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復工作進行到下午三點,林晚完成了第三張殘頁的初步加固。
她的眼睛開始發澀,手腕也因長時間保持精細動作而微微顫抖。起身活動時,她瞥見窗外那輛粉色跑車已經不見了——夏晴走了,但空氣中似乎還殘留着她身上那種甜膩的香水味。
林晚走到洗手池邊,用冷水敷了敷眼睛。鏡子裏的人臉色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她不是鐵打的,連續兩天的高強度工作和情緒波動,身體已經開始抗議。
她需要休息,但大腦卻停不下來。
那個加密文件夾裏的視頻文件,像一刺扎在心裏。2020年6月17,她車禍當天。誰會拍視頻?拍了什麼?爲什麼陸知行要把它藏起來?
還有那張燒焦的照片——陸知行沖進火場三次,就爲了搶出這些“燒不掉”的東西?
太多疑問,太少答案。
手機震動,是蘇曉發來的定位:“我在老宅附近,找個安全的地方見面?有重要情報。”
林晚回復:“後門出去,往東走兩百米有片竹林,那裏隱蔽。”
“十分鍾後到。”
林晚摘下眼鏡和手套,簡單收拾了一下工作台。她換了件深灰色的連帽外套,將頭發全部塞進帽子裏,戴上口罩——不是怕被人認出來,只是不想讓陸知行知道她私下見了蘇曉。
從修復室出來,客廳空無一人。陳伯應該在廚房準備晚餐,陸知行……不知道在哪裏。她輕手輕腳地穿過走廊,從後門溜出老宅。
秋的午後,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暖意融融。西山腳下的空氣清新得醉人,夾雜着草木和泥土的氣息。林晚沿着小徑往東走,腳下的落葉沙沙作響。
竹林出現在眼前。這是陸老爺子生前最喜歡的地方,說竹子有氣節,中空而直,像君子。老爺子常在這裏教她認竹子品種:毛竹、剛竹、淡竹、紫竹……每一種都有不同的用途,有的適合做紙,有的適合做工具。
竹林深處有個石亭,亭子裏有石桌石凳,桌上刻着圍棋棋盤。林晚走進亭子,摘掉口罩,深深吸了口氣。
五分鍾後,蘇曉的身影出現在竹林外。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運動裝,背着一個雙肩包,腳步輕快得像只貓。看到林晚,她快步走過來,壓低聲音:
“你沒事吧?夏晴那女人沒爲難你吧?”
“沒見。”林晚搖頭,“我在工作,讓陳伯擋回去了。”
“得漂亮!”蘇曉在石凳上坐下,從背包裏掏出筆記本電腦,“不過她不會善罷甘休的。我今天查到她去了趟瑞士銀行——不是她名下的賬戶,是她爸夏振東的一個秘密戶頭。”
蘇曉打開電腦,調出一份資料:“看這個。夏振東上周從這個戶頭轉出了三百萬美元,收款方是開曼群島的一家空殼公司。我順着查下去,發現這家公司的主要業務是藝術品和古董交易。”
林晚湊近屏幕。那些復雜的資金流向圖和公司結構圖讓她眼花,但蘇曉用紅筆標注了幾個關鍵點。
“重點是,”蘇曉點開另一份文件,“這家公司去年經手過一批明代書畫,其中有一幅唐寅的扇面,拍賣記錄顯示是從本回流。但我對比了圖片——”她調出兩張高清圖片,“你看,這幅扇面右下角的印章,跟夏家去年捐贈給博物館的那批‘家傳文物’裏的一個印章,幾乎一模一樣。”
林晚的呼吸頓了頓。作爲修復師,她對印章尤爲敏感。屏幕上那兩方印章,雖然拍攝角度和光線不同,但刀法、布局、磨損痕跡都高度相似——很可能出自同一人之手。
“你是說……夏家在洗錢?用文物走私和虛假拍賣?”林晚低聲問。
“不止。”蘇曉關掉圖片,神情凝重,“我聯系了一個在海關的朋友,他透露說最近查獲的一批走私文物裏,有幾件上有特殊標記。他拍了照片給我——”
蘇曉調出幾張模糊但能辨認的照片。那是幾件青銅器的局部,器物內壁刻着極小的符號:一個變體的“夏”字。
“這個標記,三年前那場車禍後,我查資料時見過。”蘇曉的聲音壓得更低,“在陸老爺子留下的一份調查報告裏。他當時就在查夏家,懷疑他們涉及跨國文物走私。”
林晚的手指收緊。她想起陸老爺子臨終前的眼神,那種欲言又止的擔憂,那種沉重的托付。原來老爺子早就知道夏家有問題,早就開始調查了。
“爺爺的調查報告現在在哪裏?”她問。
“不知道。”蘇曉搖頭,“我是在老爺子去世後,整理他的遺物時偶然看到的,只有幾頁復印件。原件應該在他手裏,或者……”她頓了頓,“或者在陸知行那裏。”
林晚沉默。如果陸知行手裏有爺爺的調查資料,那他應該知道夏家的真面目。可爲什麼他還要跟夏家?爲什麼要讓夏晴以“未婚妻”身份自居?
