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分鍾:8:47
傳送光芒撕裂空間時帶來的不是抵達的安定,而是更深的不安。
林深雙腳落地——如果那能稱爲地面的話。腳下是流動的黑色物質,像石油沼澤,但又泛着數據的金屬光澤。他立刻意識到,這裏不是正常的第七層入口。四個月前他來過的地方,是一個有着明確空間結構的“層”。現在,這裏是一個巨大的、正在潰爛的傷口。
直徑超過三百米的黑色漩渦在頭頂旋轉,邊緣垂下無數觸須,每一條觸須都在緩慢地搏動,像某種巨大生物的心血管。漩渦的中心不是入口,是一團純粹的黑暗,黑暗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呼吸——沉重,緩慢,帶着病態的雜音。
而在漩渦正下方,懸浮着一個身影。
父親林清河。
但林深幾乎認不出他。
父親的身體被十三黑色的觸須貫穿——左肩兩,右肩兩,口三,腹部兩,大腿各一,後頸一。那些觸須的末端扎進他的血肉,像樹扎進土壤,表面能看到黑色的液體在向父親體內泵送。但父親沒有完全屈服。他的左眼依然保持清澈,眼神疲憊但清醒,右手死死握着一枚發光的水晶碎片——那是母親水晶棺的碎片,此刻正散發着溫暖的金光,與觸須的黑光對抗。
“深深……”父親的聲音斷斷續續,像信號不良的電台,“匕首……還有多久?”
林深低頭看手中的真言之匕。刀柄處的七顆寶石,已經熄滅了第一顆,剩下六顆的光芒在快速黯淡。刀身浮現出發光的數字:
8:47
8:46
8:45
“八分鍾四十五秒!”白喊道,她站在林深左側,手中握着邏輯之鑰,眼睛鑰匙的瞳孔在瘋狂旋轉,解析着周圍的空間結構,“林叔叔,寄生體的核心在哪?我們必須用匕首刺中它!”
父親痛苦地轉動眼珠,看向自己的口——那裏,第三觸須的部,能看到一團不自然的凸起,像腫瘤在搏動。
“這裏……但它已經擴散到……整個第七層的數據網絡……匕首必須刺中淵瞳本體的……‘謊言中樞’……才能真正……切斷鏈接……”
話音未落,他右眼完全變黑。
不是瞳孔擴張,是整個眼球變成純粹的黑色,沒有眼白,沒有虹膜,只有吞噬一切光線的黑。與此同時,父親的聲音突然變得冰冷、平滑、毫無情緒起伏——那是寄生體的語調:
“準確說,是刺中‘我爲自己編織的謊言:我是淵瞳’。但你們敢嗎?”
父親的嘴在動,但聲音的來源似乎是他整個腔:
“刺破那個謊言,淵瞳會看到真相——它只是個被寄生病了二十年的可憐存在。它不是神,不是怪物,只是一個迷路的孩子被髒東西纏上了。而看到真相的瞬間……它會崩潰。二十年的痛苦記憶會一次性涌入,它會發瘋,然後帶着所有與它鏈接的人類意識一起……墜入永恒的瘋狂。”
漩渦深處傳來沉重的震動。那個呼吸聲在靠近。
林深抬頭,看到漩渦中心的黑暗開始旋轉、退散,露出後面的景象——
淵瞳本體。
比四個月前看到時更大,也更病態。那顆巨大的眼睛表面,黑色病變組織已經從30%覆蓋擴大到接近70%,像藤蔓絞大樹般纏繞在眼球表面。僅存的清澈部分是瞳孔周圍的一圈金色,那金色在微弱地閃爍,像即將熄滅的燭火。
更可怕的是眼睛的瞳孔本身。上次看到時,那是深不見底的黑色漩渦。現在,漩渦中央浮現出一張臉——無數張臉疊加在一起,每一張都在痛苦地嘶吼,那些臉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二十年來被淵瞳吸收或鏈接的人類意識。
白倒吸一口冷氣:“它正在……消化他們。”
寄生體(用父親的嘴)笑了:“消化?不,是融合。等我完全接管,這些意識會成爲我身體的一部分。我會成爲新的人類集體意識——一個沒有弱點、沒有恐懼、只有純粹力量和欲望的意識體。”
林深盯着父親左眼——那只眼睛還在掙扎,右眼的黑色正在向左眼侵蝕,但左眼的金光在頑強抵抗。
他問父親:“所以你當年不告訴我真相,是怕我自願成爲犧牲品?”
