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禍莫大於不知足,咎莫大於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道德經》第四十六章
黑風谷外三百裏,無名山洞深處。
洞內漆黑如墨,唯有一雙眸子在黑暗中亮着微弱光華——並非燭火,而是瞳孔深處緩緩旋轉的、混沌色的漩渦虛影。
陸塵盤膝坐在冰冷溼的岩石上,已三。
三不飲不食,不動不搖,唯有膛微微起伏,證明他還活着。周身繚繞着淡淡的血腥氣與藥味,皮膚下隱有暗紅色的裂痕,那是經脈嚴重受損、又被強行粘合的痕跡。
與柳如海一戰,他勝了,卻也幾乎廢了。
“萬物終焉”一式,抽的不僅是真氣,更是本源。混沌氣旋萎縮至核桃大小,旋轉艱澀,中心那滴混沌液滴黯淡無光。經脈如涸龜裂的河床,布滿了細密的裂痕。神魂更是傳來陣陣空虛刺痛,仿佛被掏空了大半。
更麻煩的是,強行吞噬、煉化柳如海儲物袋中幾顆療傷丹藥後,一股陰寒暴戾的殘存劍意,混雜着柳如海死前的怨毒執念,如跗骨之蛆,盤踞在他心脈附近,不斷侵蝕生機,勾起種種戮、暴虐、絕望的幻象。
這是“奪命赤炎劍”殘留的劍意反噬,亦是死者怨念所化的心魔雛形。
陸塵面容枯槁,嘴唇裂出血,唯有眼神依舊清明。他以強大意志,死死守住靈台最後一點混沌光華,運轉《混沌五行訣》最基礎的周天,如最耐心的工匠,一絲絲修補着破碎的經脈,一點點消磨着那股陰寒劍意。
洞外,隱約有破空聲掠過,伴隨着神識掃蕩的細微波動。是七星宗的執法弟子,還是柳家派出的追兵?不得而知。陸塵在洞口布下了簡陋的斂息陣法,又將那枚救命的元嬰劍符置於身前,以其殘留的堂皇劍意遮掩自身氣息,方才險險避過數次搜查。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
——《道德經》第三十三章
“自勝……”陸塵心中默念。眼下的局面,外在追兵是劫,體內傷勢與心魔更是劫。需先“自勝”,方能圖外。
他不再急於求成,放緩了療傷節奏,轉而將心神沉入那本自藏經閣得來的無名書冊。
書頁在黑暗中無法視物,但其內容早已烙印神魂。那些關於“因果”“業力”“輪回”“斬緣”的殘缺論述,此刻在重傷虛弱、心魔侵擾的極端狀態下,竟有了別樣的感悟。
“柳如海欲我,是因(仇怨);我反之,是果(了結)。其怨念殘存,侵襲我心,是業力反噬,亦是新‘因’的起點……”陸塵思緒如電,“若我不能化解此怨,此業力將如種子,生發芽,最終或成心魔,或引動更大劫數,是爲‘因果循環’。”
“如何化解?以力強壓,怨念暫伏,但種不除,遇緣則發。以德報怨?其欲取我命、辱蘇雨,此仇不共戴天,何德可報?”陸塵眉頭緊鎖,這似乎是個死結。
他繼續往下“看”。書冊殘缺處甚多,但有一段相對完整:
“……世間恩怨,如藤纏樹,愈解愈纏。唯有斬斷緣線,了結因果,方能得大自在。然斬緣非斬人,乃斬‘執着’。恩怨雙方,但凡有一方放下執着,緣線自淡。若雙方皆執,則緣成劫,生生世世,糾纏不休……”
“斬斷緣線?了結因果?”陸塵心中一動。他想起了自己以“萬物終焉”湮滅柳如海生機時,那股歸於虛無、了無痕跡的感覺。那不僅是物質與生機的湮滅,似乎也斬斷了某種……聯系?
他嚐試着,將一縷微弱的神識,沉入心脈附近那團陰寒怨念中。
刹那間,無數破碎的畫面與情緒涌來!
