與壓力。良久,他才用一種帶着久未說話特有的沙啞,更帶着一絲壓抑不住的、屬於父親的疼惜與哽咽,低聲道:“韞兒,”他喚着我的小名,“這些子……苦了你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只是,扳倒一個安郡王,退一個監國親王,並非終點。這朝堂之上,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暗流洶涌。你如今獨掌大權,看似風光無限,實則……亦是站在了風口浪尖,成爲了所有明槍暗箭的唯一目標。”

我微微頷首,爲父親斟上一杯熱茶:“女兒明白。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這個道理,女兒在決定走上這條路時,便已深知。”我抬起眼,迎上父親擔憂的目光,眼神堅定,“但既然走了,便沒有回頭路。唯有向前,牢牢握住權柄,方能護住我想護住的人,守住我認爲對的路。”

沈屹川凝視我片刻,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光芒,似是欣慰女兒的成長與魄力,又似是心疼她不得不背負如此重擔,他猛地一擺手,動作間依稀可見昔年沙場統帥的決斷,打斷了我後面的話。他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如鷹隼,仿佛瞬間穿透了這囚室的牆壁,回到了那可以號令千軍萬馬、決勝千裏之外的北境帥帳之中:“些許藏頭露尾的跳梁小醜,蠅營狗苟之輩,何足掛齒!這幾,皮肉之苦未曾受得,耳目反倒清靜了許多。正好可以靜靜心思,想想這朝堂風雲,邊關局勢。”他話鋒微微一頓,聲音低沉了下去,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意味,“只是……監國親王他……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那深沉若海的眼神,那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已然說明了一切。他對蕭玦,這個他曾寄予一定厚望、也曾並肩作戰過的年輕親王,並非全無期許,也並非全無對其才華的欣賞,或許,還有一絲對其最終因權力而迷失、或因形勢所迫而做出選擇的深深惋惜與無奈。

“路,是他自己選的。”我的語氣淡漠得聽不出絲毫情緒,如同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且早已注定的結局,“他既選擇了那條充滿猜忌、試探與野心的路,便該清醒地預見到並坦然承受與之相伴的所有後果。優柔寡斷,首鼠兩端,既想握住權柄,又渴望得到毫無保留的信任,這世間,豈有如此兩全之美事?終究是難成大器,亦難獲真正的信任。”

沈屹川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仿佛有千斤重,壓在這思政殿之中。最終,他化作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嘆息聲在這石壁間回蕩,充滿了無盡的感慨:“也罷。時也,命也。或許,這便是天意弄人。”他重新將目光聚焦在我身上,變得無比銳利與凝重,“只是,韞兒,經此一事,北狄外患雖暫得喘息,然朝中之隱患,盤錯節,恐未除盡。你如今獨掌乾坤,威加海內,看似風光無限,手握生予奪之大權,實則……如臨萬丈深淵,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如履薄冰於春河之上,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從今往後,這目光所及之處,恐怕……再難覓毫無保留的真心,環繞左右的,唯有裸的利益權衡與深入骨髓的畏懼。”

“父親的教誨,女兒時刻銘記於心,不敢或忘。”我鄭重點頭,迎上他那雙充滿了擔憂與關切的眼睛,眼神堅定如磐石,“正因如此,這江山社稷之重,這穩住局面的基,女兒更需要父親,需要您這柄經歷過無數血火淬煉、絕不可能生鏽的國之利器,爲我,爲這大周,鎮守在最關鍵的位置上。”

說着,我自寬大的袖袍之中,緩緩取出了那枚一直貼身收藏、觸手冰涼、上面每一道刻痕都熟悉無比的玄鐵令牌。令牌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着火把跳動的光芒,泛出幽冷而深沉的光澤,那上面的“沈”字暗記,仿佛蘊含着千軍萬馬的力量。“北境都督之職,統帥邊關數十萬將士,護佑國門安寧,非父親您這等威望與能力,無人可以勝任。”我雙手將令牌平穩地遞到他的面前,聲音沉凝而有力,“邊關的安寧,乃是社稷存續最本的基石,絕不能再起任何波瀾,絕不能成爲任何人可以覬覦、可以利用的籌碼!我要父親您,即刻重返北境,重掌帥印!不僅要整飭軍務,撫慰那些在此次風波中可能產生疑慮的將士,更要將那些潛藏在軍中的、可能與安郡王餘孽或其它勢力有牽連的釘子,將所有可能存在的異心與不穩因素,一一拔除,徹底清理淨!我要北境,成爲我大周最穩固、最堅韌、最忠誠的鋼鐵屏障!”

