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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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林深的右臂意識借他之口說出“他撿到了我的眼睛”時,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秒。漩渦通道內的數據流停頓,外界戰鬥的聲音變得遙遠,只剩下父親林清河那張蒼老而復雜的臉。
然後,那張臉上浮現出一種深沉的、仿佛背負了二十年秘密終於被揭穿的悲哀。
“所以……”林清河的聲音疲憊不堪,像跋涉了太久的人終於能坐下歇息,“張維的意識備份在你體內蘇醒了。我就知道,他當年選擇留在迷宮層時,偷偷分割了一部分意識寄存在實驗設備裏。那設備後來……”
“被母親做成了我的認知防火牆。”林深接話。右臂的劇痛中,一些破碎的畫面浮現:六歲時連續高燒七天,體溫計顯示42度,醫院束手無策。母親蘇晚晴深夜帶着他來到實驗室,將他放進一個透明的修復艙。她握着一枚銀色的芯片,芯片表面刻着微小的編號“004”。她親吻他的額頭,說:“深深,可能會有點疼。但這是張叔叔送你的禮物,他會保護你。”
芯片植入右臂。高燒在當晚退去。
父親點頭,右眼的黑色物質滲出速度加快,像墨汁滴入清水:“張維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第一個發現實驗危險的人。當年實驗前夜,他找我和晚晴喝酒,說:‘清河,如果明天我們打開了潘多拉魔盒,總要有人留在盒子裏,防止所有東西都跑出來。’”
林清河抬起左手——那只手已經半透明,能看見內部的數據結構:“他自願進入迷宮層維護規則,但在那之前,他求我們保存他的‘良心’——他把自己所有關於道德、倫理、同理心的意識片段剝離出來,封裝在芯片裏。他說:‘如果有一天事情失控,用這個喚醒下一個代的良心。’”
林深低頭看着自己的右臂。那些藍色的代碼正在重新排列,凝聚成一個模糊的人臉輪廓——清瘦的面容,溫和的眼睛,正是審判者張維在迷宮層的形象。人臉開口,聲音直接在林深的意識深處響起,像另一個靈魂在耳語:
“林深,驗證繼續。問你父親:當年在海邊,你埋下那只眼睛後,對你兒子說了什麼?”
林深復述問題,聲音有些發顫。
父親閉上眼睛。那一刻,林深看見父親的左眼眼角滑落一滴淚——是正常的、透明的淚水,但滑過臉頰時,皮膚下的黑色紋路避開了淚水的路徑,像在懼怕什麼。
“我說……”林清河的聲音把兩人都帶回了二十年前的那個夏天,“‘深深,有些東西不屬於這個世界,我們要幫它回家。但回家前,要先治好它的病。就像你去年撿到的那只受傷的小鳥,記得嗎?’”
“我說記得。”林深輕聲接話,一段被塵封的記憶鬆動,“那只小鳥翅膀斷了,我們養了它兩周。等它能飛了,你在陽台上放手,它繞着房子飛了三圈才離開。”
父親睜開眼睛,左眼溫柔:“對。然後你說:‘那這顆眼睛也是受傷的小鳥嗎?’我說:‘比小鳥更特別。它是……一個迷路的星星的孩子。’”
右臂中的張維意識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像終於放下了重擔:“答案正確。記憶細節、情感溫度、隱喻邏輯……全都對得上。他是真的林清河,沒有被替換核心人格。”
但下一秒,父親的右眼突然爆發出劇烈的疼痛。他捂住眼睛,單膝跪地,黑色物質像石油般從指縫涌出,滴落在第七層的地面——如果那能稱爲地面的話。那些黑色液體腐蝕着發光的數據結構,留下焦黑的疤痕。
“不過……”父親喘息着,聲音裏夾雜着痛苦,“我的時間不多了。張維,你還能在他體內堅持多久?”
