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像是一匹被扯碎的橙紅色綢緞,懶洋洋地掛在西邊的山尖上。
歸鴉穿林,晚風帶來了山下村莊特有的、夾雜着草木灰和飯食香氣的味道。
林建國背着那沉甸甸、幾乎要將背簍壓垮的希望,一步一個腳印,走得異常沉穩。
他那條曾經受過傷的腿此刻仿佛也注入了全新的力量,不再是拖累,而是支撐他走向新生活的堅實基。
背上的糖糖已經有些犯困了。
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像是在啄米的小雞,溫熱的呼吸輕輕噴灑在舅舅的後頸窩,帶着一股娃娃特有的香甜氣息。
林建國的心被這股氣息熨燙得服服帖帖,柔軟得一塌糊塗。
他空着的那只手緊緊攥着兩條草繩,草繩的另一端,是四只因爲背簍實在裝不下,而被單獨拎出來的、最肥碩的野兔。
兔子的身體已經僵硬,但那分量卻是實打實的。
這沉甸甸的感覺,讓他空蕩蕩了許久的心裏也跟着變得踏實、飽滿。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二十多斤肉,這是糖糖冬天的兔皮帽子,是過冬的底氣,是能換來白面饅頭和嶄新花棉襖的“大團結”。
走到半山腰時,林建國停下了腳步。
他把背簍小心翼翼地放下,從路邊扯來一大把枯的茅草和寬大的樹葉細細地鋪在背簍最上層。
他將那些活蹦亂跳,仍在不安分聳動着的兔子蓋得嚴嚴實實,只留下最頂上那幾捆洗淨的防風和黃精的莖,僞裝成一副只是上山挖了點草藥的模樣。
財不露白。
這個道理他在部隊裏學過,在村裏更是深有體會。
人心,有時候比山裏的黑瞎子更可怕。
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將背簍背上,又把糖糖的小身子往上托了托,用自己寬厚的後背爲她擋住傍晚愈發凜冽的山風。
“舅舅……”
糖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小音帶着剛睡醒的沙啞。
“咱們……回家吃肉肉嗎?”
“對,回家吃肉肉。”
林建國咧開嘴,露出一個難得的、發自內心的笑容,“給咱們糖糖做紅燒兔肉,燉得爛爛的,香香的。”
一聽到“紅燒肉”,糖糖的眼睛瞬間亮了,所有的瞌睡蟲都跑光了。
她趴在舅舅的背上,兩條小短腿興奮地晃悠着,嘴裏已經開始小聲地盤算起來。
“要多多的肉肉,還有白白的米飯飯……”
父女倆的笑語聲在寂靜的山路上飄出很遠,然而當他們走到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下時,這溫馨的氣氛卻被迎面而來的一家人給沖散了。
是趙大寶一家。
趙大寶黑着一張臉走在最前面,活像誰欠了他幾百塊錢。
他身後跟着的是他婆娘李桂花,那張平裏就刻薄的臉此刻更是蠟黃得沒有一絲血色,顴骨高高聳起,眼窩深陷,一副元氣大傷的模樣。
李桂花懷裏還抱着他們的“福星”閨女,趙招娣。
小丫頭蔫頭耷腦地靠在媽媽的懷裏,平裏神氣活現的樣子蕩然無存,小臉蛋蠟黃,鼻子上還掛着兩條清鼻涕,時不時發出一兩聲有氣無力的哼唧。
一陣風吹過,一股濃濃的來蘇水和劣質草藥混合的刺鼻味道鑽進了林建國的鼻子裏。
他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看來,趙家這是剛從鄉衛生所打完吊針回來。
林建國不想惹麻煩,只想趕緊回家給外甥女做飯,便側了側身子準備從旁邊繞過去。
可他想躲,麻煩卻偏要找上門。
“喲,這不是林瘸子嗎?”
趙大寶一眼就瞥見了林建國,那雙三角眼先是在林建國背後的背簍上輕蔑地掃了掃,看到上面只有幾捆不值錢的草藥時嘴角撇出一絲不屑。
可緊接着,他的視線就猛地定格在了林建國手上拎着的那一串東西上!
四只!
整整四只肥得流油的野兔子!
那灰色的皮毛,那壯碩的後腿,那沉甸甸的分量,像四記重錘般狠狠地砸在了趙大寶的眼球上。
他的眼睛“唰”地一下就紅了!
他家爲了給上吐下瀉的婆娘和閨女看病,剛花光了幾張“大團結”,連買鹽的錢都快沒了,晚飯還不知道在哪兒。
可這個他一直看不起的瘸子,這個全村最窮的絕戶竟然……竟然打到了這麼多肉!
憑什麼?!
一股混雜着嫉妒、憤怒和不甘的邪火瞬間從趙大寶的心底直沖天靈蓋!