除非……除非他也在調查,或者有其他目的。
“還有一件事。”蘇曉從包裏掏出一個密封袋,裏面裝着一張紙片,“這是我今天在你工作室附近撿到的。當時不是有兩個闖入者嗎?這是從其中一個人身上掉下來的。”
林晚接過密封袋。紙片很小,像是從某個筆記本上撕下來的,上面用圓珠筆寫着一行字:“西山老宅,林晚,修復師。嚇唬爲主,別真傷人。”
字跡潦草,但能辨認出是男性的筆跡。
“嚇唬爲主……”林晚喃喃重復,“所以那天不是真要搶劫,是有人想警告我?”
“或者警告陸知行。”蘇曉分析,“你剛籤了修復合同,工作室就被砸,這太明顯了。要麼是夏家想阻止你修復那些殘頁,要麼是有人想借這事給陸知行施壓。”
林晚將紙片還給蘇曉:“你能查到這紙片的來源嗎?”
“我試了。”蘇曉嘆氣,“紙是普通的復印紙,市面上幾千種;圓珠筆是最便宜的晨光牌,全國到處都有。沒有指紋——戴了手套。唯一有價值的,是這行字的內容和時機。”
她收起密封袋,看着林晚:“晚晚,我覺得你現在的處境很危險。夏家如果真涉及文物走私,那《永樂大典》殘頁裏可能藏着對他們不利的東西。老爺子生前在查他們,現在你在修這些書……”
話沒說完,但意思明確:林晚可能在不自知的情況下,卷進了一場危險的博弈。
竹林裏忽然傳來腳步聲。
林晚和蘇曉同時噤聲,警惕地望向聲音來源。竹葉沙沙作響,一個身影從竹林深處走出來——是陸知行。
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褲和白色針織衫,手裏提着一個竹籃,籃子裏裝着幾株剛挖的竹筍。看到亭子裏的兩人,他腳步頓了一下,眼神在蘇曉身上停留片刻,然後平靜地走過來。
“蘇記者。”他點頭致意,語氣聽不出情緒,“來找林晚?”
蘇曉站起身,擋在林晚身前:“陸總這是來挖筍?好雅興。”
“陳伯說晚上做醃篤鮮,缺幾顆鮮筍。”陸知行將竹籃放在石桌上,目光落在林晚臉上,“你臉色不好,該休息了。”
林晚沒接話。蘇曉卻冷笑一聲:“陸總倒是關心。不過既然這麼關心,三年前嘛去了?”
這話太尖銳,像一把刀直要害。
陸知行的下頜線繃緊了。他看向蘇曉,眼神沉靜但深不見底:“蘇記者,有些事,不是表面看起來那樣。”
“那是哪樣?”蘇曉寸步不讓,“你倒是解釋解釋?爲什麼晚晚剛出車禍你就她離婚?爲什麼轉頭就跟夏家走得那麼近?爲什麼現在又把她拉回這個漩渦?”
