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貓兒巷的第一個白天,陸九睡在劉寡婦家偏房的硬板床上,睜着眼睛,盯着屋頂的椽子。
他沒有睡着。
一閉眼,就是柳宅的血、沈寒的眼睛、牢房柵欄後老頭無聲的“保重”。還有那片黑鱗,此刻正縫在他新衣內襯的暗袋裏,貼着口的位置,冰涼,堅硬,像一顆不屬於他的心髒。
窗外的天色從魚肚白變成灰白,又漸漸泛出一點稀薄的藍色。巷子裏開始有了人聲:推車軲轆碾過石板的吱呀聲、婦人的喚兒聲、遠處隱約的市井喧囂。一切都和過去七年裏無數個清晨一樣。
但陸九知道,不一樣了。
他從床上坐起來,換下那身玄鷹衛給的灰色棉衣,重新穿上自己那套打滿補丁的舊衣。布靴也換回了草鞋。然後把灰色衣服仔細疊好,塞進床底一個破木箱裏——箱子裏只有幾件同樣破舊的單衣,還有一床薄得透光的棉被。
做完這些,他推開門。
劉寡婦正在院裏晾衣服,見他出來,愣了一下,隨即堆起笑容:“九哥兒回來了?昨兒夜裏……沒事吧?”
她的眼神裏有好奇,還有掩飾不住的探詢。昨夜陸九被玄鷹衛帶走,整個貓兒巷都看見了。現在他活着回來,不知多少人等着打聽內情。
“沒事。”陸九扯出個勉強的笑,“就是問了些話,問完就放了。”
“那……柳家的事……”劉寡婦壓低聲音,朝巷尾方向努努嘴,“真那麼慘?”
陸九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沉默片刻,才說:“劉嬸,這種事,少打聽。官家不讓說。”
劉寡婦識趣地閉了嘴,但眼神裏的好奇更濃了。
陸九沒再多說,拎起門邊的竹籃,出門往巷口的井台走。
清晨的井台是最熱鬧的地方。幾個婦人正在打水,看見陸九過來,交談聲都停了停,一道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陸九回來了?”
“沒事吧?”
“柳家到底……”
七嘴八舌的問題涌過來。陸九低着頭打水,只含糊應着:“沒事,就是問問話。”
他把水打滿兩桶,用扁擔挑起來,往家走。身後,婦人們的議論聲又響起來,壓得很低,但依然能聽見幾個詞——“血”、“滅門”、“玄鷹衛”、“晦氣”……
回到偏房,陸九把水倒進缸裏,然後坐在門檻上,開始補一雙破襪子。針線活是他自己學的,七年獨居,什麼都要會一點。
陽光慢慢爬進院子,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可陸九只覺得冷。
他在等。
等天黑,等三更,等打更的梆子聲。那是他唯一的掩護,也是他唯一還能握在手裏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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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過後,陸九揣着沈寒給的那個錢袋出了門。
錢袋裏有三兩碎銀,還有幾百文銅錢。對於一個更夫來說,這是一筆巨款。但他沒敢多花,只在街角的燒餅攤買了兩個芝麻燒餅,又在藥鋪抓了三副治風寒的草藥——這是做給旁人看的,一個剛受過驚嚇的人,染上風寒合情合理。
從藥鋪出來時,他看見了陳記米行的招牌。
腳步頓了頓。
陳記米行是他半年前做過工的地方。掌櫃的陳老摳是個精明的生意人,但也還算厚道,當時陸九辭工時,他還多給了二十文錢做路費。
陸九猶豫片刻,走了進去。
鋪子裏沒什麼客人,夥計正趴在櫃台上打盹。聽見腳步聲,夥計抬起頭,看見陸九,先是一愣,隨即露出笑容:“喲,九哥兒!稀客啊!”
“小六子。”陸九也笑了,“掌櫃的在嗎?”
“在後頭算賬呢。”夥計朝後堂努努嘴,“你等等,我去喊。”
不多時,陳掌櫃掀開簾子出來了。他是個五十上下的瘦老頭,戴着一副圓框眼鏡,看見陸九,鏡片後的眼睛眯了眯。
“陸九?”他上下打量着,“聽說你昨兒夜裏……碰上事了?”
