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芬的話,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裏,在陳建國和趙小雅的心裏掀起了巨大的波瀾。
紅燒肉?
那三個字,對這個年代的大多數家庭來說,意味着過年,意味着天大的喜事。
趙小雅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隨即又被這個念頭嚇得臉色發白。肉多金貴啊!一斤肉票,小半個月的津貼就沒了。婆婆剛來就這麼大手大腳,以後子還怎麼過?
陳建國也是一臉的爲難,他搓着手,小心翼翼地開口:“媽,這……這也太破費了。咱們平時吃點素的就行,我的津貼……”
“你的津貼怎麼了?”林秀芬打斷他,眼神掃過來,“是打算讓我跟你一起吃糠咽菜,還是讓你媳婦繼續面黃肌瘦,出門讓整個大院看我們家的笑話?”
她指了指趙小雅經過一早上折騰,雖然疲憊但明顯站直了不少的身板。
“骨架子給你扶起來了,裏面沒油水,風一吹就倒,有什麼用?這叫!懂不懂?身體是本錢,連本錢都舍不得下,你還指望它能給你掙什麼前程?”
一番話說得陳建國啞口無言。他發現自己本說不過他媽。他媽的歪理邪說,一套一套的,偏偏你還找不到錯處。
林秀芬不再廢話,從自己包裏摸出幾張票證和幾張大團結,往陳建國手裏一塞。
“去!供銷社的肉不好,你去東門那個國營菜市場,給我挑最好的五花肉,要肥瘦相間,帶皮的!敢給我買一塊爛肉回來,我讓你把它生吞了!”
陳建國捏着手裏那幾張沉甸甸的錢,感覺像捏着一團火。他看看他媽不容反駁的臉,又看看旁邊妻子眼裏藏不住的渴望和擔憂,最後心一橫,揣着錢大步走了出去。
算了,媽說了算!大不了這個月剩下的子全喝粥!
廚房裏,趙小雅局促不安地站着,想幫忙,又不知道從何下手。林秀芬沒讓她動,只是指揮她把廚房裏裏外外,連帶着鍋碗瓢盆,全都用開水燙了一遍,用草木灰刷得鋥光瓦亮。
“記住,病從口入。嘴裏吃的東西,家夥什兒必須淨。”
趙小雅聽着這話,心裏一震。她嫁過來這麼久,從來沒人跟她說過這些。她只知道埋頭做飯,把飯做熟就行。
沒多久,陳建國回來了,手裏拎着一大塊用油紙包着的五花肉,那肉被繩子捆着,紅白相間,看着就喜人。
林秀芬接過來,解開油紙,只看了一眼就點了點頭。
“還行,沒糊弄我。”
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與這間昏暗的廚房格格不入。她拿起家裏那把鈍得能用來拍蒜的菜刀,在磨刀石上“唰唰”地磨了十幾下。
再拿起刀時,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
只見她手起刀落,那塊厚實的五花肉先是被切成幾大塊,焯水去腥,撈出洗淨。然後,她將焯好水的肉塊放在案板上,刀鋒落下,每一塊都被精準地切成了大小均勻的方塊。
趙小雅在旁邊看得眼睛都直了。她切肉從來都是大小不一,婆婆這手藝,跟飯店裏的大師傅似的。
最關鍵的一步來了。
林秀芬熱鍋,沒有像趙小雅平時那樣只用筷子頭蘸一點油潤潤鍋,而是實實在在地倒了半勺豬油進去。豬油受熱融化,散發出誘人的香氣。
她沒等油熱透,直接抓了一把冰糖扔進鍋裏。
“媽!糖!”趙小雅驚呼一聲,糖多金貴啊,這麼一把下去,她的心都在滴血。
“看着。”林秀芬頭也不回。
她拿起鍋鏟,不急不慢地攪動着鍋裏的冰糖。冰糖在油裏慢慢融化,從大塊變成小塊,然後冒出細密的小泡,顏色從透明變成淺黃,再到琥珀色,最後,在變成深紅色的一瞬間——
“刺啦——”
林秀芬將切好的肉塊全部倒進鍋裏!
一股夾雜着焦糖甜香和肉香的濃鬱白煙,猛地從鍋裏升騰而起,瞬間充滿了整個廚房!
