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棠決定給閣樓做大掃除。
不是因爲突發潔癖,而是昨晚她被一陣持續不斷的咯吱咯吱聲吵醒了。聲音從頭頂傳來,像有東西在閣樓地板上拖行,每隔幾秒響一次,規律得讓人發毛。
她躺在床上忍無可忍地坐起來,對着天花板喊:“謝先生!是你在上面散步嗎?能不能換雙軟底鞋?”
沒有回應。
咯吱聲停了。
沈清棠重新躺下,三秒後——
“咯吱——咯吱——”
這次聲音更慢了,像在挑釁。
沈清棠爬起來,抄起手電筒,噔噔噔沖上閣樓。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手電光柱掃過堆積如山的雜物:破箱子、舊家具、蒙着厚厚灰塵的不知名物件。空氣裏飄浮着陳年的黴味,還混着一絲若有若無樟木香。
她舉着手電四處照,沒看見謝知遙的影子。
但那股樟木香越來越濃。
沈清棠順着氣味找過去,在手電光盡頭,閣樓最深的牆角裏,看到了一個樟木箱。
不大,半米見方,暗紅色的漆面已經斑駁剝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紋。箱子四角包着黃銅,銅片氧化成了墨綠色。
最顯眼的是正中間那把老式銅鎖,鎖身鏽得幾乎和箱體融爲一體,鎖孔裏塞滿了的污垢。
沈清棠蹲下來,湊近聞了聞。
沒錯,樟木香就是從這兒來的。
她伸手摸了摸箱蓋,木料溫潤,觸感厚重。她又試着抬了抬,抬不動,不是因爲它重,而是因爲箱子似乎和地板粘在了一起。
“有意思。”沈清棠眼睛亮了。
她跑下樓,從工具箱裏翻出錘子、鉗子、螺絲刀,還有一瓶從舊貨市場淘來的“萬能除鏽劑”
標籤上畫着一個肌肉猛男正在擰開生鏽的水龍頭。
回到閣樓,她在樟木箱前擺開陣勢。
第一步,除鏽。
她對着鎖孔噴除鏽劑,淡黃色的液體滲進去,發出滋滋的輕微聲響,冒起一小股白煙。等了五分鍾,她拿起鉗子夾住鎖身,用力一擰——
鎖紋絲不動,鉗子差點滑脫。
“嘖。”沈清棠換個姿勢,用腳踩住箱子,雙手握住鉗子,使出吃的勁——
“咔!”
不是鎖開的聲音,是鉗子的齒崩掉了一個。沈清棠看着手裏缺了口的鉗子,又看看那把安然無恙的銅鎖。
第二步,強攻。
她舉起錘子,對着鎖砸下去。
“當!”
金屬撞擊聲在閣樓裏回蕩,震得頭頂掉下一片灰塵。鎖晃了晃,依然沒開。
“當當當!”
她又連砸三下。
鎖身出現了一個淺淺的凹痕,但鎖舌依舊牢牢扣着。
沈清棠累得直喘氣,撐着膝蓋看着那把頑固的鎖:“你是屬王八的嗎?這麼硬?”
箱子靜默無聲,仿佛在嘲笑她。
第三步,智取。
沈清棠放下錘子,掏出手機,打開瀏覽器搜索:“如何打開百年老鎖”。
跳出一堆結果:用鐵絲捅、用潤滑油泡、用火燒、用炸藥。最後一條被她自動忽略。
她跑下樓,找了一截鐵絲,彎成鉤狀,回到閣樓,蹲在箱子前,小心翼翼地把鐵絲伸進鎖孔。
左捅捅,右捅捅,上下捅捅。
鎖孔裏傳來咔噠咔噠的細微聲響,但鎖就是不開。
沈清棠捅了十分鍾,胳膊都酸了,最後氣餒地把鐵絲一扔:“什麼破鎖!”
