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裏已聚了好些下人,地上滿是陶罐碎片,深褐色的藥汁潑了一地,濃重的苦味彌漫在空氣中。小桃蹲在碎片中間,肩膀一抖一抖地嗚咽着。
采薇看着滿地的藥材,心疼道:“都怪我,我急着去廚房傳膳,不過就讓小桃妹妹幫着看了一下,沒想到就出了這麼大的差錯!”
此時外面忽然進來一個丫鬟,一見這情形,頓時撲倒在地,哭喊道:“完了完了,全完了。大爺的藥材珍貴,都是宮裏賞下來的藥材,都是定時定量配好的,就算是我們全賣了也賠不起!”
小桃聽了更加慌了神,哭聲更大了。
喬月瑤過去,把小桃扶了起來,努力穩住心神:“采薇姐姐,不知現在可還有剩下的藥材,夠夫君現在用嗎?”
采薇面露難色:“藥材倒是還有……只是這藥熬煮起來,少說要兩個時辰,今中午的藥恐怕來不及了。”
喬月瑤緊咬下唇:“那現在開始熬煮,下午可還能再服用?”
“這……奴婢就不懂了。”采薇搖頭,“大爺的藥方是王太醫親筆所開,何時服用、用多少,都寫得清清楚楚。若是亂了時辰,奴婢不敢做主。”
這下喬月瑤是真的頭疼了,姐姐從小就教她,遇事不要慌,先想如何挽救,再論是非對錯。
可現在好像無論如何,都要影響到謝雲帆的用藥時辰,那可是關乎他的身體的大事,這該如何是好?
正想着,身後忽然響起謝雲帆平穩的聲音:“怎麼回事?”
采薇忙上前解釋。
原是煮藥的人要去解手,恰好采薇和小桃過來,便讓他們幫着照看一下。
采薇要去廚房傳話,便讓小桃幫忙,不料就一會的功夫,煮藥的砂鍋便碎了。
謝雲帆面無表情地聽完,目光掃過滿地狼藉,只淡淡道:“一碗藥罷了,重新煎過便是。”
他抬眼環視衆人,聲線雖輕,卻字字清晰:“今之事,任何人不得傳出去一個字。”
家裏人本就看中他的病,傳出去白讓人擔心不說,恐怕喬月瑤也要受到牽連。
衆人皆應是,立刻四下散開了。
謝雲帆對着喬月瑤道:“不是什麼大事,我們先回去用午膳吧。”
喬月瑤點點頭,拉着小桃走了出來。
剛出廚房門,小桃忽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朝着謝雲帆重重磕頭。
“大爺……都是奴婢的錯!是奴婢笨手笨腳,毀了您的藥!您打罵奴婢都好,發賣了也行……只求您千萬別怪罪夫人!”
喬月瑤眼眶一熱,去拉她:“小桃你先起來,有什麼話慢慢說。況且是我讓你去的,我也有責任。”
謝雲帆看着生離死別的主仆二人,無奈搖了搖頭。
“沒說要罰你。”他語氣平和,“一碗藥而已,沒那麼緊要。起來吧,往後當心些便是。”
這倒不是寬慰她的說辭,他偶爾不愛喝藥,偷偷倒掉的時候也是有的,也好好活到了現在。
小桃又跪着磕了幾個頭,感恩戴德的爬了起來。
喬月瑤心裏一直惦記着方才的事,一頓午飯吃的食不知味。
午後趁着沒人的時候,喬月瑤把小桃拉進了屋裏。
“你把廚房裏發生的事,仔仔細細原原本本地告訴我。”
這是姐姐教她的第二個道理,事發當時先求補救,事後卻必須理清脈絡。
只有知道究竟哪裏出了錯,往後才不會再犯。
小桃抽抽搭搭地復述,前半段與采薇所說並無二致。可說到藥罐如何打翻時,卻透出些蹊蹺。
“煎藥的白芷姐姐說,只要維持着火候就好。當時采薇姐姐也在,說藥快好了,得把火燒旺些,讓我拿扇子用力扇幾下。”
“可不曾想我扇了幾下,那鍋竟然從中間裂開了。我嚇得忙跑去找采薇姐姐,可在回來時,藥材已經撒的滿地了。”
“都是我不好,做什麼都笨手笨腳的,還連累了夫人。”小桃說着又哭了起來。
喬月瑤用帕子輕輕擦去她的眼淚,聲音卻異常冷靜:“傻小桃,別哭了。依我看,未必是你的錯。”
小桃嚶嚶道:“夫人你別安慰我了,是大爺和夫人心善,才不責罰我。”
“小桃,我問你,”喬月瑤凝視着她,“倘若病的是我,你會放心把我的藥交給旁人,自己去廚房傳話嗎?”
小桃一愣:“肯定不會呀,若是夫人病了,奴婢肯定什麼都要親自經手,絕對信不過旁人的。”
“是呀,”喬月瑤托着下巴,指尖輕輕敲了敲臉蛋:“這般重要的藥,她爲何偏偏要交給你來做呢?”
喬月瑤語氣輕鬆,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小桃卻急了,她就是再笨也能想明白其中的道理。
“夫人,我們好心去幫她。她……她怎麼這樣兒啊?”小桃生氣道:“我們告訴大爺,讓他來替我們主持公道!”
喬月瑤搖了搖頭:“此事你不必再管,我來處理。倘若以後她再找你做些什麼重要的活兒,你便推脫說自己蠢笨做不好。”
小桃連連點頭:“奴婢記下了。”
她嘆了口氣:“本想着大爺寬厚,夫人嫁過來能過上好子,沒想到卻遇到這樣的事……”
“無妨,”喬月瑤道:“她們都覺得我年幼不懂,可二姐姐教過我許多道理,我們多防着點便是。”
在喬家的時候,也常有不長眼的奴婢見她們無父無母,便想欺負到頭上。喬芷寧手段了得,把人都收拾得服服帖帖,還手把手教過喬月瑤該如何應對。
如今的情況,沒有切實的證據,是萬不可找謝雲帆理論的。
再者說,就算她們有理,也不能鬧得太大,哪有剛嫁過來就把人家貼身侍女擠走的道理?
若是這般做了,定要落個善妒的名聲。謝夫人本就對換親的事對她們姐妹頗有微詞,若是這時再無端生事,恐怕連二姐姐也會受到牽連。
只能暫且擱下,從長計議。
但喬月瑤也並非好拿捏的軟柿子。
今之事是第一次。若是後再有,讓她抓住了把柄,可就沒今這般好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