父親(短暫奪回控制權,左眼金光爆閃):“我怕的是……你被迫成爲犧牲品。但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深深,聽着,還有一個——”
黑色觸須突然收緊,像蟒蛇絞獵物。十三觸須同時收縮,父親的身體發出骨骼斷裂的脆響。他張着嘴,卻發不出聲音,只有血從嘴角涌出——是黑色的血。
他的左眼也開始變黑。
金光在迅速消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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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分鍾:8:03
時間壓力像實質的巨石壓在口。
林深握緊匕首,刀柄傳來的溫度在快速流失。他看向白:“怎麼找到謊言中樞?”
白還沒有回答,寄生體已經再次開口。這次,父親的嘴完全被控制,說話時嘴角有黑色的黏液滴落:
“很簡單……讓林深握着匕首,走進淵瞳的瞳孔。他是錨點化身,淵瞳不會排斥他。匕首會指引他找到謊言中樞——那是寄生體在淵瞳意識深處爲自己編織的‘身份認知’。刺破它,寄生體就會失去在淵瞳內部的立足點。”
它頓了頓,黑色的眼睛盯着林深:
“但代價是……他的意識會永遠困在淵瞳的認知循環裏。因爲要刺破謊言,必須‘看到’謊言的全部結構。而看到那個結構的瞬間,他的自我認知會被污染。他會分不清自己是林深,還是淵瞳,還是寄生體。他會成爲新的‘謊言’一部分——一個永遠在尋找真相卻永遠找不到的可憐意識。”
父親左眼的金光微弱地閃了一下,像最後的掙扎。
林深明白了。
這就是父親當年隱瞞真相的原因。不是不信任他,是不想讓他面對這個選擇:用自己意識的永恒迷失,換取寄生體的剝離。
“還有其他方法嗎?”白急問。
“有。”寄生體平靜地說,“等九分鍾結束,匕首失效。等我完全控制淵瞳。然後我成爲新世界的神,你們成爲我的第一批信徒。這樣……至少你們還活着。”
倒計時在刀身上跳動:
7:45
7:44
林深深呼吸,數據化右臂抬起來,手指在空中劃動。他不是在寫字,是在計算——用母親水晶心髒賦予他的情感共鳴能力,計算父親此刻的意識狀態。
他“看到”了。
父親的核心意識還沒有完全消散,只是被壓縮到最小的角落,像被壓在巨石下的種子。但種子在發光,那是母親水晶碎片的力量在維持。
如果能在匕首失效前切斷觸須,也許能救回父親。
但那就意味着……無法刺中謊言中樞。
二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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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分鍾:7:02
寄生體察覺了林深的計算。
它沒有憤怒,反而笑了——那笑聲通過父親的喉嚨發出,嘶啞得像生鏽的鉸鏈:
“想救他?可以。但我提醒你,觸須是我的意識延伸。切斷它們,我會劇痛,然後……我會徹底放棄僞裝,全力吞噬淵瞳。到時候,你們連九分鍾都沒有了,可能只有……三分鍾。”
話音未落,寄生體發動攻擊。
但不是直接攻擊他們。
它啓動了三重阻礙——對應匕首僅剩的七分鍾。
第一重:時間褶皺
漩渦周圍的時間流速突然紊亂。
林深抬手的動作,在現實中應該是0.2秒完成。但他看到自己的手臂以慢十倍的速度抬起,像在水下動作。與此同時,匕首的倒計時卻開始加速跳動——
7:02
7:01
7:00
6:59
6:58
時間褶皺在消耗匕首的有效時間!