空氣凝固了。
竹林裏的風停了,連鳥鳴都消失了。三個人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陸知行沉默了很久。他低下頭,看着籃子裏沾着泥土的竹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竹籃的邊緣。那個動作林晚很熟悉——每當他內心掙扎時,就會這樣。
“我現在不能解釋。”他終於開口,聲音很啞,“但我可以向你們保證:林晚在老宅是安全的,我會用一切代價保護她。三個月後,修復完成,她會知道所有真相。”
“三個月?”蘇曉提高了音量,“三個月可能出多少事你知道嗎?萬一她等不到三個月呢?萬一夏家——”
“蘇曉。”林晚輕輕拉住她的胳膊,“別說了。”
蘇曉轉頭看她,眼神裏滿是焦急和不甘:“晚晚!你到現在還護着他?”
“不是護着。”林晚平靜地說,“是選擇相信自己的判斷。”
她看向陸知行,目光清亮:“你說三個月後給我真相,我記下了。這三個月,我會完成修復工作,也會保護自己。但陸知行——”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
“如果你騙我,如果三個月後我發現這一切又是謊言,那我們之間,就真的什麼都不剩了。”
這話說得很輕,卻重如千鈞。
陸知行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看着林晚,眼神裏有太多復雜的東西——痛苦、愧疚、掙扎,還有某種近乎絕望的深情。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點頭:
“好。”
一個字,像承諾,也像賭注。
蘇曉看看林晚,又看看陸知行,最終嘆了口氣:“行,你們的事我管不了。但陸總,我把話放在這兒:如果這三個月裏晚晚少一頭發,我蘇曉就算拼了這條命,也要把你們陸家和夏家的醜事全抖出來。我是記者,我有這個能力。”
這是威脅,也是底線。
陸知行沒有生氣,反而鄭重地點頭:“我明白。”
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蘇曉重新坐下,打開電腦:“既然話說到這份上,陸總,有些情報或許你也該知道。”
她將夏家資金流向和走私標記的照片調出來,推到陸知行面前。
陸知行俯身看屏幕,眉頭漸漸皺緊。他的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放大那些圖片,仔細查看每一個細節。那個專注的神情,林晚很熟悉——他在處理重要商業文件時就是這樣。
“這些資料你從哪裏得到的?”他問蘇曉,聲音嚴肅。
“我有我的渠道。”蘇曉不卑不亢,“陸總只需要告訴我,這些信息對你有沒有用。”
陸知行直起身,看向竹林深處,眼神深邃:“比你想的更有用。蘇記者,謝謝你。”
這話讓蘇曉愣了一下。她沒想到陸知行會道謝。
“我不是爲了你。”她硬邦邦地說,“是爲了晚晚。”
“我知道。”陸知行收回目光,“但還是要謝。另外——”他看向林晚,“那張紙片,可以給我看看嗎?”
蘇曉猶豫了一下,看向林晚。林晚點頭,她才從包裏拿出密封袋。
陸知行接過,對着光仔細查看那行字。他的表情越來越冷,眼神裏閃過一抹銳利的光。
“這字跡,”他緩緩說,“我見過。”
“誰?”林晚和蘇曉同時問。
陸知行將紙片小心地放回密封袋:“我現在還不能確定,需要核實。但如果是那個人……”他頓了頓,“那事情比我們想的更復雜。”
“什麼意思?”林晚追問。
陸知行看着她,眼神裏有擔憂,也有某種決斷:“意思是,盯着《永樂大典》殘頁的,可能不止夏家。還有另一股勢力,一直在暗處。”
竹林的陰影投在他臉上,讓他的表情晦暗不明。
林晚忽然想起修復室裏那個加密文件夾,想起車禍當天的視頻文件。她有種直覺:陸知行隱瞞的事情,遠不止夏家的走私案。
“陸知行。”她輕聲開口,“爺爺去世前,是不是交代了你什麼?”
