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不響，卻像塊石頭砸進水裏，讓所有嘈雜都沉了下去。
衆人循聲回頭，只見陸長征背着手，邁着沉穩的步子走了過來。他沒有看任何人，目光只是平靜地落在那份被國字臉男人捏得發皺的報告上。
“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我看，這是好事。”
國字臉男人的臉，瞬間從漲紅變成了醬紫。他做夢都沒想到，這位全大院最不近人情、最講原則的陸團長，會在這時候開口，而且說出這麼一句話。
“陸……陸團長……”他結結巴巴地開口，手裏的報告感覺有千斤重，“可是，這不符合規定，群衆舉報……”
“舉報？”陸長征終於抬眼看他，那眼神沒什麼溫度，卻讓國字臉男人後面的話全卡在了喉嚨裏，“什麼規定說軍屬不能靠自己的手藝改善生活了？什麼規定說鄰裏之間互相幫襯，還得層層打報告了？”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我們當兵的在前線流血流汗，爲的是什麼？不就是爲了後方的家屬能過上好子嗎？現在家屬自力更生，不等不靠，還解決了院裏雙職工家庭的吃飯難題，活躍了生活氣氛。這是積極現象，是值得提倡和推廣的經驗。你倒好，一封不知道誰寫的信，就把好事當成壞事辦，把功勞當成錯誤抓。你這個保衛科長，腦子裏裝的都是漿糊嗎？”
這番話，比直接罵人還狠！
國字臉男人只覺得臉上辣的，像是被人當衆扇了十幾個耳光。他一個科長，被一個團長當着全院人的面，說他腦子裏是漿糊！這臉，丟到姥姥家了！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他想解釋，卻發現自己說什麼都是錯。
陸長征本沒給他機會，他從國字臉男人手裏抽過那份報告，看都沒看，就直接還給了林秀芬。
“報告我看了，寫得很好，回頭我讓後勤處也學習一下這個思路。”他對着林秀芬說，語氣平常，聽在別人耳朵裏卻不亞於驚天動地。
“至於你，”他轉回頭，又看向那個已經快要站不住的國字臉男人，“回去好好學習文件精神，別一天到晚盯着鄰裏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再有下次，你就直接去炊事班報道，我看你比豬還能吃，別浪費了糧食。”
說完，他不再理會那個面如死灰的保衛科長，竟直接走到攤子前，對着鍋裏剩下的那些滷味掃了一眼。
“還有雞翅嗎？給我來四個。”他自然地從口袋裏掏出錢和票，遞給了已經完全呆住的趙小雅。
這一下，徹底點燃了全場。
保衛科的另一個年輕人見勢不妙，趕緊拉着自家科長，兩個人像鬥敗的公雞，灰溜溜地擠出人群跑了。
看熱鬧的軍嫂們，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嗡嗡的議論聲。
“我的天爺！陸團長這是……在給陳家撐腰啊！”
“何止是撐腰！你沒聽見嗎？他說要讓後勤處學習！這是把人家擺攤兒，當成先進典型了！”
“你們看陸團長看林大姐的那個眼神……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王嫂子躲在人群裏，激動得直掐旁邊人的胳膊，壓着嗓子尖叫：“我就說吧！我就說吧！這老婆子有手段！你看，這都護上了！這哪是買東西，這分明是護着自己人呢！完了完了，這院裏要變天了！”
林秀芬對周圍的議論充耳不聞。她接過陸長征的錢票，利索地包好四個油光發亮的雞翅，遞了過去。從頭到尾，她臉上都沒多餘的表情，只在遞東西的時候，淡淡說了一句。
“謝了。”
“應該的。”陸長征接過油紙包，入手溫熱。他點了下頭，沒再多說，轉身就走。那背影，在衆人眼中，怎麼看都透着一股“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的瀟灑。
危機一解除，剛才被嚇跑的人又都圍了上來，而且比之前更瘋狂。
“林大姐！給我來兩斤！陸團長都說這是好事了，我們必須支持！”
“我要豬肝！給我稱三斤，我拿回去給我們家領導也嚐嚐鮮，讓他也學習學習！”
“還有我的！我的！”
攤位前瞬間又亂成了一團，陳建國和趙小雅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搞得手忙腳亂。趙小雅看着手裏不斷塞進來的錢和票，再看看不遠處婆婆那依舊平靜的臉，心裏那點剛剛被嚇出來的恐懼，徹底被一種滾燙的、名爲“底氣”的東西給取代了。
原來，有人撐腰的感覺，是這樣的。
……
晚上，陳家的燈光下，收音機裏放着評書，桌上攤滿了今天掙來的錢。
“一共……一百二十三塊五！”陳建國數完最後一沓錢，聲音都帶着顫音。一天！就一天！比他兩個月的津貼都多！
趙小雅看着那堆錢，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她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票證一張張鋪平，心裏全是滿足。
林秀芬喝着茶，聽着評書，對桌上的錢看都沒看。她今天累得不輕，但心裏卻很舒坦。今天這一關，算是徹底過去了。以後在這院裏，再沒人敢拿“投機倒把”說事。
她目光一轉，看向窗外隔壁那棟樓黑漆漆的窗戶。
今天這個人情，欠得有點大。陸長征不是一般人，他今天說那番話，看似是公事公辦，實則是在用他自己的聲譽，給她們這個小攤子做了擔保。
這個人情，必須還。
直接送錢送東西，太俗，也顯得生分，他那樣的人肯定不會收。
林秀芬的腦子飛快地轉着。她想起陸長征那身筆挺但略顯孤單的軍裝，想起他天天吃炊事班的冷饅頭。
一個念頭，在她心裏定了下來。
她放下茶杯，對着還在興奮中的兒子和兒媳，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建國，明天早上，你去弄點最新鮮的小蔥回來。小雅，把咱們家那瓶醬油，給我拿出來，我看看。”
陳建國一愣：“媽，還要小蔥啥？咱們滷料裏不是有嗎？”
趙小雅也停下手裏的動作，不解地看着她。
林秀芬站起身，走到廚房門口，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滷味是做給外人吃的，是生意。”
“今天這個人情，得用家裏的味道來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