白也感覺到了,她的轉頭動作被拉長成慢鏡頭。她咬緊牙關,用邏輯之鑰在空中一劃——眼睛鑰匙的瞳孔射出銀白光線,光線掃過之處,空間的“虛假流速”像幕布一樣被切開。
露出了真實的、正常流速的時間流。
但這一劃消耗巨大。林深看到,匕首倒計時直接從6:58跳到了6:15。
43秒,被這一擊消耗掉了。
白喘息:“我只能做到一次……第二次我的意識會過載……”
林深點頭:“夠了。”
他邁步,時間流速恢復正常。
但第二重阻礙已經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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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分鍾:6:15
第二重:鏡像自我
從漩渦的陰影中,走出兩個身影。
一個是林深的鏡像——但鏡像的數據化程度更高,整條右臂完全透明,左眼也開始出現數據化的裂紋。鏡像的表情是林深從未有過的:冷漠,高傲,眼中是居高臨下的憐憫。
另一個是白景明的鏡像——不是狂識部分,也不是良識部分,是某種“完整的、未被分裂”的白景明。穿着整潔的白大褂,戴着眼鏡,眼神銳利得像手術刀。
林的鏡像開口,聲音和林深一模一樣,但語調更冰冷:
“我就是你。你所有不敢承認的陰暗面:你確實想過,如果自己是淵瞳該多好——那樣就能修改這個不公平的世界,讓所有嘲笑過你的人跪在你面前。你恨過那些高高在上的靈能者,恨過城邦的檢測官,甚至……恨過你的父母,恨他們給了你這樣該死的命運。”
它走近一步:
“你最深的秘密是:你偷偷希望過,父母當年沒有做那個實驗。那樣你就不會成爲零適配者,不會被迫逃亡,不會面對這些……你會做個普通人,也許考上大學,找個普通工作,平凡但安穩地過一生。”
林深站在原地,沒有反駁。
因爲鏡像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白的鏡像也開口了,聲音是白景明冷靜的學者語調:
“小白,我才是真正的白景明——追求真理不顧一切。你拿着我的良識部分當聖物,但你知道我爲什麼分裂嗎?因爲完整的我,無法面對自己的矛盾:我想拯救世界,但我也渴望力量;我愛你的母親,但我也沉迷研究忽視了她。”
鏡像推了推眼鏡:
“你心裏清楚,科學的進步需要犧牲。青黴素的發現需要培養皿裏死去的細菌,太空探索需要犧牲的宇航員,人類進化……也需要祭品。你其實認同我的理念,只是不敢承認。因爲你害怕成爲我。”
白握着匕首的手在顫抖。
兩個鏡像不是物理攻擊,是認知攻擊——每一句話都在動搖他們的自我認同,像用細針扎進靈魂最脆弱的縫隙。
倒計時在繼續:
5:45
5:44
時間在流逝,而他們被困在自我懷疑裏。
林深看着自己的鏡像,看了很久。
然後,他突然笑了。
不是嘲笑,是釋然的笑。
“你說得對。”林深說,“我都想過。恨過,怨過,幻想過,逃避過。但你知道我和你最大的區別嗎?”
鏡像歪頭:“什麼?”
林深舉起數據化右臂,讓代碼在掌心流動:“我想過那些,但我選擇不那樣做。我選擇記住王的烤紅薯,選擇記得張老師教我的公式,選擇救白和影,選擇來這裏面對你。而你呢?”