右臂的代碼流速驟然加快,林深感到整條手臂像被無數針同時刺穿。張維的聲音變得斷續、虛弱:
“十二……最多十五分鍾……他的身體……承受不了我的完整意識……而且鑰匙還在抽取……我必須……”
聲音突然中斷。右臂的光芒暗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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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身後傳來白的呼喊。
林深回頭,看見鏡子入口處的戰況已經白熱化。
白的戰鬥方式令人目眩:她從自己的記憶庫中抽取碎片,那些碎片在空中凝聚成銀白色的鏈條。鏈條纏繞住楚河的傀儡士兵,當鎖鏈接觸傀儡時,會注入真實的記憶——
一個傀儡突然停下攻擊,頭盔下傳出困惑的聲音:“我……我女兒今天生……我答應早點回家……”
另一個傀儡抱住頭:“不對……我早就死了……三年前那場事故……”
這些傀儡是用死者記憶制造的仿生體,白給他們注入他人的真實記憶,造成了記憶沖突。傀儡們陷入短暫的混亂,有的開始攻擊同伴,有的蹲在地上哭泣,有的試圖摘下頭盔。
影則在與楚河本體纏鬥。她的解碼能力全面開啓,機械義眼投射出掃描光束,靈能右眼則釋放擾頻率。她在楚河的動作中看到了破綻——兩個意識正在爭奪控制權造成的肢體不協調。
“楚河!”影抓住一次破綻,短刀抵在楚河喉嚨前,“你女兒楚月如果看到你這樣,她會怎麼想?!那個爲了給她治病可以做任何事的父親,現在變成了怪物!”
楚河的動作停滯了一秒。
就是這一秒,他左眼的數據流突然減弱,黑色代碼像退般消失,露出原本的人類瞳孔。那是林深第一次在楚河眼中看到“人”的情緒:痛苦、掙扎、悔恨。
“影……”楚河的聲音恢復正常,雖然虛弱但清晰,“救小光……別管我……他在地下三層……冷凍保存艙……編號B-07……密碼是……楚月的生……”
話音未落,右眼爆發出更強烈的黑色光芒。另一個意識——嘶啞、非人、充滿嘲弄的聲音接管:“閉嘴!軟弱的人類情感!就是這種東西拖累了進化!”
楚河的左手突然抓住自己的右手腕,指甲深深掐進皮肉,鮮血滲出。他在用最後的意志力反抗。
但黑色意識太強了。楚河的表情重新被冷漠覆蓋,數據流再次淹沒雙眼。
就在這混亂的時刻,靜默脫離了戰鬥。
她沒有攻擊任何人,只是徑直沖向鏡子入口。手中握着一枚歸零教派的聖物——雞蛋大小的純白色水晶,內部封印着某種柔和但堅定的淨化能量。水晶表面刻着細小的禱文:“歸零即新生。”
“林深!”白大喊,“她要封印入口!那是‘絕對淨化水晶’,一旦激活,入口會被永久封閉!”
林深想轉身阻止,但父親比他更快。
林清河的意識體化作一道光牆——不是防御性的屏障,而是一面巨大的、半透明的鏡子。鏡子中映出的不是當下,是過去的影像:實驗室、會議、爭吵、和解。光牆擋在鏡子入口前,靜默的水晶直直撞了上來。
撞擊的瞬間,時間仿佛慢放了。
水晶接觸光牆,沒有爆炸,沒有沖擊波,只有一道漣漪從接觸點擴散。然後水晶表面出現裂紋,裂紋迅速蔓延,最終——
碎了。
不是炸成碎片,是像糖塊融化般溶解,化作白色的光塵飄散。
而林清河的光牆毫發無損,甚至因爲吸收了水晶的淨化能量而變得更明亮、更穩固。
靜默僵在原地,面紗下的呼吸變得急促。
“沒用的,陳小雨。”林清河的聲音從光牆中傳出,溫和但疲憊,“歸零教派的淨化技術,本來就是我設計的。二十三年前,你剛進醫院實習時,我們開發的第一代認知過濾器,你還記得嗎?”
