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澈雖自幼失怙,卻極有主見,性子疏闊不羈,受不得半點管束。
若貿然告知他有一樁自幼定下的婚約,只怕……
"等他回來後,看看兩個孩子的意思吧。"時庭深並不急於定論,“澈哥兒不是不明理的人。謝家那丫頭若真如你所言品性端方,樣樣都好,他未必不願。若實在無緣,也不必強求,到底是咱們對不住那孩子,若兩個孩子當真沒緣分,往後便多補償些,盡心照拂她,替她尋個穩妥歸宿,也算對得起故人了。”
“也罷,總歸要等澈哥兒回來。”她輕輕喟嘆,“這段子,便讓她好生在府裏養着。我瞧她身子單薄,得仔細調理才是。”
時庭深“嗯”了一聲,伸手替她攏了攏肩上的披帛:“你既上心,便多費些神。家裏的事,總歸你拿主意。”
沈明玥輕聲應下,忽然挑眉看他,“方才在花廳,你盯着那盤蟹粉獅子頭看了許久,可是想嚐又不好意思?”
時庭深被說中心事,輕咳一聲:“到底是江南來的廚子,做得精致。”
“明我讓人單獨給你做一份。”沈明玥笑道,“在自家府裏,何必這般拘着?”
時庭深望着妻子含笑的眼睛,只餘溫柔:“都聽夫人的。”
與此同時,雲深院的書房內只點了一盞燭燈晃悠着。
時衍靠在太師椅上,敲着扶手,聽着墨痕低聲稟報。
書白靜默侍立在陰影處,身形頎長,氣質更似文人墨客,要不是身着侍衛勁裝,幾乎讓人誤以爲是哪家的清貴公子。
"表姑娘的父親謝明遠,原是蘇州有名的才子,其夫人王氏與夫人是閨中舊識,情誼頗深。謝家本是姑蘇世代書香,家底殷實,卻在三年前突然開始變賣祖產,而後謝老爺和夫人竟在十內相繼病逝,只留下表姑娘一人。"
墨痕說到這裏,聲音更低了些:"表姑娘孝期剛過,就帶着貼身丫鬟啓程北上,路上走了近兩個月,這才抵達京城。"
時衍若有所思:"可知道謝家是因何敗落的?"
墨痕躬身:"具體緣故尚不清楚,府上的人也都不清楚細節。"
時衍沒立刻說話。
墨痕等了等,見主子沒表示,才繼續道:“還有件事,屬下打聽到,當年謝老爺在世時,好像和三老爺交情特別深。兩家曾經口頭訂過口頭婚約。”
“婚約?”時衍原本半闔的眼眸倏然睜開。
“是。”墨痕頭低了低,“只是謝家敗得突然,這事就沒人提了。如今表姑娘入府,應該有重提舊約之意。”
這時,一聲細軟喵嗚聲響起,打破了書房的氛圍。
一道靈巧的身影自窗上躍下,精準地落在攤開的公文上,旁若無人地舔了舔爪子。
它邁着不緊不慢的步子,似乎對硯台擋了它的路頗爲不滿。
時衍垂眸,看着桌上那只打擾他的小東西,屈指輕彈了下它的額頭,“時碎碎,說過不準上書案。” 話雖如此,卻並未動手將它趕下去,反而順手將一旁的硯台挪開了。
那貓——時碎碎,不滿地甩了甩尾巴,喵了一聲權作抗議,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蜷縮起來,眯着眼打量着屋內的幾人。
墨痕看着這一幕,嘴角抽了抽,想說什麼,被書白一個眼神制止。
時衍擺擺手讓兩人出去。
墨痕和書白躬身行禮,悄無聲息地退出書房,輕輕帶上了門。
書房外頭,墨痕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對書白吐槽:“瞧見沒?哪回真攆過?好吃好喝供着,連批公文都讓它趴硯台邊,嘴上偏要嫌棄兩句。”
書白眼底掠過笑意,嘴上卻道:“你若羨慕,下回也去主子案頭打個滾試試?走吧,仔細主子聽見賞你板子。”
墨痕被噎了一下,老實閉嘴了。
書房內,時衍並未理會門外的低語。他順手將團在公文上的毛團撈到膝上。時碎碎也不躲,找了個姿勢,繼續打它的哈欠。
手無意識地在貓背上順着,一下,又一下。
謝昭。
江南來的,父母雙亡,來找靠山,身上還掛着一樁舊婚約。
一套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話本子開頭。
只是話本子裏的孤女大多瑟瑟發抖,或眼含熱淚,或心懷叵測。今花廳裏那位,太安靜了。不像來投親,倒像是來赴一場早已預知的宴席,滴水不漏。
時衍順毛的手停了停。
還有那雙眼睛。
不該出現在一個剛剛失去所有庇護的少女身上。
除非她失去的,遠比旁人知道的多得多。她想要的也絕非僅僅一個安身之所。
有意思。
他那個堂弟,今年滿打滿算也才十六。腦子裏除了兵法武功、市井趣談,要是冷不丁告訴他打小有個未婚妻,現在人家姑娘找上門來了,時衍差不多能想象出那小子的蠢樣。
以時澈那副吃軟不吃硬的狗脾氣,肯定想都不想就一口回絕,管那姑娘是圓是扁,是仙是凡。
真到了那一步,那位謝家表妹,被人當面拒婚,又該如何自處。
說到底,這些跟他沒什麼關系。只不過是一個多年未見,幾乎算是陌生人的表親。
他不再多想,提起筆蘸了墨,在紙上寫了幾個字。
寫罷,他吹墨跡,將那紙條折成窄窄一條。
“書白。”
“主子。”
時衍將紙條遞過去。“去查。三年前,蘇州謝家敗落前後,所有能挖出來的事。”
書白雙手接過紙條,看也未看,直接納入袖中。“是。”
“動靜小點。”時衍補充,“別驚動府裏。”
“屬下明白。”
書白應下,並不多問一句,身形一閃,便已退出書房。
門被無聲地合上,時衍重新靠回椅背,時碎碎從他膝頭跳下去,躥到書案上,用鼻子去嗅那方被挪開的硯台。
“好奇害死貓。”時衍瞥它一眼。
時碎碎扭頭,沖他喵了一聲,尾巴豎得老高,顯然不服。
他懶得理它,只將目光移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