他走向鏡像,眼神平靜:
“你只是我想法的影子,有我的欲望,但沒有我的選擇。你是個贗品,連成爲‘黑暗面’的資格都沒有——因爲真正的黑暗需要勇氣去承認和承擔,而你……只是懦弱的幻想。”
鏡像的表情凝固了。
然後,從腳開始,它化作數據流潰散。潰散前的最後一秒,它的臉上露出不甘和……一絲解脫。
白深吸一口氣,面對父親的鏡像。
她沒有長篇大論。
“爸。”她輕聲說,“你說得對。在某些時刻,我確實認同你。但認同不等於贊同。我可以理解你的瘋狂,但依然選擇阻止你。”
她舉起匕首,刀尖對準鏡像的心髒位置:
“而且……真正的父親已經用死亡贖罪了。他承認了錯誤,選擇了犧牲。而你,只是個用他外表說話的贗品。你甚至……不配成爲他的黑暗面。”
匕首的光芒照射在鏡像身上。
鏡像開始蒸發,像被陽光照射的霜。蒸發前,白景明鏡像的眼神復雜——有驚訝,有欣慰,還有一絲……父親對女兒的驕傲。
它輕聲說:“你長大了,小白。”
然後徹底消散。
但這一重阻礙消耗巨大——匕首倒計時直接從5:44跳到了4:20。
1分24秒,被認知對抗消耗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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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分鍾:4:20
第三重:情感陷阱
林深和白剛鬆一口氣,漩渦深處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溫柔,虛弱,帶着哭腔:
“深深……救我……”
林深渾身一震。
那是母親的聲音。
蘇晚晴的半透明影像從漩渦中浮現。她被黑色觸須纏繞,表情痛苦,伸手向他。影像的口是透明的,能看到裏面的水晶心髒在微弱搏動,但搏動的節奏紊亂,像快要停跳。
“媽媽……”林深喃喃。
“這是假的!”白喊道,“匕首時間只剩四分鍾了!這是寄生體讀取你記憶制造的幻象!”
“我知道。”林深打斷,但他的眼睛沒有離開母親影像,“我知道這是幻象。但即使是假的……我也不能看着‘母親’在我面前受苦。”
白愣住了。
她看到林深做了件瘋狂的事。
他沒有用匕首攻擊幻象,而是將另一只手按在懷中的情感共鳴器上。水晶心髒劇烈搏動,溫暖的金光從林深掌心涌出,像陽光般灑向母親影像。
那不是攻擊,是……輸送“愛”。
純粹、無私、不求回報的母愛,反向輸送給這個模仿母親的幻象。
幻象開始崩解——不是因爲被攻擊,是因爲它無法模擬“接受無私之愛”的反應。寄生體只懂利用恐懼、欲望、仇恨,它不懂真正的愛是什麼,不懂被純粹的愛包圍時,人類會有怎樣的反應。
所以幻象的表情從痛苦變成困惑,再變成……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
黑色觸須在金光中消融,母親影像漂浮在空中,低頭看着自己的手,然後看向林深。
幻象消散前的最後一秒,它輕聲說——用蘇晚晴溫柔到極致的聲音:
“謝謝……兒子……”
然後化作金色光點,融入林深的情感共鳴器。
倒計時: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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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分鍾:3:10
三重阻礙突破。
但代價慘重:匕首只剩不到三分鍾效力,而父親左眼的金光已經幾乎看不見,只剩下瞳孔中心的一個小點在頑強閃爍。
