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世堂後院的廂房裏,油燈靜靜燃着。
蘇婉娘坐在窗邊的小幾前,面前攤開着那幾頁從南窪村路邊撿來的草紙。紙頁粗糙,炭筆字跡也因爲折疊和摩擦有些模糊,但那些直白到近乎粗俗的順口溜,以及那幾幅拙劣卻意圖明確的示意圖,已經在她眼前停留了快兩個時辰。
起初,她只是覺得新奇。一個讀書人,不去琢磨聖賢文章,反而費心寫這些東西,本身就夠奇怪。但看着看着,藥鋪掌櫃之女的職業本能開始發揮作用。
“堆成小山包……中間棍……過幾天摸摸熱不熱,燙手就是好征兆……”
發熱。
這個詞反復出現,引起了她的注意。
藥材存放,最怕受黴變,尤其是在江南這種溼多雨的地方。父親蘇郎中爲此想了不少辦法,用石灰、用木炭、用硫磺熏……但都有些弊端,或是成本高,或是會影響某些藥材的藥性,或是作麻煩。
如果……如果有一種方法,能持續產生溫和可控的熱量,驅散氣,又不至於溫度過高損壞藥材……
她的目光落在草紙上那個用炭筆潦草畫出的“堆肥小山包”上。
糞肥堆漚會發熱,這是常識,但鮮少有人去深究爲何發熱,更少有人去想如何控制這種發熱。這紙上卻說,通過控制“溼”(糞便、廚餘、青草)和“”(秸稈、枯葉)的比例,堆砌的方式,甚至棍子觀察溫度,就能讓堆肥“發”得更好,發熱更均勻持久。
這不就是一種對“發熱”過程的主動預和優化嗎?
蘇婉娘的心髒輕輕跳快了一拍。她想起藥鋪庫房裏那些受後藥效大減、甚至只能丟棄的黃芪、當歸,還有父親緊鎖的眉頭。如果……如果能借鑑這種思路呢?不用糞肥,那太髒且有異味,但可以用其他容易發酵產熱的材料,比如米糠、豆渣,甚至是一些特定的藥渣?控制好溼和堆砌方式,在庫房角落弄幾個小“堆”,是不是就能起到類似“暖炕”一樣的除溼保溫效果?
這個想法讓她有些興奮。她立刻起身,從父親的書架上翻出幾本醫書和本草著作,又找來自己平時記錄藥材特性的小冊子,對照着草紙上的描述,開始查找是否有關於材料發酵產熱的零星記載。
夜漸深,蘇郎中處理完最後一個晚間急診病人,回到後院,見女兒房裏還亮着燈,便敲了敲門:“婉娘,還不歇息?在看什麼這麼入神?”
蘇婉娘抬起頭,眼睛因爲專注而顯得格外明亮:“爹,您來看看這個。”她把那幾頁草紙推過去,又把自己的猜想和查閱到的零星依據說了一遍。
蘇郎中接過草紙,起初也是眉頭大皺,覺得粗鄙不堪。但聽着女兒條理清晰的聯想和分析,神色漸漸變得認真起來。他行醫多年,深知藥材保存之難,尤其是一些貴重藥材,一旦受變質,損失巨大。
“持續低熱以驅溼……這想法,倒是別出蹊徑。”蘇郎中捋着胡須,沉吟道,“糞肥自是不可用。但若如你所想,用潔淨之物,控制其發酵……或許真能一試。只是這溼比例、堆砌之法、溫度掌控,需得反復試驗,方能找到最佳分寸。”
見父親沒有斷然否定,蘇婉娘心中一定。“女兒想試試。就從最簡單的米糠和淨鋸末開始,在庫房角落辟一小塊地方。”
蘇郎中看着女兒躍躍欲試的樣子,點了點頭:“也好,小心些便是。不過,”他指了指那幾頁草紙,“此物……你從何得來?寫這東西的人,想法雖奇,但言語未免太過俚俗,不似正經讀書人所爲。”
蘇婉娘便將今在南窪村路口撿到,以及聽到的關於“柳條巷沈家小子”的議論簡單說了。
“沈清辭?”蘇郎中似乎對這個名字有點印象,想了想,“可是那個前些子在縣學月考中寫了篇‘怪論’,惹得周夫子大發雷霆的童生?聽說他還向縣令遞過治水條陳?”
