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子御被宋知風突如其來的巴掌扇的偏過頭去,半張臉直接當場腫了起來,他不解自己只是出去喝了點酒,怎麼就要挨打了。
應子御皺起眉頭,話還未出口就又憋了回去。
因爲他看見月光映照下,宋知風蒼白的臉頰上滾滾落下的淚珠,似初春落下的雨一般透明清透,溼透了她臉上皮肉,洇出眼尾嫣紅。
應子御方才意識到她情緒不對勁,不做他想,忍痛按着對方的手停留在自己臉上,甚至還能笑出聲來。
“阿姊打的好。”
“不解氣的話還可以再打一下。”
可宋知風臉上的表情並未因此緩和半分,默默抽回手,狠狠抹了把眼淚,轉身朝裏屋走。
應子御還以爲是自己在酒樓打那一架害宋知風丟了飯碗她才生氣。
卻見宋知風轉身之際動作明顯不對勁,甚至身上還在微微顫抖。
應子御當即蹙起眉頭,環視一圈,瞥見地上陌生的衣服碎片和富貴嘴角的血,當即眸色一暗,卻不去問宋知風,而是蹲下來,皮笑肉不笑沖富貴道:
“富貴,家裏剛剛來人了?”
富貴激動的叫了幾聲,看起來惡狠狠的十分憤怒,應子御嘴角撇下,不動聲色地抽出腰間懸着的短劍,踹開門,疾步走了出去。
宋知風被那陣動靜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房裏已經空了,連富貴都跟着追了出去。
宋知風卻下意識把門緊緊鎖住,只害怕剛才的事情再次發生。
她本來對應子御是有些不滿的,她花錢把他雇回來,可最需要他時他卻不在身邊,於是一氣之下扇了對方一巴掌。
她以爲他會問緣由,卻沒想到他居然連問也不問就帶着狗追出去了。
富貴肯定能找出來剛才那個對她圖謀不軌的人,可找出來最多也不過是打一頓罷了,打了可能還要被訛錢。
若是一不小心了,甚至還要面臨人償命的結局。
而她是賤籍,本來就地位低下受人歧視,判刑都比平民要重很多。
宋知風這樣一想竟有些後悔,不應該任由應子御就這麼追出去的。
她應該跟應子御好好叮囑一番,要是他真一時沖動把人了,或是打了個半殘,那豈因爲自己不是毀了對方一輩子。
宋知風心中惴惴不安,半靠在床頭,居然不自覺昏睡過去,等第二一早醒來,入目便是應子御那張和煦的臉。
“阿姊,你醒了。”
宋知風一雙清瞳仿佛被迷霧浸透,水盈盈的,她盯着應子御看了片刻,視線又移到地上圍着她床邊轉的富貴,腦子方才清醒。
彈簧似的坐起來,“你昨做什麼去了。”
應子御眨了眨眼,無辜道:“人去了啊。”
宋知風瞪大了眼睛,下意識只覺得天塌了下來,人從古至今都是重罪,她連忙扯住應子御的袖子。
不可置信,“你把他了!”
應子御任由她緊緊抓住自己的袖子不爲所動,和煦笑道:“阿姊你又不是不知道,私闖民宅是重罪。”
“那……那也不至於把他……”宋知風雖然知道那人死有餘辜,可若是應子御因爲此事被抓到,那麼重的處罰……她想都不敢想。
應子御卻拍拍她的肩膀仍舊笑嘻嘻的,“放心吧,絕對不會被發現的,就算被發現了我也不會有事的。”
宋知風聽見這些話,分明覺得對方是在說大話,心裏卻莫名安定些許,“你以爲自己真是南春應氏的人啊,還是去把屍體藏嚴實一點,別真被找到了。”
應子御見宋知風神色有所緩和,也跟着笑,“放心吧,屍體昨夜就拖去喂狼了。”
宋知風訝異,“雲澤鎮哪裏來的狼?”