靜默——陳小雨——的身體開始顫抖。
“當年你女兒出事……”林清河頓了頓,仿佛說出這句話需要巨大的勇氣,“我就在現場。那個模因病毒……是我實驗室泄漏的。”
靜默如遭雷擊。她後退一步,面紗滑落一半,露出下半張臉——嘴角有一道陳年疤痕,像是被玻璃劃傷。她的嘴唇在顫抖,但發不出聲音。
林清河的光牆開始播放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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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第七區中心醫院,特殊病房層。
病房裏有兩個孩子:左邊病床上是十二歲的影光,瘦小、虛弱,右手已經半透明化;右邊是九歲的楚月,更嚴重,全身都有數據化跡象,只有臉部還保持正常。
林清河穿着白大褂走進病房,楚河和陳小雨跟在他身後。楚河那時還不是局長,只是個主治醫生,眼中有研究者的狂熱和父親的焦慮。陳小雨是護士長,戴着口罩,但眼神溫柔,正在給楚月擦汗。
“檢查結果出來了。”林清河將平板電腦放在桌上,“兩個孩子的症狀相同:靈能過敏導致身體組織數據化。但成因不同——影光是因爲先天共鳴體質,接觸了裏世界泄漏;楚月是因爲過度接受靈能治療,試圖治愈先天性心髒缺陷。”
他調出治療方案界面:
“選項一,緩慢淨化。用我設計的認知過濾器逐步清除異常數據,重建生理結構。成功率30%,治療周期三到五年,可能留下後遺症:部分記憶喪失、情感鈍化。”
“選項二,激進預。用‘淵瞳的注視’強行逆轉數據化——原理是用更高階的認知頻率覆蓋異常頻率。成功率60%,但風險是可能被淵瞳的負面情緒污染。一旦失敗,孩子可能……失去人性。”
楚河幾乎沒有猶豫:“選二。楚月等不了三五年,她的心髒數據化已經影響到腦部了。”
陳小雨卻搖頭:“太危險了。我選一。小光……我要他活着,更要他記得自己是誰。”
分歧就此產生。
記憶畫面跳轉。實驗室,深夜。
楚河在作台前調整參數。屏幕上顯示着楚月的治療計劃,他把“安全閾值”從80%調到了95%。旁邊彈出的警告窗口被他隨手關閉。
“只要再提高一點效果……”他喃喃自語,“月兒就能早一年醒來……”
他不知道的是,過高的閾值會導致實驗室的認知過濾器過載。而那天晚上,正好有一批未淨化的實驗數據在處理——那是從第七層提取的、帶有淵瞳負面情緒碎片的數據樣本,代號“模因病毒-7”。
凌晨2點17分,警報響起。
過濾器過載,防護屏障出現裂縫。模因病毒泄漏了。
它不是通過空氣傳播,是通過“認知共鳴”——醫院裏所有在睡夢中的人,如果夢境頻率與病毒共振,就會被感染。
陳小雨當晚值班結束後沒有回家,在休息室睡着了。她三歲的女兒被保姆帶着,睡在隔壁家屬休息區。
孩子當晚做了噩夢。夢中出現無數扭曲的影像:眼睛在牆壁上睜開,數據藤蔓從地板長出,熟悉的人臉在融化……這些畫面直接烙印在她的意識裏。
陳小雨在凌晨4點被驚醒,聽到隔壁傳來女兒的尖叫。她沖過去時,孩子已經口吐白沫,眼球上翻,全身抽搐。送進急救室時,孩子的心跳停止了三次。
第二天清晨6點42分,宣布死亡。
死因:急性認知過載導致腦死亡。
記憶畫面:太平間。
陳小雨抱着女兒冰冷的身體,臉埋在孩子前,肩膀劇烈抖動但沒有聲音——她已經哭不出聲了。楚河跪在一旁,額頭抵着牆壁,拳頭一下下砸在牆上,砸出血。林清河站在門口,白大褂的衣角沾着血跡,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手,那雙手在顫抖。