“是他?”蘇婉娘微微訝異。她對科舉之事不太關心,但周夫子是縣城裏有名的老秀才,他大發雷霆的事,多少有些耳聞。原來寫這堆肥手冊的,和寫“怪論”、遞條陳的是同一個人。
“此子……行事確實異於常人。”蘇郎中搖搖頭,語氣復雜,“想法或許有些歪才,但如此不守正途,恐非長久之計。婉娘,你與他,還是莫要……”
“爹,”蘇婉娘打斷父親,語氣平靜卻堅定,“女兒只是覺得這‘發熱驅溼’的想法有用,想請教一二。他是讀書人,女兒以禮求教,有何不可?況且,能想到這些看似‘粗鄙’實則可能惠及民生之事的人,總比那些只知空談的強些。”
蘇郎中看着女兒清澈而執着的目光,知道她外柔內剛,一旦認準的事,很難勸回。他嘆了口氣:“罷了,你自有分寸。只是切記,女子名聲要緊,莫要引人閒話。若真要去,讓你兄長陪同,或者……爲父陪你走一趟。”
“多謝爹。”蘇婉娘展顏一笑,“明我先準備試驗的材料。若真有不解,再去請教不遲。”
然而,試驗並不像想象中順利。米糠和鋸末的混合比例、溼度控制、堆砌鬆緊,都會影響發熱效果和持續時間。蘇婉娘在庫房角落悄悄弄了幾個小堆,有的很快發熱但溫度過高且短暫,有的本不熱,有的則散發出不太好的氣味。
嚐試了兩天,效果都不理想。她看着那幾頁草紙,意識到單靠這幾句順口溜和示意圖,缺少關鍵細節和原理說明。比如,爲什麼“溼”和“”要那個比例?爲什麼堆起來比攤開好?發熱的本質是什麼?
這些問題,恐怕只有寫下這些東西的人,才能解答。
第三天下午,蘇婉娘換了一身更素淨的衣裙,帶着那幾頁已經有些磨損的草紙,又包了一包自家藥鋪裏上好的提神醒腦的薄荷葉作爲禮,對父親說:“爹,我想去柳條巷沈家一趟。”
蘇郎中正在碾藥,聞言停下動作,看了女兒一眼,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早去早回。讓你哥哥送你去巷口。”
柳條巷沈家並不難找,稍微一問便知。蘇婉娘的兄長蘇承志將她送到巷口,便依言在不遠處的茶攤等着。蘇婉娘獨自走到那扇略顯斑駁的木門前,輕輕吸了口氣,抬手叩響了門環。
開門的是王氏。見到門外站着個容貌清秀、衣着得體、還提着個小包袱的陌生少女,王氏愣了一下:“姑娘,你找誰?”
“伯母安好。”蘇婉娘微微屈膝行禮,聲音清悅,“晚輩蘇婉娘,家父是城西‘濟世堂’的郎中。今冒昧登門,是想向府上沈公子請教一些事情。”
濟世堂蘇郎中?王氏知道這家藥鋪,也在街面上見過蘇婉娘一兩回,知道是好人家的女兒。只是……找辭兒請教?辭兒能教人家郎中女兒什麼?
