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囚營的中軍帳裏。
雷烈守在床邊,眼裏布滿血絲,手裏握着刀,他已經一整夜沒合眼了。
而角落裏,林蕭盤腿坐在地上,背靠着柱子,在打盹,他並沒有睡着。
作爲一名外科醫生,術後的二十四小時是鬼門關。
出血,感染,血栓,任何一個並發症都能把人重新拉回。
他每隔半個時辰就會起身,去檢查衛凌霜的瞳孔,脈搏,以及傷口是否滲血。
甚至,他還做了一件讓雷烈差點拔刀砍他的事——他掀開被子,去觀察衛凌霜的尿量(通過尿壺的充盈度)。
少尿。
這在術後早期是正常的,只要不是無尿,就有救。
此時,帳簾被人掀開一條縫。
山羊胡郎中探着腦袋,手裏端着一碗黑湯藥,討好的笑:“雷將軍,這是小的熬的回魂湯,給將軍灌下去,保準……”
“滾!”
雷烈吼出一個字。
郎中嚇得一哆嗦,碗差點摔了。
林蕭瞥了一眼郎中,剛做完腹部手術,腸道蠕動還沒恢復。這時候灌中藥?
那是嫌死得不夠快,想搞出個腸梗阻來。
林蕭走到郎中面前,奪過那碗藥,當着他的面,倒進炭盆裏。
“滋——!”
郎中剛想發作,卻見林蕭指了指衛凌霜的肚子,又做了一個“爆炸”的手勢。
然後,林蕭拿起紙筆,寫了幾個字,拍在郎中臉上:
禁食禁水,等屁來。
郎中拿着紙條,一臉懵:“屁?等什麼屁?”
雷烈也愣住了:“莫神醫,你是說,等將軍放那啥?”
林蕭面無表情,點了點頭。
在現代醫學裏,術後肛門排氣,是腸道功能恢復的標志,只有通了氣,才能進食,才能說明這台手術真正成功了。
雷烈覺得荒謬,但他現在對林蕭是盲目迷信。
他轉身,對着門外的親衛下令:“傳令下去,全營噤聲,誰敢大聲喧譁,驚擾了將軍放氣,老子砍了他!”
……
上三竿。
一直昏迷的衛凌霜,睫毛顫動了一下。
痛。
她呻吟了一聲,睜開了眼睛!
雷烈興奮的大嗓門在耳邊炸響:“將軍,您醒了!!!”
她皺了皺眉,想要起身。
“別動。”
一個難聽的聲音傳來。
她看到了男人穿着破棉襖,臉上帶着傷疤,站在床邊,手裏拿着一塊冷毛巾。
記憶回籠。
是他。
衛凌霜疑問道:“是你?救了我?”
林蕭未答,只是點了點頭。
他拿着毛巾,想要擦拭她額頭的冷汗。
衛凌霜偏頭躲開,她不喜歡陌生人的觸碰,尤其是男人。
“雷烈。”
衛凌霜看着林蕭,嘴裏喊着副將的名字,“他是誰?”
雷烈道:“將軍,他是這死囚營裏的犯人,叫乙九五二七,是個啞巴。
“大家都叫他莫神醫,昨晚就是他給您開膛……哦不,開刀治病!”
“死囚?啞巴?”
衛凌霜眯起了眼睛。
她的目光落在林蕭的手上,就是這雙手,昨晚打出了那個讓她似曾相識的結。
“你們都出去。”
衛凌霜突然開口。
“將軍?”
雷烈一愣,“您剛醒,身邊離不得人啊!”
“出去,我有話問他。”
雷烈雖然擔心,但軍令如山。
他對着林蕭比劃了一個——你老實點的手勢,然後帶人退出了帳篷。
帳簾落下。
衛凌霜想要坐起來,但疼痛讓她放棄了,她喘着氣,盯着林蕭的臉。
“你不是啞巴。”
衛凌霜突然說道。
林蕭神色不動,指了指自己的喉嚨,張開嘴,發出幾聲“啊啊”聲。
那是聲帶受損後聲音。
“不用裝了。”
衛凌霜冷笑一聲:“啞巴不會有那種眼神,更重要的是……”
她伸出手,指了指床邊桌子上的持針器。
“一個苦力,怎麼會懂得‘梅花結’?”