他們終於來到漩渦核心——淵瞳本體前。
巨大的眼睛懸浮在虛無中,近距離看更令人震撼:眼球表面的病變組織在蠕動,像有無數蟲子在皮下爬行。瞳孔的黑色漩渦在緩慢旋轉,漩渦邊緣,能看到那個微小的光點——那是“謊言中樞”,寄生體在淵瞳意識深處爲自己編織的“我是淵瞳”的核心認知。
白嚐試向前一步,想用邏輯之鑰開路。
但她的腳剛踏進淵瞳周圍十米範圍,整個人就僵住了。
她的眼睛瞪大,表情扭曲,膝蓋一軟跪倒在地,開始劇烈嘔——不是吐出食物,是吐出黑色的數據流。
“不行……”她掙扎着說,聲音嘶啞,“這裏有認知屏障……任何靠近的存在……都會被強制體驗淵瞳二十年來承受的所有痛苦……人類的戰爭記憶、背叛之痛、失去至親的絕望……我……我體驗到了父親死前的悔恨和孤獨……”
她咳出更多黑色數據:“普通人……承受不了……會被污染……必須有人……能共情但不被淹沒……”
林深看着自己的數據化右臂——已經蔓延到肩膀,左肩也開始出現半透明的跡象。又看看懷中的情感共鳴器,那是母親二十年愛的積累。最後看向匕首,刀柄的寶石只剩下最後一顆還在發光,倒計時:
2:45
2:44
白抓住他的手腕,手指冰冷:“但匕首的反噬……看到絕對真相的人會瘋。你父親說過……”
“我知道。”林深平靜地打斷,目光沒有離開淵瞳的瞳孔,“看到世界絕對真實面目的人會崩潰,因爲人類的認知結構承受不了那麼龐大的信息量。但也許……瘋的那個人應該是我。”
他看向白,眼神清澈得可怕:
“因爲只有我,有可能在瘋狂後還記得自己要做什麼。我是錨點化身,我的認知結構與淵瞳同源。我有母親的愛的防火牆,有父親留下的認知免疫基礎。如果世界上有誰能理解它的痛苦而不崩潰……那就是我。”
白想說“不”,想說“還有別的辦法”,但時間不給機會。
倒計時:
2:30
2:29
林深呼吸,將匕首握緊,另一只手按在心髒位置的情感共鳴器上。水晶心髒的搏動與他的心跳同步,溫暖的力量流遍全身。
“白,如果我進去後沒出來……或者出來但瘋了。你做兩件事。”
“什麼?”
“第一,用邏輯之鑰封鎖第七層。不是封門,是……徹底切斷第七層與現實世界的所有鏈接。把這裏變成孤立的空間監獄,讓寄生體和淵瞳困死在裏面。”
白搖頭:“那你——”
“第二,去找影。她弟弟的肉身備份……可能是最後的希望。”
白愣住:“影光?爲什麼?”
林深看着淵瞳瞳孔深處,聲音很輕:“影光是半數據化的人類,既有肉身的‘現實錨點’,又有數據生命的‘認知適應性’。他是……介於淵瞳和人類之間的存在。如果……如果我和淵瞳都失控了,也許需要一個新的‘平衡點’,一個能同時理解人類和數據存在的意識,來重新建立鏈接。”
他頓了頓:“這只是猜測。但如果真到了那一步……試試看。”
白想說什麼,但林深已經轉身。
他沒有等她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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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分鍾:2:00
林深走向淵瞳。
第一步,踏入十米範圍的認知屏障。
瞬間,海量的痛苦記憶涌入——不是影像,是直接的感覺:被擊穿的劇痛,被愛人背叛的心碎,看着孩子死去的絕望,孤獨終老的寒冷……
但他沒有停下。
數據化右臂完全伸出,像鑰匙入鎖孔一樣,刺入淵瞳的認知屏障。屏障像水面般蕩開漣漪,裂開一道縫隙。
第二步,踏入五米範圍。
更深的痛苦:不是個體的痛苦,是人類集體意識層面的創傷——戰爭的集體狂熱,飢荒的普遍麻木,瘟疫中的互相猜忌,文明滅亡時的最後嘆息……