“那次事故後,我銷毀了所有危險研究。”林清河的聲音在光牆中回蕩,“我把實驗室封存,數據永久刪除,向倫理委員會自首,接受了一切處分。我以爲……這樣就能贖罪。”
光牆畫面切換:陳小雨離開醫院,成立了歸零教派。她在第一次集會上說:“靈能不是恩賜,是詛咒。我們要淨化這個世界,讓悲劇不再重演。”
畫面快進:林清河在深夜匿名訪問歸零教派的服務器,留下技術資料——更安全的淨化協議、認知過濾器的改進方案、如何識別模因污染。
“你成立教派時,我暗中提供了技術支持。”林清河說,“我以爲消除所有靈能、讓人類回歸純粹物質世界是對的。我以爲這樣就不會再有孩子受害。但我錯了。”
光牆熄滅,重新凝聚成父親的意識體。他走到靜默面前,那只正常的左眼中,有淚光閃爍。
“淨化不是消除,陳小雨。是平衡。就像你女兒……她不是死於靈能,是死於父親的貪婪和系統的漏洞。你恨錯了對象。你真正該恨的,是那個把閾值調高的楚河,是那個設計出危險實驗的我,是那個沒有做好防護的系統……但不是靈能本身。更不是所有可能帶來進步的事物。”
靜默癱坐在地。
面紗完全滑落,露出整張臉——左臉完好,右臉有大片燒傷疤痕,那是女兒葬禮後,她試圖用火焰淨化“被污染”的自己留下的。她抬起頭,淚水沖刷着疤痕。
“那你爲什麼……現在才告訴我……”她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
“因爲我也在逃避。”林清河輕聲說,“告訴你真相,就意味着要面對我自己的過錯。我懦弱了七年。直到看見我兒子走到這裏……我才明白,有些真相必須說出來,哪怕它傷人。”
靜默沉默了。她低頭看着自己的雙手——那雙曾經抱過女兒、後來又試圖摧毀一切靈能的手。然後她慢慢站起,撿起地上破碎的水晶碎片。
“林深。”她沒有看任何人,只盯着碎片,“你父親說得對。我恨錯了二十三年。現在……讓我做對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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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的意識被拖進深處。
張維的意識即將徹底消散,但在那之前,他把林深拉進了自己的“遺言空間”——一座圖書館。那是林深記憶裏父親書房的樣子:橡木書架頂到天花板,上面塞滿了書;窗邊有張老舊的皮沙發,母親總坐在那裏織毛衣;牆角有台天文望遠鏡,鏡筒指向窗外虛假的星空。
張維坐在書桌前,身體已經透明到能看見背後的書架。
“時間不多了,林深。”張維的聲音平靜,像在交代後事,“我需要告訴你三件事,然後我的意識就會徹底消散。你要認真聽,因爲這些話……你父親可能永遠不會說。”
林深點頭,在對面坐下。
“第一,你七歲撿到的‘眼睛’,不是玩具,不是幻覺。那是淵瞳的‘幼年意識碎片’。第一次閃爍時,淵瞳的本體意識在數據風暴中分裂了,大部分留在第七層,小部分——大約千分之一——逃逸到現實世界。它像一顆種子,需要吸收人類的情感才能成長。”
張維揮手,空中浮現畫面:七歲的林深在海灘上奔跑,腳踢到了什麼東西。他挖出來,是一顆彈珠大小的玻璃球,但內部有星光在流動。他興奮地舉給父母看。
“你撿到它時,它正在無意識地吸收周圍人類的恐懼——那天海灘上有孩子溺水,有情侶吵架,有老人想起戰爭記憶。它像海綿一樣吸收這些負面情緒,作爲自己的養分。”張維說,“你父親埋下它,不只是物理上的掩埋。他用自己的一部分認知作爲‘隔離層’,包裹住那顆碎片,延緩它的成熟。代價是……他的右眼開始被污染。”
畫面切換:夜晚,林清河獨自回到海灘,挖出那顆“眼睛”。他將手掌按在上面,閉上眼睛。金色的數據流從他掌心注入碎片,形成一層薄膜。