消息傳得真快。陸九心裏冷笑,面上卻露出苦相:“別提了,差點回不來。”
“來來,坐。”陳掌櫃示意夥計倒茶,自己拉着陸九在櫃台旁的條凳上坐下,“到底怎麼回事?柳家……”
陸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粗糙的茶葉梗在舌尖打轉,帶着一股澀味。
“掌櫃的,”他放下茶碗,壓低聲音,“我今兒來,是想跟您打聽個事兒。”
陳掌櫃的眼神閃了閃:“你說。”
“柳司獄……就是柳青,他生前,可來您這兒買過米?”
陳掌櫃一愣,隨即笑了:“這話說的,這一片的人家,誰沒來我這兒買過米?柳家自然也是常客。不過……”他頓了頓,“柳家買得不多,一個月也就二三十斤。他家人少,又常在外頭吃,米用得省。”
“那他最近一次來買米,是什麼時候?”
陳掌櫃想了想:“得有個把月了吧。我記得那天……好像是初七還是初八,他來買了二十斤粳米,還問有沒有新到的江南香米。我說沒有,他還挺失望的。”
一個月前。陸九在心裏記下。
“那他當時……可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陳掌櫃看着他,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陸九,”他說,“你到底想問什麼?”
陸九沉默了片刻。
“掌櫃的,我在您這兒做過工,知道您是個明白人。”他看着陳掌櫃,“柳家的事,不簡單。我昨天被玄鷹衛帶走,問了一夜的話。他們懷疑……柳司獄生前,可能沾上了什麼不該沾的東西。”
陳掌櫃的瞳孔微微收縮。
“不該沾的東西……”他重復着,聲音壓得很低,“你是說……那種東西?”
陸九不知道“那種東西”是什麼,但他點了點頭。
陳掌櫃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他朝夥計揮揮手:“小六子,去門口看着,別讓人進來。”
夥計應了一聲,跑到門口去了。
陳掌櫃這才湊近些,幾乎貼着陸九的耳朵:“柳青……這一個多月,確實不太對勁。”
“怎麼說?”
“他以前來買米,都是讓家裏的老仆來,自己很少露面。”陳掌櫃說,“但上個月初七那次,是他自己來的。臉色很差,蠟黃蠟黃的,眼窩深陷,像是幾天沒睡好。付錢的時候,手一直在抖。”
陸九的呼吸放緩了。
“還有,”陳掌櫃繼續說,“他問我有沒有‘黑糯米’。我說那玩意兒稀罕,得去城南的‘百草堂’問問。他聽了,愣了半天神,然後自言自語地說……‘來不及了’。”
“來不及了?”陸九追問,“什麼來不及了?”
“不知道。”陳掌櫃搖頭,“我問了一句,他像是突然驚醒似的,擺擺手就走了。連找零都忘了拿。”
陸九的心髒跳得快起來。
黑糯米。這東西他聽說過,不是尋常食用米,而是一味藥材,據說有“固本培元、鎮驚安神”之效,但也性極陰寒,用量稍有不當就會傷身。柳青要這個做什麼?
“掌櫃的,”他又問,“您還知道什麼?關於柳司獄,或者……關於柳家?”
陳掌櫃沉默了很久。
陽光從門口斜射進來,照在櫃台上的算盤上,珠子泛着暗黃色的光。遠處傳來市井的嘈雜聲,卻更顯得鋪子裏的寂靜。
“有件事……”陳掌櫃終於開口,聲音更低了,“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您說。”
“大概……兩個月前吧。”陳掌櫃的聲音幾乎像耳語,“有天傍晚,柳家那個老仆來買米。付錢的時候,我從他袖口裏……看見了一樣東西。”
陸九屏住呼吸。
“是一片……黑色的,像是魚鱗的東西。”陳掌櫃說,“但比魚鱗厚,也硬。老仆發現我看見了,趕緊把袖子拉下來,臉色都變了。我當時沒多想,只以爲是老人家的什麼偏方玩意兒。但現在想想……”
黑鱗。
陸九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那老仆……後來還來過嗎?”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
“來過。”陳掌櫃說,“但再沒露出過那東西。而且……人也越來越瘦,最後一次來,瘦得脫了形,走路都打晃。我還問他是不是病了,他說是舊疾復發,不打緊。”
陸九的手在袖子裏攥緊了。
柳青,老仆,黑鱗。一個月前,柳青開始不對勁,要買黑糯米。然後,送木盒給玄鷹衛。然後,。
一條線,隱隱約約,開始浮現。
“掌櫃的,”陸九站起身,從懷裏摸出幾十文錢,放在櫃台上,“多謝您告訴我這些。今天的話……”
“我懂。”陳掌櫃打斷他,“我沒說過,你也沒聽過。”
陸九點點頭,轉身要走。
“陸九。”陳掌櫃在身後叫住他。
陸九回頭。
陳掌櫃看着他,那雙在鏡片後的眼睛顯得格外深:“有些渾水,能不蹚就別蹚。柳家的事……太邪性。你一個更夫,平平安安打更,比什麼都強。”
陸九沉默片刻,笑了。
“掌櫃的說的是。”
他走出米行,陽光刺得他眯起眼。街道上車水馬龍,行人如織,一切都和往常一樣熱鬧。
可陸九只覺得,這熱鬧底下,仿佛有什麼東西在涌動。
他沿着街道慢慢走,腦子裏飛快地轉着。
黑鱗。柳青和老仆都接觸過。柳青因此失眠、盜汗、精神恍惚,最後把裝着黑鱗的木盒送去了玄鷹衛。然後,全家被。
凶手是誰?是黑鱗的主人嗎?那個腰佩暗紅鷹形標記的黑影?