雖然疑惑,王氏還是將蘇婉娘讓進了堂屋,又朝書房喊道:“辭兒,有客人找你。”
沈清辭正在書房裏進行縣試前最後的默經沖刺,聽到母親呼喚,有些奇怪地走出來。看到堂屋裏站着一位陌生的少女,更是愕然。
少女約莫十六七歲,亭亭玉立,容貌秀美,尤其一雙眼睛,澄澈明淨,正落落大方地看向他,目光裏帶着好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這位是蘇姑娘,濟世堂蘇郎中的千金,說是有事請教你。”王氏介紹道,眼神在兩人之間逡巡,帶着點緊張和探究。
沈清辭忙拱手:“蘇姑娘,不知……”
“沈公子有禮。”蘇婉娘還禮,開門見山,從袖中取出那幾頁草紙,雙手遞上,“晚輩前偶然拾得此物,觀之似爲公子手筆。其中所述‘堆肥之法’,提及通過控制溼、堆砌以促發熱,晚輩愚鈍,有些不明之處,又覺此‘發熱’之理,或可用於他處,故特來冒昧請教,還望公子不吝賜教。”
沈清辭接過那熟悉的草紙,整個人都愣住了。
這是他那天在南窪村一氣之下扔掉的手冊!竟然……被這位蘇姑娘撿到了?而且,她不僅看了,還看出了“發熱”之理可能“用於他處”?
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猛地沖上心頭。那是連在周夫子怒斥、老農漠視、李嬸嘲弄中積累的憋悶和孤獨,驟然遇到知音時的巨大震動和狂喜。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向前一步,聲音因爲激動而有些發顫:“蘇姑娘……你看得懂?你覺得……這有用?”
他眼中的光亮和毫不掩飾的驚喜,讓蘇婉娘微微一怔,隨即心中了然。看來,這位沈公子此前沒少因此受挫。她抿唇一笑,輕輕點頭:“公子此法,雖言糞肥,然其控溫促‘發’之理,頗可玩味。晚輩試以米糠、鋸末仿其法,欲求持續低熱以驅藥材庫房之氣,然數試未得其妙,故來請教:這‘溼’與‘’,爲何需三、七之比?堆砌何以比平攤更易發熱?這發熱之本,究竟源於何物?”
一連串問題,個個切中要害,直指沈清辭簡化描述背後隱藏的科學原理。
沈清辭激動得手指都有些發抖。他環顧了一下簡陋的堂屋,又看了看旁邊一臉茫然的母親,壓抑着澎湃的心緒,對蘇婉娘道:“蘇姑娘請隨我來書房,此處……略有不便。”
他又對王氏道:“娘,我與蘇姑娘談論些……學問上的事。”
王氏看着兒子臉上那種罕見的、發自內心的光彩,又看看舉止得體的蘇婉娘,遲疑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那……你們談,我去燒點水。”
書房裏,空間狹小,堆滿了書籍紙張,但還算整潔。沈清辭請蘇婉娘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則站在書桌旁,拿起那幾頁草紙,如同捧着珍寶。
“蘇姑娘,”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解釋既清晰又不至於太過驚世駭俗,“這‘溼’物,如糞便、青草,富含……呃,易腐化之物,可視爲‘燃料’;‘’物如秸稈、枯葉,結構疏鬆,利於透氣。三七之比,大致是讓‘燃料’足夠,又留有孔隙,使空氣流通。因爲發熱之關鍵,在於‘腐化’過程需有‘氣’參與。”
他差點說出“富含氮源和有機物”、“好氧微生物發酵”,硬生生拐了個彎,用“易腐化之物”和“氣”來代替。
“堆砌成包,一是爲了保溫,熱量不易散失;二是內部壓力與外部不同,更利於‘氣’的流通與交換。至於發熱本……”他頓住了,這個問題最難解釋。他能說是因爲微生物分解有機物釋放化學能嗎?