“所以淵瞳一直認識我?”林深問。
“它認識所有‘喂養’過它的人。恐懼、憤怒、嫉妒是它的主食,但愛、希望、同理心……它消化不了。這就是關鍵。”
張維的身體更透明了,書桌開始穿過他的身體。
“第二,你的認知免疫體質,是你母親用108名志願者的‘希望記憶’編織的防火牆。她抽取了每個人生命中最溫暖的瞬間——初戀的吻、孩子的第一聲啼哭、完成夢想的刹那——用這些純粹的正向情感數據,爲你打造了防護層。”
新的畫面:蘇晚晴在實驗室裏,面前懸浮着108個光點。她小心翼翼地抽取每個光點中最明亮的部分,像采蜜。那些光點逐漸黯淡,但她的表情堅定。
“但防火牆有個致命缺陷。”張維的聲音開始飄忽,“它無法過濾‘愛’——因爲愛不是病毒,是人的核心。而淵瞳的疾病部分,正是通過模擬‘扭曲的愛’來滲透。楚河對女兒的愛被扭曲成偏執的占有欲,靜默對女兒的愛被扭曲成毀滅性的仇恨……你的防火牆對這些無效。”
林深感到一陣寒意。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張維幾乎完全透明了,只剩聲音在空氣中回蕩,“你父親給你的驗證問題,答案不止一個。他給你的是‘技術答案’,用來驗證他的身份。但還有‘情感答案’,用來驗證你的心。”
圖書館開始崩塌,書架上的書一本本化作光點。
張維指向其中一本書——《小王子》。書自動翻開,停在最後一章。夾頁裏滑出一張照片,飄到林深手中。
照片上,七歲的林深在海邊,手裏捧着一顆發光的玻璃珠,笑得眼睛眯成縫。父親林清河蹲在旁邊,一只手搭在他肩上,也在笑。照片背面是母親的字跡:
“今天深深撿到了淵瞳的碎片。我告訴他,這是星星的孩子迷路了。他說:‘那我們送它回家吧。’我說:‘但在那之前,要先問問它想不想回家。’——林清河,2025.7.15”
張維的最後聲音,像風中的耳語:
“你母親是對的。我們一直在問‘怎麼治療淵瞳’,但從沒問‘淵瞳想不想被治療’。你父親二十年來的研究核心就是這個:他在嚐試與它對話,而不是單方面‘拯救’。林深……去問你該問的問題。不是怎麼治好它,而是……它想要什麼。”
聲音消散。
圖書館化作無數光點,匯入林深的意識。
他睜開眼睛,回到第七層入口。
父親正跪在地上,右眼的黑色滲出已經蔓延到半邊臉。白和影在苦戰,靜默握着水晶碎片站立不動,楚河——不,楚河體內的另一個意識——正在狂笑。
“對話?愚蠢!力量才是真理!”楚河的聲音完全變成了那個非人意識,他的身體開始畸變:皮膚下浮現黑色的、像電路板般的紋路,那些紋路在搏動,像有獨立的生命。雙眼完全被數據流吞沒,連人類瞳孔的形狀都消失了。
他撲向林清河。
但林深比他更快。
數據化右手第一次全力發動——不是修改規則,不是創造結構,而是刪除。他“看到”了楚河體內的兩個意識體:一個是楚河本尊,已經萎縮成一個小光點,被困在角落;另一個龐大、扭曲、散發着惡意,正是占據主導的那個存在。
林深選中那個惡意意識,試圖將其從楚河的人格結構中剝離。
代價瞬間顯現。
右臂的數據化如野火般向上蔓延,越過手肘,沖向上臂。皮膚下的代碼流速快得變成一片模糊的藍光。同時,他的左眼視力開始模糊——視野邊緣出現黑色的斑點,像墨水滴在紙上擴散。
“林深!停下!”白和影同時大喊。
但林深沒有停。他在刪除過程中,看到了那個惡意意識的真面目——那是一張熟悉的臉。他在父親的實驗志裏見過,在白恢復的記憶裏見過。
白景明。
白的父親,第一次閃爍的首席科學家。他的意識當年沒有完全消散,一部分寄生在實驗數據裏,被楚河在研究中無意吸收。二十年來,這個意識在楚河體內潛伏、成長、等待時機。
“白!”林深咬牙,鮮血從嘴角滲出——過度使用能力的反噬,“你父親的意識……在楚河體內!他在利用楚河對女兒的愛!”