沈屹川的目光,牢牢地鎖定在那枚代表着無上信任、如山重托,也象征着沈家榮耀與責任的玄鐵令牌之上。他的眼神復雜無比,有歷經冤屈終得昭雪的激動,有面對未來艱巨任務的無比凝重,更有一種身爲軍人、身爲父親義不容辭、雖萬死亦不旋踵的決然。最終,他伸出那雙布滿厚厚老繭、曾挽強弓射雕、握利劍破敵、穩定過無數危急戰局的的手,微微顫抖着,卻又異常穩定地、鄭重萬分地,將令牌接過,緊緊、緊緊地握在了掌心。

“老臣……領旨!”他沉聲應道,聲音不高,卻如同金鐵交鳴,擲地有聲,在這囚室中回蕩,帶着一種一往無前的決心。

“只是……清韞,蕭玦此人,絕非庸碌之輩。他今主動退讓,未必是真心臣服。蟄伏的猛虎,其危險性,有時更勝於張牙舞爪的豺狼。你需萬分小心。”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涼的茶水,眼中閃過一絲冷芒:“父親放心,女兒心中有數。他若安分守己,我自會給他一個親王的尊榮。他若還敢興風作浪……”我沒有說下去,但未盡之語中的寒意,已然昭示。

與父親又商議了一些北境防務及朝中可能潛在的危機後,他便告退了。看着他雖略顯疲憊卻依舊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殿外,我深知,屬於我的時代,才真正剛剛開始。

三之後,一道明發天下的聖旨,如同春雷般震動了朝野。沈屹川沉冤得雪,官復原職,加封太子太保榮銜,持天子節鉞,即刻啓程,重返北境,總攬邊關一切軍政要務。離京那,京城萬人空巷,百姓自發涌上街頭,既是爲這位蒙冤受屈的國之柱石送行,也是用這種方式表達對正義得以伸張的欣慰。我沒有親至城門相送,那裏人多眼雜,過於招搖。而是選擇了獨自一人,悄然登臨宮牆內最高的攬月台,憑欄遠眺。

望着那支熟悉的、代表着沈家無上榮耀與沉甸甸責任的隊伍,如同一股堅不可摧的黑色鐵流,浩浩蕩蕩,穿過繁華的街市,緩緩駛出巍峨的城門,最終在官道的盡頭,與遙遠天際那連綿的青色山巒漸漸融爲一體,再也分辨不清。

初春的寒風,依舊帶着料峭的意味,拂過我厚重朝服的下擺,吹動額前垂落的珠翠,發出細碎的聲響。我知道,此一去,山高路遠,關山阻隔,父親肩上所承受的擔子,遠比以往任何時刻都要沉重。但我也深深地知道,只要有他這面旗幟矗立在北境,只要那枚玄鐵令牌依舊在他手中緊握,北境便可穩如磐石,我在朝中便可心無旁騖,再無後顧之憂。

與此同時,一場更加迅猛、更加徹底,更加不容置疑的清洗與權力重塑風暴,以我的意志爲核心,席卷了整個朝堂與宮闈。

王瑄憑借在此次構陷風波中堅定不移的“護駕”立場,以及在後續審訊、取證過程中所展現出的雷厲風行與鐵腕手段,其個人威望與在軍中的影響力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在我的全力支持與授意下,他以兵部爲基和利刃,對整個大周的武將體系,進行了一場自上而下、大刀闊斧的整頓與清洗。所有與已倒台的安郡王勢力有過密切往來、與之前清算的李崇、惠親王餘黨藕斷絲連、或者在這次風波中立場搖擺、態度曖昧的將領,無論其品級高低、背景如何,或被直接罷黜官職,剝奪軍權;或被明升暗降,調離原本掌握實權的要害崗位,安置到一些清閒或無足輕重的職位上。而空出來的大量關鍵位置,則被迅速換上了經過嚴格考察、多是出身寒門、依靠軍功晉升、或在此次風波中用實際行動證明了自己忠誠與能力的少壯派軍官。整個軍隊的指揮體系與人事布局,被前所未有地集中、純化和牢牢掌控。

