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倒計時牌翻到了“7”。
教室裏彌漫着焦灼與疲憊的氣息。每個人的課桌都堆滿了書本,高得像城牆。林川坐在自己的“城牆”後,聽班主任老李做最後的動員。
“……這是最後的沖刺!咬緊牙關,堅持到底!”老李的聲音嘶啞,“記住,你們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林川低頭翻着唐小艾給的筆記。紅色標注的是高頻考點,藍色是易錯點,綠色是解題技巧。她的字跡工整清晰,就像她的人生,有條不紊,從容不迫。
課間,唐小艾走過來,放下一袋東西。
“營養品,幫我吃完。”她語氣輕鬆,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買多了,放久了會過期。”
袋子裏是蛋白粉、維生素片,還有兩盒巧克力。林川知道,這又是她維護他自尊的方式。
“謝謝。”
“不用謝。”唐小艾猶豫了一下,“林川,高考那兩天,我讓我爸安排車接送吧?你家離考點遠……”
“不用,我自己能去。”
“可是……”
“真的不用。”林川抬頭看她,“小艾,謝謝你。但有些路,我得自己走。”
唐小艾看着他,眼睛慢慢紅了:“你爲什麼總是這樣……”
“因爲這是我唯一能守住的東西了。”林川說得很輕,“尊嚴。”
唐小艾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放學後,林川照例去醫院。父親明天出院,今天要辦手續。他先去繳費處,賬單打出來:三千四百七十二元八角。
他遞上所有的錢:一千七百八十三塊五毛。
收費員是個胖胖的中年女人,看了一眼他手裏的零錢,又看看賬單:“還差很多。”
“我知道。能先交這些嗎?”
“不行,必須結清才能出院。”
林川站在那裏,看着那個冷漠的窗口。醫院大廳人來人往,哭聲、咳嗽聲、腳步聲混在一起,像一首絕望的交響樂。
“小川?”
他回頭,看見母親提着保溫桶站在身後。
“媽……”
母親走過來,看到了賬單,也看到了他手裏的錢。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從懷裏掏出一個手絹包,層層打開。
裏面是一疊錢,有百元的,更多的是十塊、五塊,甚至還有一毛的硬幣。
“這是……”林川愣住了。
“你爸讓我把他那塊表賣了。”母親聲音顫抖,“還有我那個銀鐲子,你外婆給的。湊了八百。”
“媽!那是外婆留給您的……”
“沒事。”母親搖頭,“等你以後掙錢了,再給我買新的。”
林川鼻子一酸,接過那疊錢。加上他的,一共兩千五百多。
還差九百。
“我去跟醫生說,先欠着。”母親說。
“醫生不會同意的……”
“我去求他。”
最終,他們真的去求了主治醫生。醫生看着這對母子,嘆了口氣:“醫院的規矩,我也沒辦法。這樣吧,我幫你們申請一下慈善救助,看能不能減免一部分。”
申請需要時間,但父親今天必須出院。林川一咬牙,轉身跑出醫院。
他騎車去了二姨家。二姨夫在院子裏修農具,看到他,臉色不太好看。
“小川啊,不是姨夫不幫你,我們家也……”
“姨夫,就借九百,高考完我就去打工還您!”
二姨從屋裏出來,眼睛紅紅的:“老劉,就借給孩子吧。孩子要高考了,不能讓他分心。”
二姨夫沉默了很長時間,最終從屋裏拿出九百塊錢:“說好了,秋收前還,一分不能少。”
“一定!謝謝姨夫!謝謝二姨!”
拿着錢跑回醫院,交清費用,辦完手續。父親坐在輪椅上,被護士推出來。看到林川滿頭大汗的樣子,父親的眼睛溼了。
“爸,咱們回家。”
三輪車借不到了,鄰居要用。林川推着輪椅,母親在旁邊撐着傘。六月的陽光很烈,曬得人頭皮發燙。
一路上,父子倆都沒說話。只有輪椅碾過石板路的吱呀聲,單調而疲憊。
回到家,安頓好父親,林川開始做飯。廚房很小,灶台很舊,但母親收拾得很淨。他煮了粥,炒了兩個菜,端到父親床前。
“爸,吃飯。”
父親看着那碗粥,突然說:“小川,爸對不起你。”
“您別這麼說。”
“是真的。”父親聲音哽咽,“別人家孩子高考,父母伺候着,營養品供着。我們家……還要你打工掙錢,照顧我這個廢人……”
“爸!”林川打斷他,“您不是廢人。沒有您,我連高中都上不了。”
父親抓住他的手,粗糙的手掌在顫抖:“好好考,一定要考出去。別回來,別像爸一樣。”
林川重重點頭。
那天晚上,林川沒有學習。他坐在院子裏,看星星。清水鎮的夜空很淨,能看到銀河。
小時候,父親教他認星星:北鬥七星,北極星,牛郎織女。
“爸,牛郎織女真的一年只能見一次嗎?”
“是啊,所以他們要珍惜每一次相見。”
那時的林川不懂,現在他懂了。有些東西,錯過了就是一輩子。
手機震動,是唐小艾的短信:“明天開始最後沖刺,我們一起加油。江州見。”
林川回復:“好,江州見。”
簡單的四個字,打出來卻重如千鈞。
他真的能去江州嗎?即使去了,又能怎樣?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是最後七天。
七天後,一切都會有個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