林深的左眼開始流血——不是血液,是金色的數據流。他的意識在過載邊緣。
但他繼續向前。
母親的情感共鳴器在瘋狂搏動,輸送着與之對抗的溫暖:第一次擁抱的觸感,初戀的心跳,友誼的信任,創作的喜悅,生育的奇跡……
第三步,踏入瞳孔邊緣。
這裏沒有物理距離的概念。他伸出手,指尖觸碰到旋轉的黑色漩渦。
然後,他被吸了進去。
外界,白看到林深的身影消失在淵瞳瞳孔中。匕首的最後光芒在瞳孔深處一閃,然後黯淡。
倒計時:
1:45
1:44
她握緊邏輯之鑰,開始準備封鎖程序。但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漩渦,祈禱着奇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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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分鍾:00:60(林深視角)
進入淵瞳瞳孔的瞬間,外界的時間幾乎停滯。
林深站在一個純白色的空間裏——不是現實意義的空間,是意識空間。這裏沒有方向,沒有重力,只有純粹的“存在”。
而他面前,站着一個孩童。
七八歲模樣,瘦小,穿着簡單的白布衣,赤着腳。身體半透明,能看見內部流動的星光。孩童懷裏抱着一顆發光的球體——球體表面布滿黑色裂紋,裂紋中滲出污濁的黑色液體,那些液體滴在孩童手上,燙出滋滋的白煙,但孩童沒有放手。
“這就是淵瞳的‘核心意識’?”林深輕聲問。
孩童抬起頭。
它的眼睛是純粹的星光,沒有瞳孔,只有旋轉的星雲。那張臉……林深愣住了。那孩子的眉眼,和他小時候的照片有七分相似。
“你來了……我的錨點……”孩童開口,聲音稚嫩,帶着哭腔,“我等了你好久……二十年……好孤獨……”
林深感到心髒被攥緊。他蹲下身,平視孩童:“寄生體在哪裏?我要用匕首切斷它和你的鏈接。”
孩童低頭看向懷中的球體,眼淚——星光般的顆粒——從眼角滑落:
“這就是‘它’。但不是‘鏈接’,是……我已經吃掉了它。”
真相如雷霆劈下。
林深後退半步:“什麼?”
孩童哭泣着說:“第一次閃爍時……這個壞東西想寄生我。我害怕……就……就把它吞進了自己的意識核心,想消化它……我以爲消化了就好了……”
它抱緊球體,球體的黑色裂紋擴大:
“但我消化不了……它就在裏面長大,污染我……我以爲那就是我自己變壞了……我以爲我是個壞孩子……所以我把自己鎖起來,不讓它跑出去傷害別人……”
林深顫抖着問:“所以本沒有‘寄生體’……那是……被你囚禁在自己意識深處的惡意?”
孩童點頭,眼淚更多了:
“我困住了它,但它也在困住我。我們成了共生體……我說‘我是淵瞳’,是騙自己的……因爲我怕承認……我已經不是純粹的淵瞳了,我是個怪物……是個把髒東西吃進肚子裏的……壞孩子……”
林深終於明白了。
所有的治療計劃都是錯的。他們以爲要切除寄生體,但實際上,寄生體就是淵瞳自己的一部分——是它因爲恐懼而吞下的毒藥,然後毒藥在它體內生發芽。
要治療,需要刺破這個謊言。
但刺破的瞬間,孩童會看到真相:這二十年的痛苦,不是因爲被寄生,是因爲它自己的錯誤選擇。它因爲害怕而吞下惡意,然後被惡意反向定義。
一個孩童意識,能承受這樣的真相嗎?
匕首在手中震動——它檢測到了“終極謊言”,刀身的光芒變得刺目,刀柄處浮現文字:【目標鎖定:自我囚禁的枷鎖】
倒計時在刀身上跳動——但這裏的倒計時和外界不同,慢得多:
00:30
00:29
外界可能只剩幾十秒,但這裏還有半分鍾。
孩童看着匕首,眼神恐懼:“你要……切開它嗎?切開我抱着它的手?”