應子御拒之不答,宋知風也沒有辦法,只能放棄刨問底,這件事後宋知風許久不曾出門。
連應子御都老實在家裏待了幾,只有正午時分才出門遊蕩,又迅速歸來。
外面的世界開銷比宋知風想象的還大,再加上這個帶院子的兩室一廳的租金實在是貴。盯着愈發空癟的錢包,宋知風知道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她還是得想辦法掙錢,不然全家兩人一狗都得跟着她喝西北風了。
……
“郎君,找到了。”
侍從前來稟報之際,蘇懷璟在正襟危坐在桌前自我博弈棋技,聽見侍從的話也只是淡淡掀起眼皮,微微頷首便是回答,後不急不躁的停下手中棋子。
“備車。”
“是。”侍從領命而去,只片刻功夫一頂華蓋馬車便停在府門口,蘇懷璟踩着奴仆跪地而成的人肉墊子上了馬車。
窗外風景不斷變化,從高樓峪宇逐漸替換成毫不起眼的江南小樓,雖然精致復古但跟越城那樣繁榮之地卻毫無可比性。
這便是她選的地方?
蘇懷璟蹙起眉頭,怎的也不選個好去處,再不濟也該是個城。
一拉開車簾,土腥氣混雜着市儈專有的氣息撲面而來,蘇懷璟不動聲色將玉骨折扇橫在面前,似將那股廉價空氣給隔絕開。
蘇懷璟站在那一眼便可看到頭的院子面前,心中不解更深了,若非榆木腦袋,這裏與他那處私宅,孰輕孰重一眼便可分曉。
分明越城與雲澤鎮距離那麼近,宋知風卻一直不曾歸來,難不成真的能忍受這些?還是因爲在乎臉面的心理作祟?
蘇懷璟收了扇子,正欲忍受那滿地泥土狼藉走進去,卻在聽見熟悉的聲音時渾身一滯,那雙烏瞳中倒影,便是宋知風的笑顏。
她身邊跟着條一毛色混雜的狗,手上端着一碟做工粗糙的廉價糕點,卻像是端着什麼寶貝一般,笑顏如花,與面前高自己一頭的男子肆意交談。
同樣的笑容蘇懷璟在她臉上從未見過。
宋知風待他從來溫順謙遜,讓他以爲她本性如此,如今一見,才知道她也有這般肆意的時候,而對象是一個連他見也不曾見過的陌生男子。
原是真被誆騙了去,卻不是家人,而是情郎,難怪願意放棄富貴生活,原是早暗地裏被不知名的男人勾了魂。
蘇懷璟恍然大悟,卻並不覺得心中情緒有所清明,若是旁人,恐怕在樂師出逃那一刻,便派人抓回來處死了。
是他太過縱容導致如今局面,難怪好友總說雷霆手段高明且至簡。
蘇懷璟眸中情緒晦暗不明,卻遲遲不願離去,連他自己也想不清楚,自己爲何還留在原地。
直到侍從看穿他情緒,“女郎後定要後悔。”
他還未見到宋知風追悔莫及的模樣,怎麼能輕易離開?
蘇懷璟從未有哪一刻生出過如此卑劣的想法。
用盡雷霆手段將人處死自是理應如此,將其棄之不顧任其蹉跎勞碌一輩子,也是宋知風應得的結局。
可偏偏這般惡劣做想,是他萬萬不該生出的。
蘇懷璟心下鬱然,正欲離去,卻在看清宋知風面前的人時神色一變。
應褚,他的表弟爲何會出現在這裏?
蘇懷璟從未想過誆騙宋知風離開的人居然是他的表弟,而他們何時相識,甚至私定終身在此隱居,他居然一點也不知曉。
蘇懷璟想起舅父時常在耳邊抱怨說他那個表弟是被舅母帶壞了,聖賢書不讀非要去修仙,縱容了十幾年,才好不容易把人從山上把人抓回來。
前年安排他去明雍求學,竟又半路逃跑,至今未歸。
蘇懷璟迅速思緒從宋知風身上轉移,當即轉身回了轎子,沉聲:“回府。”
……
宋知風自從剛才就覺得哪裏不對勁,像是被人窺視一般,頓時心生警惕四處打量,卻始終找不到來處,只能又收回視線。
卻不想目光才剛剛收回,就見碗裏糕點又少了大半,當即追上去大喊:“應子御,這是我要拿來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