周霆安,則正式、名正言順地接管了整個京畿地區的所有防務以及皇宮禁軍的絕對指揮權。皇城內外,從宮門守衛到街巷巡邏,每一個關鍵節點都被換上了他最信任的心腹將領。如今的京城,如同一個被打造得密不透風的巨大鐵桶,任何風吹草動,都難逃他的監控,真正做到了針扎不進,水潑不透,確保了權力中樞的絕對安全與穩定。

老成持重的林文正,在經歷了這一連串的驚濤駭浪與權力更迭後,似乎徹底認清並接受了現實,放棄了任何不切實際的、試圖在各方勢力間維持平衡的幻想。他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繁重瑣碎的常政務處理之中,以其數十年來積累的豐富經驗、圓滑手腕以及在文官集團中尚存的威望,兢兢業業、夙夜在公,成爲了穩定朝局、維系整個龐大帝國機器常運轉不可或缺的文臣支柱與潤滑劑。

至於蕭玦……

他果然依循諾言,緊閉親王府大門,謝絕了一切訪客與交際,仿佛真的從此只聞書房內傳出的朗朗讀書聲,只問庭院中劍氣破空的呼嘯聲,成了一個徹底不問窗外事、不理世間塵的富貴閒散親王。然而,在那座看似平靜的王府高牆之外,周霆安布下的重重暗哨,如同最耐心的獵手與最警惕的眼睛,十二個時辰不間斷地監視着府內的一切動靜,將他與外界任何可能的聯系,所有試圖靠近或傳遞消息的蛛絲馬跡,都置於嚴密到極致的監控網絡之下。他折翼於朝堂,失去了所有的權柄與光環,亦如同被囚於黃金鑄造的牢籠之中的蒼鷹,空有銳利的目光與未死的雄心,卻因困於這方寸之地,雙爪被縛,再難振翅高飛,搏擊長空。

我並未對他采取更進一步的、趕盡絕的措施。這並非出於婦人之仁,或是念及那早已在權力冰水中冷卻殆盡的、微不足道的舊情分。而是源於一種更深沉的政治考量與冷靜算計。一個活着的、被嚴密監控、已然失去所有實質性威脅的前監國親王,其存在本身,比一個徹底消失的、可能引發同情與更多猜疑的死人,更能有效地震懾那些或許仍殘存幻想、潛伏在更深暗處的殘餘勢力,更能作爲一個活生生的、時刻提醒着權力鬥爭之殘酷與失敗者下場之淒涼的警示標本。他的存在,便是一種無形的威懾。

而後宮,這片歷來與朝堂風雲息息相關的脂粉戰場,也同樣經歷了一場無聲卻絕對徹底的風暴洗禮。所有被查出與永壽宮太妃有過任何牽連、或曾被證實對廢帝蕭衍仍心存一絲念想、甚至僅僅是立場不夠鮮明、態度不夠恭順的先帝嬪妃,皆以“需靜心休養”、“爲國祈福延壽”等各種看似冠冕堂皇、實則冰冷無情的名義,被強制遷入西苑最爲偏僻荒涼的宮室,或直接送往京外皇家寺院,帶發修行,青燈古佛,了此殘生。鳳儀宮的權威,如同無形卻密不透風的天羅地網,以絕對森冷、不容置疑的姿態,嚴密地籠罩並掌控了宮闈的每一個角落,再無任何雜音。

時光如水,靜靜流淌,無聲地沖刷着一切。凜冽的寒冬終於徹底過去,積雪消融,化作滋潤萬物的春水。溫暖的東風取代了刺骨的北風,悄然拂過宮牆內外,吹醒了沉睡的泥土,宮苑中那些看似枯死的枝條上,爭先恐後地鑽出了嫩綠的新芽,孕育着無限生機。