他幾步上前攔住了林建國的去路,陰陽怪氣地開口,話裏像淬了毒:
“行啊你林建國!瘸了的腿這是好了?都能上山偷東西了?”
他故意把“打獵”說成“偷”,就是想把事情往大了鬧。
這年頭,山裏的東西雖然沒嚴格說歸誰,但你要是拿得太多,眼紅的人總能給你扣個“破壞集體財產”的帽子。
趴在舅舅背上的糖糖,原本還好奇地看着那個生病的趙招娣,可一聽到這刺耳的聲音,特別是那句“偷東西”,小小的眉頭立刻就皺了起來。
她不喜歡這個人,他說話的聲音像烏鴉叫一樣難聽。
林建國連腳步都沒有停頓一下,他甚至沒有去看趙大寶那張因爲嫉妒而扭曲的臉。
他只是微微抬起眼皮,那雙眸子冷冷地掃了過去。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眼神?
沒有憤怒,沒有鄙夷,甚至沒有一絲情緒的波動。
就像一個走在路上的人看了一眼腳邊嗡嗡作響的蒼蠅,或者是一塊礙事的石頭。
那是純粹的、徹底的、發自骨子裏的無視,這種無視比一萬句惡毒的咒罵更能刺穿一個人的自尊。
林建國就這麼徑直從趙大寶身邊走了過去,寬厚的肩膀甚至都沒有和對方發生一絲一毫的觸碰,仿佛那兒站着的只是一團空氣。
“你……你他娘的!”
趙大寶被那個眼神看得渾身一僵,隨即一股巨大的屈辱感涌了上來,讓他整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猛地轉過身,握緊拳頭就想沖上去理論。
“當家的!別去!”
李桂花嚇了一跳,趕緊死死拽住他的胳膊。
她可是親眼見過林建國一鐵鍬拍暈一條大狼狗的狠勁兒,真要動起手來,自己這個病懨懨的男人不夠人家一拳頭打的!
被婆娘拉住,趙大寶也瞬間慫了,又想起昨天去找事時候吃的憋。
他不敢真動手,只能將滿腔的無能狂怒化作一口濃痰,狠狠地朝着林建國遠去的背影吐了過去。
“呸!裝什麼裝!一個克父克母克老婆的絕戶,神氣什麼!”
“早晚有一天摔死在後山裏!到時候看你那小賠錢貨怎麼辦!”
惡毒的咒罵聲在身後響起,林建國的腳步微微一頓。
背上的糖糖能清晰地感覺到,舅舅的身體在那一瞬間繃得像一塊鐵。
一股冰冷刺骨的氣從這個沉默的男人身上轟然散開,糖糖的小身子抖了一下,她有些害怕,但還是伸出小手輕輕拍了拍舅舅的肩膀。
“舅舅……不氣……”
“壞人……是壞人……”
小娃軟軟糯糯的聲音像一股暖流,瞬間澆熄了林建國心中即將燎原的怒火。
他緊繃的肌肉緩緩放鬆下來,爲了這種動氣,不值得。
嚇到他的糖糖,更不值得。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股戾氣重新壓回心底,腳步再次變得堅定,頭也不回地朝着自家的方向走去。
村口發生的一幕,被不少吃完飯出來溜達、或者聚在老槐樹下閒磕牙的村民看了個一清二楚。
一邊是滿載而歸、昂首挺的林建國,和他背上那個像福娃娃一樣可愛的外甥女。
另一邊是花光了錢、病懨懨、還在原地破口大罵的趙大寶一家。
這對比,實在是太鮮明,太刺眼了。
“嘖嘖,看到了嗎?林建國手上拎着好幾只兔子呢,個頂個的肥!”
“可不是嘛!他背簍裏鼓鼓囊囊的,肯定還有貨!這瘸子最近是轉運了啊!”
“轉運?我看是人家外甥女帶來的福氣吧!你看看那小閨女長得多俊!”
議論聲中,有人話鋒一轉,看向了還在罵罵咧咧的趙大寶,聲音裏帶着毫不掩飾的嘲諷。
“再看看趙家那個,天天把‘福星’掛嘴邊,結果呢?不是他家雞不下蛋,就是他婆娘閨女輪流病。”
“我看啊,那不是福星,是掃把星還差不多!偷雞不成蝕把米,說的就是他們家!”
“哈哈哈哈……”
周圍響起一片哄笑聲。
這些話像一燒紅的鋼針,毫不留情地扎進趙大寶的耳朵裏。
他聽着衆人的嘲笑,看着林建國漸漸消失在夜色中的、挺得筆直的背影,一張臉由紅轉青,由青轉紫。
他死死地攥着拳頭,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眼神裏翻涌着毒蛇般的怨恨。
好,好你個林建國!
你給老子等着,總有一天我會收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