——柳如風被劃破臉頰時的羞辱與怨毒。
——柳如海俯瞰衆生、視其爲螻蟻的漠然與高傲。
——對家族榮耀的執着,對弟弟的維護(扭曲的),對力量地位的貪婪,對死亡的恐懼與不甘……
——最後,是貫穿膛那一劍的冰冷,與意識沉入無邊黑暗的絕望。
這不是簡單的“仇恨”,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在特定環境、經歷、欲望下,形成的復雜、矛盾、卻真實存在的“生命軌跡”與“執着”。
陸塵“看”着這些,心中無悲無喜。他理解了柳如海的“因”——出身、家族、教育、欲望,塑造了這樣一個視人命如草芥、護短霸道、卻又對親人有一絲扭曲維護的“柳如海”。
“你的因,造就了你的果。你要我,是你的選擇;我反你,是我的選擇。這樁恩怨,在你身死道消的那一刻,了結了。”陸塵以神識,對着那團怨念,平靜地傳遞出這個意念,“你對我已無威脅,我對你亦無掛礙。你我之間,緣已斷,因果已了。”
“至於你的怨,你的執,你的不甘……那是你的‘業’,你的‘劫’,與我無關。我已放下,你也該散了。”
話音落,那團陰寒怨念劇烈波動,似乎更加狂躁,釋放出更多負面情緒沖擊陸塵心神。但陸塵靈台那點混沌光華穩如磐石,只是靜靜“看”着,不再有憎恨,不再有恐懼,甚至不再有“對抗”的意念,只有一種超然物外的“觀察”與“了悟”。
漸漸地,怨念的波動平復下來。那些瘋狂的、暴虐的情緒,如無之水,在陸塵“放下”的意念中,失去了侵蝕的憑依。怨念本身,開始一絲絲瓦解、消散,化作最精純的、無屬性的精神能量,被陸塵虛弱的神魂緩緩吸收、滋養。
“一切有爲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金剛經》
“原來如此……斬緣,先斬己執。心中無怨無掛,外魔自消。”陸塵心中明悟。這不是懦弱的原諒,而是基於強大內心與清晰認知的超越。認清恩怨本質,了結因果,然後——放下,前行。
隨着柳如海怨念的消散,盤踞心脈的陰寒劍意也失去了支撐,被陸塵運轉《混沌五行訣》慢慢煉化、吸收。傷勢恢復的速度,驟然加快。
第七,陸塵睜開雙眼。
眸中混沌光華內蘊,神完氣足。體內經脈雖未完全復原,但已暢通無阻,真氣重新開始流轉。丹田內,核桃大小的混沌氣旋恢復了些許活力,緩緩旋轉,中心那滴混沌液滴也重新泛起微光。
修爲穩固在煉氣五層巔峰,距離六層只差一線。但更重要的是,他對“因果”“緣法”“心魔”有了切身的、深刻的體悟。那本無名書冊中的道理,不再是空中樓閣,而是化爲了他道心的一部分。
他看向洞外。天色將明,晨霧彌漫。
“該離開了。”陸塵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發出細微的“噼啪”聲。他將那枚已耗盡威能的元嬰劍符小心收起(此物材質不凡,或有用處),又檢查了一遍柳如海的儲物袋。
袋中除了已被用掉的丹藥,尚有下品靈石兩百餘塊,幾瓶品階更高的“聚氣丹”“養魂丹”,一本《赤炎劍訣》玉簡,幾件備用的衣物,以及——一枚刻有復雜山川地形、中心一點血光微微閃爍的暗紅色玉符。
“追蹤符?”陸塵眼神一凝。此物多半是柳家用來鎖定族人位置、或追查仇敵的。自己帶着柳如海的儲物袋,恐怕早已暴露方位!難怪這三搜查不斷!
他立刻將儲物袋中所有物品轉移到自己原本的儲物袋,只留下這枚暗紅玉符。然後,他並指如劍,一縷灰蒙蒙的混沌之氣纏繞指尖,輕輕點向玉符。
“五行歸墟——湮滅!”