朝局,在我的絕對鐵腕掌控與父親在北境的穩固坐鎮之下,如同被一只強有力的手緩緩撫平了漣漪的湖面,漸漸趨於一種帶着敬畏的、前所未有的平穩。一種新的、以鳳權爲絕對核心的秩序,開始深入人心,建立起來。國庫,在我的強力整頓、王瑄等人的竭力籌措、以及鹽稅漕運等新政的艱難推行下,雖然依舊談不上豐盈充足,寅吃卯糧的狀況未能徹底扭轉,但至少已經勉強能夠支撐起這個龐大帝國在經歷創傷後的恢復與運轉,不再像之前那般捉襟見肘,岌岌可危。

這,我獨坐於重新修繕布置、更顯恢弘壯麗與帝王威儀的太極殿御座之上,埋首批閱着那仿佛永遠也沒有盡頭的、堆積如山的奏章。殿內空曠而寂靜,唯有朱筆劃過特制紙張時發出的細微“沙沙”聲,以及殿角那座青銅鎏金更樓永恒不變、規律而清晰的“滴答”水聲,陪伴着這至高權位所帶來的、深入骨髓的孤寂。

青黛如同往常一樣,無聲無息地走入殿內,步履輕捷得沒有驚動一絲空氣,將一份用特殊火漆密封的密報,輕輕置於御案一角空處。我拾起,拆開,是關於北狄王庭的最新動向。情報顯示,其內部持續了數月的血腥權力傾軋似乎暫時告一段落,新汗王在以鐵血手段清洗了所有強有力的競爭對手後,地位得到了初步的穩固,目前正忙於整合內部各部族勢力,重新分配利益,短期內,確實再無餘力與意願組織大規模兵力南侵。這算是一個難得的、可以讓我專心內政的喘息之機。

我放下密報,目光掠過御案上那如小山般的文書奏疏,最終,落在了角落處,那一份由首輔林文正親自牽頭、六部九卿主要官員幾乎全部聯名上奏的、以最正式最懇切言辭、請求正式舉行登基大典、確立女帝尊位、以正名分、以安天下的奏疏。金色的絹帛底襯,沉甸甸的,在燭火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也承載着整個王朝未來命運的走向與抉擇。

鳳御乾坤,執掌天下權柄,已有時。民心,在沈屹川冤案昭雪後,更多地傾向於我;軍心,在王瑄的整頓與父親的坐鎮下,已然穩固;朝局,在我的清洗與重塑下,再無公開的雜音。所有的障礙,明的,暗的,都已被掃除。時機,已然成熟。

是時候了。

我提起那支象征着至高無上權力、筆杆鑲嵌着明珠與鳳羽的朱筆,筆尖在端溪紫石硯中那殷紅如血的朱砂裏,緩緩地、飽滿地蘸透。然後,手臂懸停於那份決定着我個人與這個王朝最終命運的奏書之上。那一刻,殿內的時間仿佛驟然凝滯,連更漏的滴答聲都消失了,天地間仿佛只剩下我和眼前這份奏疏,以及那即將落下的、重若千鈞的一筆。我仿佛能聽到,腳下這萬裏江山的呼吸,感受到那億兆黎民的期盼與觀望。

片刻的、近乎永恒的凝滯之後,我的手腕沉穩地落下,沒有一絲顫抖。筆鋒觸及光滑的絹面,堅定而決絕地,在那娟秀工整、飽含臣子之意的文字旁,揮毫潑墨,批下了一個力透紙背、鮮紅刺目的十字:

“準。”

筆鋒落定的刹那,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巨大的波瀾,以這座象征着權力核心的太極殿爲圓心,向着四海八荒、九州萬方轟然擴散開去。殿外,恰有一陣溫暖的春風拂過,卷起檐下懸掛的玉質風鈴,發出一連串清脆、悠遠而空靈的鳴響,如同上蒼的回應與祝福。