還有那個木盒。沈寒說裏面本來有黑鱗和一張紙條,紙條上寫着“鷹噬其子”。木盒後來在玄鷹衛證物房自燃了。
自燃……
陸九的腳步忽然停住了。
他站在街邊,看着對面一家香燭鋪的招牌。鋪子門口擺着幾個銅盆,盆裏燒着紙錢,青煙嫋嫋升起,融進午後的陽光裏。
火。
龍血檀混合屍油焚燒,會產生致幻甜腥味。木盒在證物房自燃。這兩者之間……有沒有關聯?
如果木盒的自燃不是意外,而是某種設計呢?就像柳家的迷香一樣,是預先布置好的?
那設計的人是誰?柳青?還是……給他木盒的人?
陸九的腦子裏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
也許柳青從一開始就知道,送出那個木盒,會給自己招來身之禍。但他還是送了。
爲什麼?
除非……他送木盒的目的,本就不是求助,而是……
警示?
或者……是某種交易?
“鷹噬其子”。
這四個字在陸九腦子裏反復回響。鷹,自然是指玄鷹衛。子呢?是柳青自己?還是別的什麼?
他想起沈寒昨夜在馬車裏說的話:“你是一枚棋子。只不過,下棋的人沒想好,是要用你這枚棋子去探路,還是要用你這枚棋子去送死。”
也許柳青也是一枚棋子。而且是一枚已經被吃掉的車。
而陸九自己,現在是下一枚被擺上棋盤的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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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陸九回到了貓兒巷。
他沒有直接回家,而是繞到了巷子西側——也就是柳宅西牆外的那條窄巷。
窄巷裏堆滿了雜物:破竹筐、爛木板、幾口漏了底的瓦缸。牆角長着厚厚的青苔,在溼的空氣裏泛着墨綠色的光。
陸九走到昨天發現腳印的地方。
泥地已經被太陽曬了,腳印的痕跡幾乎看不見。但他還是蹲下身,用手摸了摸。
地面很硬,只有一些極淺的凹痕。
他抬起頭,看向牆面。對應臥室裏那個“點”的位置,牆磚的顏色確實比其他地方深。他伸手摸了摸——冰涼,而且……似乎比旁邊的磚要溼一些。
現在是傍晚,太陽已經西斜,這一面牆背陰,溼是正常的。但這塊磚的溼程度,明顯超出了正常範圍。
陸九站起身,後退幾步,打量着整面牆。
柳宅是青磚灰瓦的老宅,牆很高,頂上着碎瓷片。西牆外側除了這堆雜物,就是窄巷,再過去是另一戶人家的後牆。
他的目光落在牆一處。
那裏有幾塊鬆動的磚。
陸九走過去,蹲下身,試着摳了摳。磚是活動的,一摳就鬆動了。他小心翼翼地把磚一塊一塊搬開。
後面是泥土,很實,看不出什麼異常。
但陸九沒有放棄。他用手在泥土裏挖,挖了大約半尺深,指尖忽然觸到了一個硬物。
不是石頭,也不是磚塊。是……木頭?