陸知行身體微微一震。他看向林晚,眼神裏有驚訝,也有某種如釋重負——像是終於等到她問出這個問題。
“是。”他承認得很脆,“爺爺交代了很多事。其中一件,就是要我無論如何保護好那些《永樂大典》散頁,還有……修復它們的人。”
他說的“修復它們的人”,指的是林晚。
蘇曉話:“既然如此,三年前你爲什麼——”
“蘇曉。”陸知行打斷她,聲音疲憊但堅定,“三年前的一切,都是爺爺計劃的一部分。包括離婚,包括我跟夏家的,包括……讓林晚離開。”
這話像一顆炸彈,在竹林裏炸開。
林晚呼吸一滯:“你說什麼?”
“爺爺臨終前設了一個局。”陸知行的聲音很低,像在陳述一個沉重的秘密,“他早就知道夏家有問題,也知道他們在盯着陸家。爲了保護陸家最重要的東西,他讓我演了一出戲——一出讓所有人都相信我已經放棄你、倒向夏家的戲。”
竹葉沙沙作響,像在竊竊私語。
林晚站在那裏,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往頭頂沖,又瞬間冰冷。她看着陸知行,看着這個她愛過也恨過的男人,看着他說出這些顛覆她三年認知的話。
“你是說……”她的聲音在顫抖,“離婚是假的?是演戲?”
“離婚是真的。”陸知行糾正,“但理由和時機,都是計劃好的。爺爺說,只有讓你徹底離開我的保護圈,夏家才會放鬆警惕,才會把矛頭轉向我。而你……才能在相對安全的地方活下去。”
他頓了頓,眼圈微微發紅:
“林晚,你知道那場車禍不是意外。刹車系統被人動了手腳,目標本來是我。那天你開我的車,是因爲我硬塞給你的鑰匙。我以爲那樣更安全,沒想到……”
他哽住了,說不下去。
林晚想起那天早晨。她原本要打車去工作室,但陸知行說天氣不好,堅持讓她開他的車。“這車安全系數高,”他說,“開這個我放心。”
原來那不是關心,是算計?還是保護?
她分不清了。
蘇曉也震驚得說不出話。良久,她才喃喃道:“所以你這三年……一直在演戲?在夏家面前演一個負心漢,在商場上演一個冷血資本家,實際上在暗中調查?”
陸知行點頭,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很諷刺是不是?我成了自己最討厭的那種人。但這是爺爺的遺願,也是……保護我愛的人的唯一方法。”
他看向林晚,眼神裏有太多的情緒,多得林晚不敢細看。
“那你現在爲什麼告訴我這些?”她問,聲音澀。
“因爲時機快到了。”陸知行看向竹林外的天空,夕陽正在西沉,將雲層染成血紅,“夏家已經等不及了,老宅失火就是信號。他們知道爺爺留了證據,想毀掉那些殘頁。而你的出現,打亂了他們的計劃。”
他轉回頭,目光灼灼地看着林晚:
“所以接下來三個月,你會很危險。但我保證,只要我在,就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修復完那些書,找出爺爺藏的證據,我們就能徹底扳倒夏家。到時候……”
他沒說下去,但林晚懂。
到時候,真相大白,恩怨了結,他們之間或許還有可能重新開始。
但這太像一場賭博了。賭陸知行說的是真話,賭爺爺的局能成功,賭她能活到三個月後。
“我需要時間消化。”林晚後退一步,靠在石柱上,“這一切……太突然了。”
“我明白。”陸知行聲音柔和下來,“你不必現在就相信我。用這三個月觀察我,驗證我說的話。修復室裏有爺爺留下的完整資料,包括他的調查筆記和證據備份。密碼是——”
他看了蘇曉一眼,猶豫了一下。
蘇曉立刻站起身:“我先回去。你們聊。”
“不用。”林晚拉住她,“曉曉不是外人。你說吧,密碼是什麼?”
陸知行沉默片刻,最終說:“密碼是你的生加上爺爺的忌。資料在修復室書架第三排那套《四庫全書》的暗格裏。”
林晚記下了。她看着陸知行,這個她曾以爲完全了解的男人,此刻變得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
“最後一個問題。”她輕聲問,“知行……我們的孩子,真的沒了嗎?”