趙小雅被這股霸道的香味嗆得後退一步,口水卻不爭氣地瘋狂分泌。
林秀芬手腕翻飛,鍋鏟舞得飛快,讓每一塊肉都均勻地裹上了紅亮的糖色。隨後,醬油、料酒、蔥段、姜片、八角香葉,一樣樣地被扔進鍋裏。最後,一瓢熱水倒進去,蓋上鍋蓋,轉成小火慢燉。
做完這一切,她才直起腰,擦了擦額頭的汗。
起初,香味還只是在陳家這小小的屋子裏盤旋。可隨着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那股燉煮得愈發濃鬱、醇厚的肉香,開始不講道理地順着門縫、窗戶縫,往整個筒子樓裏鑽。
樓道裏,剛下班的軍嫂們正端着盆子準備洗菜,突然一個個都停下了動作,鼻子像小狗一樣在空氣裏猛吸。
“什麼味兒啊?這麼香?”
“是肉!絕對是肉!我的天,誰家這麼奢侈啊!”
“還能是誰家,肯定是陳建國他家!我剛還看見他拎着一大塊肉回來呢!”
“他那個媽也太能折騰了吧?剛來幾天,又是做新衣裳又是吃大肉,這是要把陳事的家底都掏空啊!”
話是這麼說,可每個人說話的時候,都在不住地咽口水。那股香味太霸道了,勾得人肚裏的饞蟲直打滾。
而住在陳家隔壁的陸長征,此刻剛剛推開家門。
他今天在訓練場上待了一天,渾身疲憊。屋子裏冷鍋冷灶,桌上放着炊事班帶回來的兩個白面饅頭和一碗沒什麼味道的白粥。
他剛拿起一個饅頭,準備將就着填飽肚子,一股蠻橫的、帶着甜膩和鹹香的復雜香氣就從牆壁那頭飄了過來,精準地鑽進了他的鼻腔。
陸長征咀嚼的動作,停住了。
他手裏的白面饅頭,瞬間變得寡淡無味。
那股香味,一層一層地往他腦子裏鑽,他甚至能想象出隔壁鍋裏,那肉塊被燉得軟爛,湯汁濃稠,紅光油亮的樣子。
他的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腦海裏浮現出的,卻是早上那個站在院子裏,叉着腰,用一掃帚把教訓兒媳婦的鄉下老太太。
這個女人,到底是什麼來路?
昨晚用一杆子捅破了他的呼嚕聲,今天就用一鍋肉來折磨他的胃。
陸長征放下手裏的饅頭,端起那碗白粥喝了一口,卻覺得怎麼喝都壓不住從隔壁飄來的那股子肉香味。
他沉着臉,站起身,走到窗邊,“砰”的一聲,把窗戶給關緊了。
……
“吃飯了!”
當林秀芬把那一大海碗紅燒肉端上桌時,陳建國和趙小雅的呼吸都停滯了。
碗裏,每一塊肉都燒得紅潤透亮,被濃稠的湯汁包裹着,上面點綴着幾翠綠的蔥花。那已經不是普通的肉了,那是一碗會發光的珍寶。
“吃啊,看什麼?能看飽?”林秀芬自己先夾了一塊,放進嘴裏。肥而不膩,入口即化,火候剛剛好。
她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夾起最大的一塊,直接放進了趙小雅的碗裏。
“你,多吃點。瘦得跟個猴兒似的,給我把肉都吃進去,長點力氣。”
趙小雅看着碗裏那塊顫巍巍的肉,眼圈一熱,差點又掉下淚來。她拿起筷子,夾起肉,小心翼翼地送進嘴裏。
肉一入口,她整個人都呆住了。
那是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美味。肉皮軟糯,肥肉香甜,瘦肉酥爛,滿口都是濃鬱的肉香和醬汁的鹹甜。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吐出兩個字,眼淚終於沒忍住,啪嗒一下掉進了碗裏。
林秀芬又給陳建國夾了一塊:“你也是,天天在部隊裏搞訓練,不多吃點怎麼行?”
陳建國大口地扒着飯,就着肉,吃得滿嘴是油。他覺得,這是他長這麼大,吃過的最好吃的一頓飯。
一頓飯,就在一種沉默但滿足的氣氛中吃完了。一大碗紅燒肉,被一家三口吃得淨淨,連碗底的湯汁都被陳建國用來泡了飯。
三個人都靠在椅子上,摸着滾圓的肚子,一臉的幸福。
林秀芬用餐巾紙擦了擦嘴,看着眼前這對被一頓肉就收買了的小夫妻,心裏有了計較。
她清了清嗓子,在兩人看過來的目光中,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這頓肉,好吃吧?”
陳建國和趙小雅忙不迭地點頭。
“花了不少錢吧?”
陳建國的表情瞬間從滿足變成了肉疼,他苦着臉點了點頭。
林秀芬身體微微前傾,看着自己的兒子,一字一句地問道:
“光吃不動,坐吃山空。你那點津貼,還夠我們吃幾頓這樣的肉?”
“陳建國,你想沒想過,咱們不能只想着怎麼省錢,得想着,怎麼把錢給掙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