他加快速度,把周圍的泥土扒開。
露出來的,是一個木匣的角。
陸九的心髒狂跳起來。他環顧四周——窄巷裏空無一人,只有遠處隱約的市井聲。他深吸一口氣,繼續挖。
木匣不大,約莫一尺見方,通體漆黑,沒有鎖,只有一個小小的銅扣。匣子表面刻着一些花紋,但被泥土糊住了,看不清是什麼。
陸九把木匣從土裏完全挖出來,抱在懷裏。
很沉。
他猶豫了一瞬,然後輕輕打開了銅扣。
匣蓋掀開一條縫。
一股濃烈的甜腥味撲面而來——正是柳宅裏的那種味道,但更濃,更刺鼻。
陸九強忍着惡心,把匣蓋完全打開。
裏面沒有金銀,也沒有珠寶。
只有三樣東西。
第一樣,是一疊紙。紙張已經發黃,邊緣有被蟲蛀的痕跡。最上面一張,用朱砂寫着幾行字,字跡歪歪扭扭,像是一個不會寫字的人勉強寫出來的。
陸九拿起來,湊到眼前。
“癸未年七月初七,子時,西山皇莊,取‘藥’三份,付銀二百兩。”
“甲申年三月初三,亥時,城南亂葬崗,取‘鱗’一片,付銀五百兩。”
“乙酉年臘月廿九,醜時,貓兒巷柳宅,送‘盒’一只,付銀……一千兩。”
最後一行墨跡很新,像是最近才寫的。
陸九的手開始發抖。
他翻看下面的紙。每一張都是一筆交易記錄,時間、地點、物品、金額。最早的一張是十年前,最近的就是這張“送盒”。
交易的物品,有的寫着“藥”,有的寫着“鱗”,有的寫着“血”,還有的寫着……“童”。
“童”?
陸九的胃裏一陣翻攪。他想起沈寒說過的童拐案,那些被當作“藥引”的孩童。
第二樣東西,是一個瓷瓶。很小,瓶口用蠟封着。陸九拿起瓷瓶,搖了搖,裏面傳來液體晃動的聲音。
他不敢打開,放回原處。
第三樣東西,是一塊令牌。
銅制,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只俯沖的鷹,背面刻着兩個字——“灰羽”。
灰羽。
陸九想起沈寒給他的代號,“灰九”。灰羽,灰九……這之間,有什麼關聯?
他拿起令牌,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紋路。鷹的雕刻很粗糙,但那種俯沖的姿勢,和沈寒給他看過的黑布上的鷹,一模一樣。
只是,這只鷹的眼睛,不是暗紅色的寶石,而是兩個凹陷的孔。
陸九把令牌翻過來,看着“灰羽”兩個字。
灰羽……是代號?是職位?還是……某種組織的名稱?
他忽然想起昨夜在牢房裏,隔壁老頭畫在地上的那只鷹。
俯沖,利爪張開。
和令牌上的鷹,和黑布上的鷹,都一樣。
一個可怕的猜想在陸九腦子裏成形。
也許,“鷹”不是單指玄鷹衛。也許,有一個更隱秘的組織,以鷹爲標記,在暗中活動。而柳青……是這個組織的成員?或者,是和他們交易的人?
所以他才會有黑鱗,所以才送木盒去玄鷹衛——那不是求助,是……報信?還是背叛?
“鷹噬其子”。
如果“鷹”指的是這個組織,“子”指的是柳青,那這句話的意思就是……組織要除掉叛徒。
陸九全身冰涼。
他快速地把三樣東西放回木匣,合上蓋子,重新埋回土裏,再把磚塊壘好,恢復原狀。
做完這一切,他靠在牆上,大口喘氣。
汗水已經浸透了裏衣。
天色漸漸暗下來。窄巷裏開始變得昏暗,遠處的燈火一盞盞亮起。
陸九抬起頭,看着柳宅高高的西牆。
牆的那邊,是一座血染的凶宅。
牆的這邊,是一個埋着秘密的土坑。
而他,陸九,一個更夫,現在知道了太多不該知道的事。
他想起了陳掌櫃的話:“有些渾水,能不蹚就別蹚。”
可是現在,他已經站在渾水裏了。水沒過了膝蓋,沒過了腰,正在往口漲。
而水裏,有東西在遊動。
黑色的,帶鱗的,眼睛是暗紅色的。
像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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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三刻,陸九回到了偏房。
他沒有點燈,就着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坐在床邊,手裏攥着那塊從木匣裏偷偷拿出來的令牌。
“灰羽”。
這兩個字在黑暗裏,像是用血寫成的。
他想起沈寒給他的代號“灰九”。九是數字,那“灰”呢?是隨便起的,還是……有特殊含義?