白愣住了。
她看着楚河——不,看着父親那扭曲的意識占據別人的身體。然後,她眼中燃起一種復雜的火焰:憤怒、悲傷、決意,還有一種女兒必須糾正父親錯誤的使命感。
她沖向楚河,手中的數據線不再是武器,是橋梁。銀白色的線直接刺入楚河口——不是攻擊要害,是建立連接。她要與父親的殘留意識直接對話,就像林深在意識空間裏與張維對話那樣。
數據線亮起刺目的白光。
就在這混亂達到頂峰時,靜默站了起來。
她低頭看着手中的水晶碎片,然後將所有碎片握緊在掌心,用力一握。碎片刺破皮膚,扎進血肉。鮮血與水晶粉末混合,沿着她的手臂流淌。
但她沒有痛苦的表情,只有平靜,甚至有一絲解脫。
“林清河。”她輕聲說,聲音不大,但在場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你教會我一件事:恨解決不了問題,但愛可以。我用對女兒的愛……做最後一次淨化。不是淨化世界,是淨化我自己。”
她將沾滿血和水晶粉的手掌按在自己口。
光芒爆發。
不是攻擊性的強光,是溫暖的、白色的光,像母親的懷抱,像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光芒從她體內涌出,擴散開來,吞沒了楚河(白景明意識),吞沒了靜默自己,也波及到了林深手中的邏輯之鑰。
鑰匙在光芒中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
咔嚓——
不是爆炸,是像冰面開裂的聲音。鑰匙從中間裂開,分成兩半,然後這兩半繼續碎裂,最終化作無數細小的碎片,懸浮在空中。
但就在鑰匙碎裂的瞬間,所有人都看到了奇跡。
遠處,淵瞳本體的表面,有一小塊黑色病變組織突然脫落。那塊組織有籃球大小,在脫落過程中化作黑色的塵埃,然後塵埃在淨化之光中消散,露出下面健康的、發着柔和金光的眼球表面。
雖然只是很小一塊,雖然還有無數病變組織覆蓋着淵瞳,但那是二十年來第一次——有病變被真正清除。
淨化之光漸漸暗淡。
靜默消失了。不是死亡,是像張維那樣徹底消散,連一絲意識殘留都沒有留下。她站過的地方,只留下一小撮白色的水晶粉末,和幾滴已經凝固的血。
楚河癱倒在地,雙眼恢復了正常——雖然空洞、迷茫,但至少是人類的眼睛。白景明的意識被淨化了,或者說,被靜默用自我犧牲的方式“帶走”了。楚河還活着,但像被抽空了靈魂,只是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白跪在楚河身邊,手按在他額頭上,閉着眼睛。她在讀取父親意識最後留下的信息。
林深低頭看着自己的右手。邏輯之鑰碎了,但他的手臂……發生了變化。
數據化已經蔓延到肩膀,整條右臂完全透明,內部的代碼結構清晰可見。但在肩膀與軀的交界處,那些代碼正在重組——它們吸收了空中漂浮的鑰匙碎片,吸收了一部分淨化之光,形成了新的結構。
不是鑰匙的形狀。
是一只眼睛。
一只由藍色代碼構成的、半透明的眼睛,懸浮在他的右肩上方,與他的肩膀通過幾縷纖細的數據流連接。眼睛的瞳孔處,不是圓形,是無限符號“∞”在緩慢旋轉。
林深抬起左手——左手還正常,有溫度,有觸感——他試探性地碰了碰那只懸浮的眼睛。
眼睛眨了一下。
然後,林深“看到”了。
不是用肉眼,是用某種更本質的視覺。他看到楚河體內殘留的創傷,看到白意識深處對父親的復雜情感,看到影靈魂中弟弟的影子,看到父親右眼裏那團黑色物質的真實構成——那不只是污染,是淵瞳的痛苦,是人類集體意識中所有負面情緒的具象化。
他看到了真相。
父親拖着疲憊的身體走到他面前。右眼的黑色褪去少許,露出了邊緣的一點眼白。
“看見了嗎?”父親輕聲說,“這就是‘愛’的力量。純粹的、自我犧牲的愛,能淨化最深的污染。但鑰匙碎了,治療計劃……”
林深抬起幾乎完全數據化的右臂。那只懸浮的眼睛飄到他掌心,安靜地躺在那裏,像一只溫順的鳥。
“鑰匙碎了,”林深說,聲音平靜得讓他自己都驚訝,“但‘看’的方式改變了。父親,你二十年沒問出的問題……我來問。”
他轉身,面向第七層深處那顆巨大的淵瞳之眼。
眼睛表面的病變組織在蠕動,似乎在回應剛才那一小塊的淨化。瞳孔深處的金色光點,比之前明亮了些許。
第七層的空間裏,傳來一聲悠長的、仿佛從時間盡頭傳來的共鳴。
那不是聲音。
是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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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入口外,戰鬥已經停止。
傀儡士兵全部倒下,有的徹底停機,有的在低聲哭泣,回憶起了自己生前是誰。白扶着昏迷的楚河,影站在一旁,武器垂下。
她們看着鏡子內,林深和他父親走向淵瞳深處的背影。
那只懸浮的眼睛在林深肩頭,像一盞小小的燈。
照亮前路,也照亮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