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臉上看不出一點反骨，一副孝順極了的模樣，果然博得上了年紀的大嬸大叔的好感。
“娃孝順。”
“她膽子還大，這麼小就敢帶妹妹坐船走親戚了，她還有個妹妹跑到裏面逛去了。”
“確實能，她爸媽教得好。”
別光誇，隨便誰快透露點招工信息啊。
寶蘭靦腆地半低着頭，心裏又着急又期待。
坐船到市區這個決定做得太對了，寶蘭之前就完全想不到能從船上的乘客那裏收集信息。
果然人不走出來都不曉得外面的世界有多好。
“第一回坐船我本來也怕，但是船上的嬸嬸叔叔都熱心，肯教我，跟自家長輩似的，我就一點不怕了。”寶蘭細聲細氣地說：“下回我就曉得了，出門在外只要勤快張嘴問，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們都樂意幫忙。”
那大嬸和大叔以及周圍的人看着年輕女娃臉上那一片純然的信任和濡慕，都不自禁挺了挺膛。
給年輕人掃清障礙，讓他們能大膽去闖，就是他們這些年長者的義務嘛。
“這麼能機靈的娃，你父母享福了。”
寶蘭：“您誇獎了，都是做子女應該的。就是工作難找得很，所以我想這回到鳴鳳走親戚要是順便能把工作問題解決就更好了。”
周圍人看她籃子裏裝的雞蛋，倒也沒懷疑她走親戚的托詞。
“你親戚是哪片的？”
寶蘭心裏一緊，說：“田家鎮的。”
她本不曉得田家鎮在哪裏，只從供銷社聽到過別人說鳴鳳田家鎮最出桐油。
果然，一個大姐知道這個地方：“田家鎮的桐子好得很，他們那兒的人會侍弄桐子樹。”
寶蘭點頭贊同狀。
大姐熱心地說：“你要找工作，得去胡子口那片看看，那片廠多，什麼棉紡廠掛面廠化廠都在那邊，適合你們女娃。”
其他關注着這邊的乘客也忍不住加入進來：“大石壩那片更好，都是大廠，儀表廠齒輪廠，還有農機廠也在那邊，大廠福利好。”
衆人七嘴八舌地數着各色廠子，寶蘭只恨只有兩只耳朵，耳力全開，把每一個地名都記住。
這時一個帶着眼鏡兒穿白襯衫，頗有些文氣的中年人說：“你們說的都是老廠了，不一定還招人。”
衆人看向他。
中年人扶了扶眼鏡，對寶蘭說：“小妹，你要找工作該去寶石橋，那邊新建了一個罐頭廠，馬上就要投產，肯定要招工人。”
不知不覺這處地方已經有許多人圍了上來，聽到這個消息，人群“轟”了聲，有人激動地問：“大哥，你說真的？”
一大姐：“去年好像是在說要建罐頭廠，已經建好了？”
“大哥，是在寶石橋？招多少人？我得趕緊跟我女兒帶信！”
“寶石橋咋走啊？那邊有沒有公共汽車？”
“沒有，那邊原來是塊荒地。”
寶蘭激動得手都抖起來了，沒想到！沒想到真能給她打聽到招工信息！
她不由得跟着人往眼鏡男那邊擠，聲音淹沒在人群中。
中年男子被熱情的人群嚇了一跳，趕緊舉着雙手往下壓，大聲道：“別擠，別擠，大家聽我說！”
先前躺地下的大叔也幫忙維持秩序：“別擠，擠啥嘛，閉嘴！不許動！聽眼鏡兒講！”
等衆人安靜下來了，大叔示意：“來眼鏡兒你說。”
中年男子：“……要招工，在寶石橋對面，廠子門口有兩個大石獅子的就是。罐頭廠規模很大，產的罐頭要賣到捷克、蘇聯，所以對工人要求也高，得淨利落，識字……”
他說一句人群就“嗡”一聲，寶蘭也緊張地聽他說話，把條件跟自己一一比對。
幸好她上過掃盲班，還拿到了結業證。
“具體就是這樣，你們要報名的先過去填表，等待統一考試，這次要招兩百多個工人。”
哇——
寶蘭握着拳，她下船了就去報名！
衆人聽到這樣的好消息，個個都很興奮。建國時還沒覺得工人和農民有啥分別，那時候分了地，在農村種地子不錯的。
但幾年過去就不一樣了，現在農村都在搞社，給集體種地哪能和給自家種地一樣？積極性完全不同，糧食物資又在受管控，大家都覺得子有點難過了。
工人不一樣啊，以前是每個月都發糧食布匹，現在發錢，一個人的工資養一家六口都足夠，想買啥買啥，旱澇保收，還有各種福利。
都想當工人。
即便自己不去，家裏孩子，親戚家的孩子能去啊。
有人問：“大兄弟，你是罐頭廠的領導嗎？”
中年男本來還有點後悔，不該把別家廠子的招工信息到處宣揚，但從周圍收到一片感激之聲後，中年男漸漸挺直了腰杆，招誰不是招？要從中招到優秀工人，罐頭廠還要謝謝他呐。
中年男扶了扶眼鏡，矜持道：“我不是罐頭廠的，我是水泥廠的，廠子和罐頭廠有業務，我也知道了一些消息。領導算不上，不過是財務科的一個普通事而已。”
“還說不是領導，事就是部，部就是領導嘛！”
“大兄弟，多謝你告訴我們這個好消息。”
“對對，謝謝你。”
寶蘭在人群裏跟着認真地感謝了這位好人一番，哪怕他沒聽見。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上船就得到了一個招工信息，順利得她不敢置信。
但看有人念叨着要給兒子/女兒/侄子侄女帶信，就知道這個消息確實是真的，不是她臆想出來的。寶蘭心裏有個小人兒不停打滾歡呼。
衆人又互相交流了一番有無，這才滿足地各自散去。
寶蘭在原地等了一會兒，定清還沒回來，她差點要去報廣播室了，就見定清從梯口興高采烈地跑出來。
“寶蘭！船上有餐廳、小賣部、醫務室，聽說上面還有圖書室！”
“你去哪兒了，擔心死我了！”
“嘿嘿，我到四周看了一下，寶蘭，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定清抓着寶蘭的手激動道。
“我也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寶蘭忍不住抓着她轉了一個圈圈：“我聽到一個招工信息！”
定清張大嘴：“我也聽見一個招工信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