如果“灰羽”是一個組織,那“灰九”會不會是這個組織裏的一個職位?或者一個等級?
那麼沈寒給他這個代號,是巧合,還是……有意爲之?
陸九不敢再想下去。
他把令牌塞進床板的縫隙裏,和那片黑鱗放在一起。然後躺下,閉上眼睛。
他需要睡一會兒。哪怕只是一個時辰。
因爲三更就要到了。他還要去打更,還要裝作若無其事,還要在街坊鄰居的窺探和議論裏,扮演一個僥幸逃生的倒黴蛋。
可是睡不着。
一閉眼,就是木匣裏的交易記錄。
“癸未年七月初七,子時,西山皇莊,取‘藥’三份,付銀二百兩。”
西山皇莊。
陸九記得,沈寒在馬車裏提過這個地方。當時說的是,漕運司的賬目裏,有大量藥材采購的支出,最終流向就是“西山皇莊”。
而柳青交易記錄裏的“藥”,很可能就是那些藥材。
十年。
這個組織,或者說這個交易,已經持續了至少十年。
柳青參與其中,至少兩年。
然後,他死了。
。
陸九睜開眼睛,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屋頂。
他想起了那雙靴子。靴底的磨損顯示主人常騎馬,左腳有舊傷。沈寒說會去查,但需要時間。
如果靴子的主人,就是這個組織的人呢?
如果柳青送木盒去玄鷹衛,真的是報信或者背叛,那組織派人來滅口,合情合理。
可是爲什麼要把靴子脫在門外?
如果是故意留下線索,那也太蠢了。除非……
除非那雙靴子,本就不是凶手的。
而是……栽贓?
陸九猛地坐了起來。
月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
如果靴子是栽贓,那真正的凶手是誰?栽贓的目的又是什麼?是爲了誤導玄鷹衛的調查方向?還是……爲了指向某個特定的人?
陸九的腦子裏閃過一個名字。
沈寒。
不,不可能。沈寒是審訊他的人,是把他從大牢裏撈出來的人,是給他代號、讓他當線人的人。
可是……
陸九想起沈寒那雙深灰色的眼睛。冰冷,銳利,像刀鋒一樣。那雙眼睛裏,從來沒有溫度,只有審視和評估。
如果沈寒和這個組織有關呢?
如果他審訊陸九,不是爲了查案,而是爲了……試探?試探陸九知道多少,試探陸九是不是柳青留下的另一條線?
那麼給他代號“灰九”,讓他當線人,就不是庇護,而是……控制?監視?
陸九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下床,走到窗邊,輕輕推開一條縫。
院子裏空無一人。劉寡婦的屋子已經熄了燈,整個院子靜悄悄的,只有遠處隱約的打更聲。
子時了。
陸九關上窗,回到床邊,重新躺下。
他需要證據。不能僅憑猜測就下結論。
證據一:沈寒是否知道“灰羽”這個代號?如果他不知道,那“灰九”可能真是巧合。如果他知道……
證據二:那雙靴子的主人。沈寒說會去查,但陸九不能只等他查。他自己也要查。
證據三:西山皇莊。那是關鍵。交易記錄裏的地點,漕運司賬目裏的流向,都指向那裏。
證據四……木匣。
陸九忽然想起,他把木匣重新埋回去了。但那個地方並不安全,如果有人知道柳青在那裏埋了東西,隨時可能來取。
他必須把木匣裏的東西抄下來。尤其是那疊交易記錄。
明天。明天白天,他要去買紙筆,然後找機會再去窄巷,把記錄抄下來。
至於令牌和瓷瓶……暫時不能動。動了就會打草驚蛇。
計劃在腦子裏漸漸清晰。陸九的心跳慢慢平復下來。
他重新閉上眼睛。
這次,他睡着了。
夢裏,他看見一只黑色的鷹,從血紅色的天空俯沖而下,利爪張開,抓向他的口。
而他的口,嵌着那片黑鱗。
冰涼,堅硬。
像一塊永遠不會融化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