看着蘇婉娘專注而期待的眼神,沈清辭一咬牙,決定冒險說得更直白一點,但依然要包裝:“晚輩以爲,天地間有極微渺之‘活物’,目不可見,然無處不在。此類‘活物’喜食這些‘易腐化之物’,在其食用、轉化之過程中,便釋放出熱量。堆肥之法,實則爲這類‘活物’創造適宜之環境,令其加速‘食用’,故而發熱。”
他緊緊盯着蘇婉娘,手心冒汗,準備迎接對方“荒謬”、“怪力亂神”的斥責。
然而,蘇婉娘只是微微蹙起秀眉,陷入了沉思。她自幼接觸醫藥,知道有些病症是由“外邪”、“瘴氣”引起,雖然概念模糊,但並非完全不能接受“極微渺活物”的說法。沈清辭的解釋,雖然聽起來玄乎,卻與她觀察到的現象——密閉溼處易黴變、物質腐敗會發熱——隱隱契合。
“公子是說……發熱乃因有無形‘活物’在‘消化’這些物料?”她緩緩問道,試圖理解。
“正是此意!”沈清辭見她沒有立刻否定,大喜過望,差點拍案而起,“所以控制溼、堆砌方式,皆是控制這些‘活物’之‘食物’多寡與‘呼吸’暢否!姑娘以米糠、鋸末試驗,想法極佳!米糠本身亦是‘易腐化之物’,鋸末則類似‘’物,提供孔隙。姑娘試驗未成,或許是比例未調妥,或溼度未控好,抑或是堆砌不夠緊密,保溫不佳……”
他越說越順暢,將自己所知的關於發酵原理的知識,用盡可能古雅又易懂的方式娓娓道來,甚至拿起炭筆,在草紙空白處畫起簡單的示意圖,解釋孔隙與空氣流通的關系。
蘇婉娘聽得極其認真,不時發問,問題都恰到好處,顯示出她敏銳的觀察力和良好的理解力。兩人一問一答,沉浸在一種奇特的、跨越時空的知識對接與思維碰撞中。
不知不覺,夕陽的餘暉透過窗紙,將書房染成溫暖的橙色。
沈清辭講得口舌燥,卻意猶未盡,心中充滿了久違的暢快。他看向蘇婉娘,這個第一次見面的少女,竟能如此順暢地理解他那些“離經叛道”的想法,不鄙視,不嘲諷,而是認真探討其原理與應用可能。
“蘇姑娘,”他由衷嘆道,“今能與姑娘一談,清辭……三生有幸。終於有人明白我在說什麼了!” 話一出口,他才覺有些失言,太過直白熱烈了。
蘇婉娘抬眸看他,見他臉上因激動而泛起的微紅,和眼中毫不作僞的欣喜,不知怎的,心頭也輕輕一動。她掩口輕笑,那笑聲如清泉擊石,眸光流轉間,帶上一絲若有若無的促狹:
“公子說話,總像藏着半截,不盡不實。不過,”她頓了頓,笑意更深,“這藏着的那半截,倒是比露出來的這半截,有意思得多。”
沈清辭被她說得耳一熱,有些訕訕,卻又覺得無比熨帖。這“藏着半截”的評價,精準地道出了他目前的困境和無奈。
“讓姑娘見笑了。”他拱手。
“公子才是真才實學,婉娘受教了。”蘇婉娘起身,鄭重一禮,“今所獲頗豐,回去後定當依公子指點再行試驗。若有所成,皆是公子之惠。”她將帶來的那包薄荷葉放在桌上,“些許薄荷,提神醒腦,公子備考辛苦,或可用得上。晚輩告辭了。”
“我送姑娘。”沈清辭連忙道。
送至院門,蘇婉娘再次行禮,轉身翩然而去。夕陽將她纖細的身影拉長,融入巷口等待的兄長身邊。
沈清辭站在門口,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手中似乎還殘留着那幾頁草紙的粗糙觸感,鼻尖仿佛還能聞到那包薄荷葉傳來的清冽香氣。
心裏某個角落,像是被那抹藕荷色的身影和清悅的笑聲,輕輕撞開了一絲縫隙。
“藏着的半截……”他低聲重復,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彎起。
或許,在這個陌生的時代,他並不完全是孤獨的。
至少,今天遇到了一個,或許能聽懂他“藏着半截”話的人。
夜色漸濃,沈家書房的燈,再次亮起。只是今夜燈下少年的心思,似乎比往常,多了些微妙的、難以言喻的浮動。
而關於“堆肥發熱”用於“藥材防”的試驗,也在濟世堂的後院庫房裏,悄悄地、認真地繼續着。
一條新的紐帶,就在這關於“糞肥”與“藥材”的奇特對話中,悄然系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