萬裏江山,千鈞重擔,億兆生民,從今往後,將由我一人,獨力承擔,獨照前行。

沒有預想之中的激動亢奮,沒有志得意滿的短暫彷徨,心中唯有一片經歷過極致喧囂後、冰冷的、如同亙古不化的玄冰般的平靜,以及一種深入骨髓靈魂的、對這份至高無上卻又無比孤獨的權力的、無比清醒的認知。

我知道,這並非終點,甚至,它可能只是一個更爲艱難、更爲復雜的開始。

北狄狼子野心,其心未死,暫時的平靜或許只是爲了舔舐傷口,醞釀着下一次更凶猛、更狡猾的反撲;朝堂之下,那看似平靜的水面之下,暗流是否真的已經完全平息?那些此刻被迫深深跪伏、口稱萬歲的身影之下,又究竟隱藏着多少不甘、怨懟與等待時機的蠢動?還有那座被嚴密監控的親王府,府中那個折翼困守的親王,他的爪牙雖被盡數折斷,但他的心,是否真的就此甘於沉寂?那雙曾經清澈見底、後來變得深沉難測、最終歸於死寂的眸子,是否會在某個萬籟俱寂的深夜,於無人可見的角落,重新燃起幽暗而執拗的、名爲復仇的火焰?

前路,依舊漫長無邊,且注定充滿了未知的荊棘與陷阱。

但我,已不再是那個需要隱忍蟄伏、需要巧妙借勢、需要步步爲營如履薄冰、需要時時察言觀色看人臉色的皇後沈清韞。

從此刻起,我便是這大周江山,唯一的主宰,唯一的意志。

鳳唳九霄,其聲必當震動寰宇;

乾坤獨掌,其威注定唯我獨尊。

這天下,是該徹底換一番嶄新的模樣了。

猜你喜歡

重生後改嫁小叔,虐瘋渣男!後續

重生後改嫁小叔,虐瘋渣男!是一本備受好評的豪門總裁小說,作者然而以其細膩的筆觸和生動的描繪,爲讀者們展現了一個充滿想象力的世界。小說的主角杜瀟瀟厲漠北勇敢、善良、聰明,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已經完結引人入勝。如果你喜歡閱讀豪門總裁小說,那麼這本書一定值得一讀!
作者:然而
時間:2026-01-21

杜瀟瀟厲漠北最新章節

喜歡看豪門總裁小說的你,一定不能錯過這本《重生後改嫁小叔,虐瘋渣男!》!由作者“然而”傾情打造,以647465字的篇幅,講述了一個關於杜瀟瀟厲漠北的精彩故事。快來一探究竟吧!
作者:然而
時間:2026-01-21

萬俗修仙後續

最近非常熱門的一本玄幻腦洞小說,萬俗修仙,已經吸引了大量書迷的關注。小說的主角陸川以其獨特的個性和魅力,讓讀者們深深着迷。作者一只豬與三只貓以其細膩的筆觸,將故事描繪得生動有趣,讓人欲罷不能。
作者:一只豬與三只貓
時間:2026-01-21

陸川

今天要推的小說名字叫做《萬俗修仙》,是一本十分耐讀的玄幻腦洞作品,圍繞着主角陸川之間的故事所展開的,作者是一只豬與三只貓。《萬俗修仙》小說連載,作者目前已經寫了241271字。
作者:一只豬與三只貓
時間:2026-01-21

蕭九洲蕭靈萌免費閱讀

《霸總爹地領養奶娃能通靈》由尊比所撰寫,這是一個不一樣的故事,也是一部良心豪門總裁著作,內容不拖泥帶水,全篇都是看點,很多人被裏面的主角蕭九洲蕭靈萌所吸引,目前霸總爹地領養奶娃能通靈這本書寫了205980字,連載。
作者:尊比
時間:2026-01-21

蕭九洲蕭靈萌小說全文

由著名作家“尊比”編寫的《霸總爹地領養奶娃能通靈》,小說主人公是蕭九洲蕭靈萌,喜歡看豪門總裁類型小說的書友不要錯過,霸總爹地領養奶娃能通靈小說已經寫了205980字。
作者:尊比
時間:2026-01-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