混沌之氣觸及玉符,玉符表面血光劇烈閃爍,似要抵抗,但僅僅一息,便徹底黯淡,化作一堆灰白粉末,簌簌落下。
“追兵很快會察覺異常,此地不可久留。”陸塵換上一身柳如海儲物袋中的普通玄色衣衫,略微改變發髻,又在臉上抹了些塵土,讓自己看起來像個落魄散修。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悄然走出山洞。
晨霧濃重,山林寂靜。陸塵選定一個與七星宗、天墉城皆相反的方向——西方,施展輕身術,如一道青煙,沒入莽莽群山之中。
五行歷九百七十五年,深秋。
陸塵開始了亡命天涯的流亡生涯。
他晝伏夜出,專挑人跡罕至的荒山野嶺、險地絕境而行。憑借《混沌五行訣》對五行靈氣的敏銳感應,他總能提前避開強大的妖獸領地,或尋到相對安全的臨時棲身之所。
他不再主動接近任何修士聚集地,只在極必要時,才會僞裝成采藥人或獵戶,到最偏遠的山村小鎮,用妖獸材料或低級草藥換取鹽巴、衣物、及少量關於外界的消息。
從那些零碎的消息中,他拼湊出了外界的風雲:
七星宗對外宣布,內門弟子柳如海於“黑風谷”歷練時,不幸遭遇上古邪物,力戰身亡。邪物已被宗門長老驅散。外門弟子陸塵,涉嫌違反門規、私自鬥法,且在調查期間擅自離宗,現予以除名,並發出懸賞,擒拿回宗。懸賞金額:一千下品靈石。
而柳家私下發出的“暗花”更驚人:提供陸塵確切蹤跡者,賞五千下品靈石;取其首級者,賞中品靈石十塊,並可得柳家客卿之位!
一時間,天墉城及周邊地域暗流洶涌。無數散修、小家族修士、甚至一些亡命之徒,都眼紅這筆巨額懸賞,紛紛出動,四處搜尋陸塵下落。七星山脈西部,頓時成了獵場。
陸塵的處境,愈發艱難。數次與搜尋者遭遇,仗着對地形的熟悉與《混沌五行訣》的玄妙,他或隱匿,或伏,或遠遁,皆險之又險地避開。但身上的傷,也因此在一次次搏中,添了又添。
最危險的一次,是在逃亡的第二個月。
他在一處寒潭邊采集一種療傷靈草時,被三名煉氣後期的散修圍住。這三人顯然配合默契,一主攻,一擾,一封鎖退路,且都修有合擊之術,威力直築基初期。
陸塵陷入苦戰。他雖劍法精妙,歸墟真意凌厲,但終究修爲不足,久戰之下,真氣不濟,左肩被一道陰毒的水箭洞穿,寒氣侵入經脈。
危急時刻,他不得不再次動用尚未完全掌握的“萬物終焉”。這一次,他只壓縮了三行之力(金、水、火),演化出小範圍的“歸墟湮滅”,將那主攻的煉氣八層散修連同其法器瞬間吞噬!恐怖的威力震懾了其餘兩人,他趁機突圍,遠遁百裏,才擺脫追。
但強行催動歸墟之力的反噬,讓他傷上加傷,不得不尋了一處妖獸廢棄的洞,閉關整整一月。
這一月,是他修行以來,最接近死亡,也最接近“道”的一月。
重傷瀕死,強敵環伺,孤獨絕望。種種負面情緒如水般涌來,心魔再次滋生,幻象紛呈。這一次,幻象中不僅有死去的親人、柳如海怨毒的臉,更出現了蘇雨淚眼婆娑的模樣,出現了趙無極冷漠宣判的畫面,出現了無數陌生人手持利刃、猙獰追的景象……
“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
——《道德經》第一章
在極致的痛苦與孤獨中,在生死邊緣的大恐怖中,陸塵的心神反而進入了一種奇異的、空靈的境界。他不再執着於“愈傷”,不再焦慮於“追兵”,甚至不再刻意“對抗”心魔。
他只是“觀”。
以“無欲”之心,觀察體內生機的微弱流轉,觀察五行靈氣的相生相克,觀察混沌氣旋在破碎邊緣的頑強旋轉,觀察那縷歸墟真意中蘊含的、萬物終結又孕育新生的道韻。
以“有欲”之心,觀察自身對“生”的渴望,對“仇”的執着,對“道”的追尋,對“蘇雨”的牽掛。不評判,不壓制,只是清晰地“看見”這些欲望與執着,如何構成現在的“陸塵”。
漸漸地,心魔幻象淡去。不是被驅散,而是在這種“觀照”下,顯露出其虛幻的本質——它們只是自身恐懼、欲望、記憶投射出的影子。
當影子被“看見”,被“理解”,便失去了嚇人的力量。
而在這種極致的靜觀中,陸塵對《混沌五行訣》,對“歸墟真意”,乃至對那本無名書冊中的“因果”“輪回”,都有了前所未有的深刻領悟。
五行輪轉,是“生”的循環。
歸墟湮滅,是“滅”的終點。
生死輪轉,方爲“輪回”。
因果糾纏,便是“緣法”。
“我的道,不應僅僅是‘生’的輪轉,也不應僅僅是‘滅’的歸墟。”洞中,陸塵枯坐如石,心中卻有明光升起,“應是包容生死、貫穿輪回、了斷因果的……混沌大道。”
“混沌,非死寂,乃一切可能性的起點,亦是一切現象終結的歸宿。它包含五行,超越五行;它蘊含生死,又超脫生死。”
“我此前所悟‘萬物終焉’,只得其‘滅’的表象,未得其‘終即始’的神髓。歸墟之後,當有混沌重生。”
此念一生,丹田內那萎靡的混沌氣旋,驟然一震!中心那滴混沌液滴,猛地擴散開來,化作一片迷蒙的混沌霧氣,將整個氣旋包裹!氣旋在霧氣中緩緩旋轉,竟開始逆向吸收霧氣中蘊含的、自身體內殘存的、包括之前煉化的柳如海劍意、散修法力、乃至各種丹藥雜質中的駁雜能量!