這是她三年來的心結,也是不敢觸碰的傷口。
陸知行的眼神瞬間破碎。他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良久才說:“對不起……這個問題的答案,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但林晚,我求你相信我,總有一天,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這個回答,等於默認。
林晚閉上眼睛,感覺眼眶發熱。她以爲自己已經流了眼淚,原來還沒有。
“我累了。”她睜開眼,聲音疲憊,“想回去了。”
“我送你。”陸知行上前一步。
“不用。”林晚搖頭,“我自己可以。蘇曉,你能陪我走一段嗎?”
蘇曉點頭,收拾好東西,挽住林晚的手臂。兩個女人並肩走出石亭,將陸知行一個人留在那裏。
夕陽將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到幾乎觸及陸知行的腳尖。他看着林晚的背影,眼神裏是全然的痛楚和不舍。
竹林裏起風了,竹葉譁譁作響,像在嘆息。
走出竹林,蘇曉才開口:“你信他嗎?”
林晚看着腳下的落葉,沉默了很久:“不知道。但我想看看爺爺留下的資料。”
“那我陪你回去。”蘇曉說,“萬一他說的暗格裏什麼都沒有呢?”
“那就說明他在騙我。”林晚停下腳步,看向遠處的老宅輪廓,“但不知道爲什麼……我覺得他說的是真話。”
也許是因爲陸知行剛才的眼神——那種深沉的痛苦和掙扎,不像演出來的。
也許是因爲她內心深處的某個角落,一直不願意相信他真的那麼絕情。
蘇曉嘆了口氣:“行,我陪你。但記住,不管發生什麼,我都在你這邊。”
林晚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貼,溫暖傳遞。
回到老宅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客廳裏亮着燈,陳伯正在布置晚餐。看到她們回來,老人微笑着點頭:“林老師,蘇記者,晚飯準備好了。”
“謝謝陳伯。”林晚說,“我想先去修復室看一下。”
“好,好,工作要緊。”陳伯沒有多問。
林晚和蘇曉走進修復室。關上門,林晚徑直走向書架。第三排果然有一套精裝的《四庫全書》,她抽出來,發現書匣比普通的厚一些。仔細摸索,在側面找到了一個隱蔽的卡扣。
按下卡扣,書匣側面彈開一個小抽屜。
裏面是一個U盤,還有一本薄薄的牛皮筆記本。
林晚的手在顫抖。她拿出筆記本,翻開第一頁,是陸老爺子熟悉的毛筆字:
“予生之末,得見晚晚,如獲明珠。今將畢生所查、所藏托付於知行與晚晚,望汝二人同心協力,護我華夏文脈,清文物之蠹蟲。切記:紙壽千年,人心難測。信你所見,而非所聞。”
落款:陸崇明,庚子年五月。
庚子年五月——那是2020年5月,老爺子去世前一個月。
林晚繼續翻看。筆記本裏詳細記錄了夏家四十年來參與的文物走私案,時間、地點、涉案物品、經手人,一筆一筆,清清楚楚。有些案子甚至牽扯到海外拍賣行和博物館,形成了一個龐大的黑色產業鏈。
而U盤裏,是更詳細的證據掃描件:合同、賬本、照片、錄音……
蘇曉看得目瞪口呆:“我的天……老爺子這是用了多少年,才收集到這些……”
林晚合上筆記本,閉上眼睛。現在她信了——至少信了老爺子在查夏家,信了這件事的嚴重性。
至於陸知行說的其他部分……她還需要時間。
“晚晚,”蘇曉輕聲說,“你打算怎麼辦?”
林晚睜開眼睛,眼神已經恢復了清明和堅定:“繼續修復。如果這些殘頁裏真的藏着證據,我必須把它們找出來。這不僅是爲了爺爺的遺願,也是爲了……讓該受懲罰的人受到懲罰。”
她看向工作台上那些焦黑的紙張,第一次覺得,自己手中的竹鑷和毛筆,有了更重的分量。
這不是簡單的修復工作。
這是一場戰爭。
而她,已經站在了戰場的最前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