她癱坐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盯着那個箱子,眼神像要把它燒穿。就在這時,身後傳來極其輕微的布料摩擦聲。
沈清棠猛地回頭,謝知遙不知何時出現在閣樓門口。
他依舊穿着那身月白長衫,只是停在門檻外靜靜地看着她,又看看那個樟木箱。
眼神很復雜。
沈清棠像看到救星,爬起來,“謝先生!你來得正好!快來幫幫忙!”
她指着箱子:“這玩意兒,錘子砸不開,鉗子擰不動,鐵絲捅不了。你不是會穿牆嗎?能不能穿進去看看裏面是什麼?”
謝知遙沒動,然後他緩緩飄了進來。
不是平時那種輕盈的飄,而是帶着一種凝重。他停在箱子前,低頭看着那把鎖。
伸出手——手指在昏暗中泛着淡淡的微光。他沒有去碰鎖,而是虛虛地懸在鎖孔上方。
沈清棠屏住呼吸,看着他的動作。
謝知遙閉上眼睛,開始微微波動,然後他的指尖,輕輕點在了鎖孔上。不是物理的觸碰,是能量的滲透。
那一瞬間,沈清棠看到鎖孔裏泛起一層極淡的光。光芒順着鎖身的紋路蔓延,像血管一樣爬滿整個銅鎖。
“咔噠。”
一聲輕響。
清晰,脆,在寂靜的閣樓裏格外分明。
鎖開了。
不是被砸開,不是被撬開,而是自己彈開的。鎖舌縮了回去,銅鎖啪地一聲,掉落在箱蓋上。
沈清棠睜大了眼睛,注意力全在箱子上。她蹲下來,小心翼翼地把銅鎖拿開,放在一邊。
然後雙手放在箱蓋上,深吸一口氣。用力一抬,箱蓋出乎意料地輕,很順暢地打開了。
一股濃鬱的樟木香撲面而來,混着陳年的紙張和布料氣味。
沈清棠探頭看去。
箱子裏鋪着一層暗藍色的綢布,已經褪色發脆,但依然能看出當年的光澤。
綢布上,整整齊齊地疊放着幾套西裝。
不是現代西裝,是民國時期的老式西裝:料子厚重,剪裁寬大,領口和袖口有精細的暗紋。顏色都是深色藏青、深灰、墨黑。每一套都疊得一絲不苟,像剛從裁縫店取回來。
西裝旁邊,放着一摞書信。
信封是淡黃色的宣紙,用毛筆寫着字,字跡工整清秀。信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印已經模糊,但隱約能看出是個“謝”字。
書信旁邊,還有一個小巧的絲絨盒子。
沈清棠沒有去碰西裝,也沒有去碰書信。她的目光被絲絨盒子吸引了。
她伸手,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拿出來。
盒子很輕,深藍色絲絨已經磨損,邊緣露出底下的硬紙板。
她打開盒蓋。
裏面鋪着暗紅色的絨布,絨布上,躺着一塊懷表。
黃銅表殼,琺琅表盤,羅馬數字,藍鋼指針。表鏈是細密的銅鏈,已經氧化成暗綠色。表殼背面刻着一行極小的英文字母,沈清棠湊近才看清:
To Z.Y. Xie, 1933
她抬起頭,看向牆邊的謝知遙。
謝知遙也正看着那塊懷表。
他靜止不動,那雙漆黑的眼睛裏,只剩下一種遙遠的近乎溫柔的光。
沈清棠舉起懷表:“這是你的?”
謝知遙沒有回答,但沈清棠知道答案。
她輕輕按下表殼側面的按鈕。
“咔。”
表殼彈開,表盤露出來。
玻璃表面有幾道細微的裂痕,但依然透明。指針停在某個位置,沈清棠看了看,是一百年前的六點十九分。
她試着擰了擰發條。
發條紋絲不動像焊死了一樣。她又晃了晃懷表。表盤裏傳來細微的“沙沙”聲,像有什麼零件鬆動了。
沈清棠抬頭,看向謝知遙:
“還能走嗎?”
他搖了搖頭。
一百年的時間,凝固在這塊停擺的懷表裏。
走不動了。
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