林蕭眼神明顯的慌亂了一下。
梅花結,也是單手方結,在太醫院的雅稱,因爲打結時的手勢如梅花而得名。
這是林家的獨門絕技,也是當年父親教他的第一個結。
沒想到,這個女將軍竟然知道。
“三年前,我在京城太醫院見過林庭鬆院判用過此法。”
“那種打結的手法,和你昨晚用的一模一樣,這世上,能把外科結打得如此之人,除了林家人,我沒見過第二個。”
“你是林家的人?”
“還是說?你是嚴嵩派來的奸細?”
衛凌霜雖然重傷,但她的手已經摸向了枕頭底下,那裏藏着一把匕首。
承認是林家人?那是朝廷欽犯,衛凌霜作爲朝廷命官,有義務抓他。而且林家滿門抄斬,他若活着,就是欺君。
說是嚴嵩的人?那必死無疑。
林蕭看着她,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他走到桌邊,拿起紙筆,寫下了一行字,舉到衛凌霜面前:
“林家已死,我叫莫問。”
衛凌霜看着那八個字。
“莫問?”
衛凌霜反問道:“莫問出處,莫問歸途?”
林蕭點了點頭,又在紙上寫道: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讓你活,不僅是這次的傷。”
寫到這裏,林蕭停頓了一下,又繼續寫道:
“每逢陰雨天,你的腰椎第三節和第四節之間,會劇痛,牽連左腿發麻,這是舊傷。”
看到這一行字,衛凌霜滿臉震驚。
這是她的秘密。
兩年前在戰場上,她曾摔傷脊椎(腰椎間盤突出壓迫坐骨神經),這傷痛折磨了她很久,嚴重時甚至無法上馬。
但這事只有她的貼身親衛知道,連軍醫都不知道。
他是怎麼知道的?
林蕭沒有解釋。
作爲醫生,望聞問切是基本功。
雷烈抱她進來時,她下意識護住腰部的動作;還有她躺在床上時,左腿不自然地微屈以減輕神經張力的姿勢。
這一切,都在告訴林蕭:這個女戰神,渾身是傷。
林蕭放下紙筆,走到床邊,做了一個大膽的動作。
他伸出手,隔着被子,按在她左小腿承山上。
“你……”衛凌霜剛要發作。
林蕭突然發力,拇指一按。
一針酸麻感沿着小腿神經傳上去,直接緩解了她腰部的神經。
“唔……”
衛凌霜發出一聲舒服的嘆息。
林蕭收回手,在紙上寫下最後的籌碼:
“我可以治好你的腰,作爲交換,我要這身皮。”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囚服,然後做了一個脫下的動作。
我要脫籍,我要離開這裏。
帳篷裏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衛凌霜看懂了他的野心,也看懂了他的價值。
一個身懷絕技的醫術,能看穿她隱疾,並聰明,這樣的人,留在裏,確實可惜了。
而且,她也需要一個大夫,北疆戰事將起,她這副殘軀,若是沒有神醫調理,恐怕撐不過這個冬天。
良久。
衛凌霜從腰間解下一塊黑鐵腰牌,隨手扔在了被子上。
“啪。”
腰牌上刻着一個狼頭,那是黑騎軍的圖騰。
“林家確實死了。”
衛凌霜看向林蕭:“從今天起,世上只有軍醫莫問。”
“但這筆交易有個前提。”
“你若治不好我的腰,或者你有半點異心……”
“我會親手,把你的心挖出來,看看它是不是也是黑的。”
林蕭伸手拿起腰牌,攥在手裏,這是通往京城的門票,也是復仇之路的第一塊墊腳石。
他躬身,行了一個軍禮。
就在這時。
“噗——”
一聲極其響亮的聲音,從衛凌霜的被窩裏傳了出來。
衛凌霜漲紅着臉,她堂堂鎮北侯之女,三軍統帥,竟然在一個死囚面前……
放屁了?
林蕭卻沖着衛凌霜豎起了大拇指。
通氣了。
腸道蠕動恢復,手術成功!
“滾!!!”
衛凌霜惱羞成怒:“給本將軍滾出去!!!”
林蕭抓起藥箱,轉身就跑。
帳篷外,雷烈聽到吼聲沖了進來,一臉緊張:“怎麼了?將軍怎麼了?”
只見林蕭站在門口,笑着
雷烈撓了撓頭:“這神醫,笑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