這些原本需要小心剔除的“雜質”,在混沌霧氣的包裹下,竟被強行分解、同化,化作最本源的、混沌的養料,反哺氣旋本身!
氣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壯大、凝實!旋轉間,不再是單純的吞噬,而是隱隱帶有一種吞吐天地、演化萬物的磅礴意境!
陸塵的氣息,開始攀升。
煉氣五層巔峰的瓶頸,無聲破碎。
煉氣六層,水到渠成!
且基扎實得可怕,真氣之精純渾厚,遠超同階,直煉氣八層!更重要的是,那混沌氣旋中心,重新凝聚出的,不再是一滴液滴,而是一顆米粒大小、灰蒙蒙、緩緩自轉的混沌丹丸虛影!
雖然只是虛影,卻散發着玄奧莫測的氣息,仿佛蘊含着開天辟地、又終結萬物的一縷真意。
與此同時,陸塵的神魂,在經歷心魔洗禮與大道感悟後,也變得更加凝練、通透。神識範圍暴漲,可達百丈,且更加精細入微。
一月閉關,破而後立,因禍得福。
當陸塵再次走出洞時,已是深冬。寒風凜冽,雪花飄零。
他站在山巔,遙望來路。七星宗的方向,隱在風雪之後,模糊不清。蘇雨如何了?趙無極長老會如何處置她?柳家是否還在瘋狂搜尋?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自己必須變得更強,強到足以面對這一切,強到足以保護想保護的人,強到足以踐諾尋回五行宗傳承、誅幽冥魔尊的大道誓言。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屈原《離》
他轉身,望向西方。那裏是更廣闊的天地,更多的未知,也意味着——更多的機緣,與危險。
但既已上路,便只顧風雨兼程。
陸塵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風雪之中。足跡很快被新雪覆蓋,仿佛從未有人來過。
而在他離開後不久,數道遁光落在此處山峰。爲首者,赫然是柳家那位族老,他手持一面羅盤狀法器,上面指針瘋狂轉動,最終指向陸塵離去的方向,卻又顫抖不定。
“氣息……變了?”柳家族老眉頭緊鎖,眼中驚疑不定,“不僅傷勢盡復,修爲似乎還有精進……而且,多了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能吞噬一切感應的……混沌氣息?”
“此子,絕不能留!”他眼中機爆閃,對身後衆人喝道,“追!他逃不遠!這次,定要將其挫骨揚灰,以慰如海在天之靈!”
衆人應諾,化作遁光,朝着西方追去。
風雪更急,將所有的痕跡與機,一並掩埋。
而在這片廣袤山脈的更西方,越過數個國家,一片被稱爲“墜龍荒原”的無邊戈壁深處,一座被風沙掩埋了不知多少年的殘破祭壇之下,某樣沉寂了三千年的東西,似乎因爲遙遠東方某人體內“混沌丹丸虛影”的凝聚,而微微……悸動了一下。
祭壇周圍,風化的石碑上,模糊的古老篆文隱約可辨:
“五行逆亂,混沌將生。鍾鳴之時,魔劫再臨。”
風雪嗚咽,如泣如訴,仿佛在預告着一個波瀾壯闊、血火交織的時代,正隨着那個少年西行的腳步,緩緩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