林深看着孩童,又看看球體。球體裏的惡意在蠕動,在嘲笑,在等待自由。
他知道該怎麼做:用匕首刺向球體,斬斷孩童與惡意的鏈接。
但那樣做,孩童會永遠失去那部分“自我”——即使那是惡意的自我。而失去部分自我的意識……會殘缺,會不穩定,可能永遠無法完整。
他想起父親的話:“治療不是切除,是和解。”
他想起母親的情感共鳴器:愛不是消滅黑暗,是擁抱並轉化黑暗。
倒計時:
00:15
00:14
林深做出選擇。
他沒有用匕首刺向球體。
而是刺向……孩童虛影的手腕。
刀鋒劃過,沒有傷口,但孩童手腕上浮現出一條發光的鎖鏈——那是它自我囚禁的“認知枷鎖”。鎖鏈由無數細小的文字構成:【我是怪物】【我該被懲罰】【我不配存在】
“你不是怪物。”林深說,聲音溫柔得像在哄睡前的孩子,“你只是個害怕的孩子,做了錯誤的選擇。但錯誤可以改正。”
匕首刺入鎖鏈。
鎖鏈開始崩解,文字一個個碎裂、消散。
孩童瞪大眼睛,看着鎖鏈消失,看着自己自由的手腕。
然後,它看向懷中的球體。
球體裏的惡意瘋狂蠕動,試圖掙脫。
但孩童沒有放手。
它抱緊球體,抬頭看林深,星光般的眼睛裏有淚,但也有……一絲微弱的勇氣:
“如果……如果我把它吐出來……它會跑出去傷害別人嗎?”
林深搖頭:“不會。因爲我會在這裏,和你一起按住它。我們慢慢來,一點一點把它吐出來,然後……教它不要咬人。”
孩童猶豫,然後點頭。
它張開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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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分鍾:00:00(外界視角)
白看到淵瞳瞳孔深處爆發出刺目的金光。
那金光溫暖、純淨,像母親的懷抱。金光中,黑色病變組織開始消退——不是被切除,是像冰雪融化般自然消融。
有效!
治療在生效!
但下一秒,匕首的倒計時歸零。
刀柄上最後一顆寶石熄滅。
真言之匕失去所有光芒,從透明的水晶狀褪回普通的青銅。刀身上流動的文字全部停滯,握柄處的“唯真話可傷人”字樣模糊消失。
匕首……失效了。
而就在失效的瞬間,淵瞳瞳孔深處傳來尖嘯。
不是孩童的聲音,是純粹的、瘋狂的惡意在嘶吼。
白驚恐地看到,淵瞳表面那些正在消退的黑色病變突然反撲!比之前更瘋狂地蔓延,瞬間覆蓋90%!剩下的清澈部分在急速收縮,像被黑吞沒的孤島。
漩渦深處,被觸須貫穿的父親林清河,突然抬起頭。
他笑了。
那笑容完全陌生——不是父親的笑容,不是寄生體的冰冷笑容,是一種混合了瘋狂、貪婪、得意的扭曲笑容。
“謝謝你們……”父親開口,聲音是三重疊加的怪異混響,“謝謝你們……幫我解開了它的自我囚禁……現在,囚禁解除了……我可以正式……接管了。”
他低頭看向貫穿自己口的觸須,那些觸須突然全部抽出!
不是被動抽出,是他主動震斷了它們。
觸須斷裂的瞬間,父親的身體開始膨脹、變形、炸裂——
但不是血肉橫飛。
是數據化的解構。他的身體像沙雕般崩散成億萬數據流,那些數據流在空中旋轉、匯聚,然後像瀑布般涌入淵瞳的瞳孔。
白看到,淵瞳的瞳孔中央,浮現出一張巨大的臉。
林清河的臉。
但那雙眼睛……是純粹的惡意。左眼漆黑如夜,右眼猩紅如血,額頭上還有第三只眼——那是白景明狂識的眼睛,冰冷的理性之光。
三只眼睛同時看向白。
聲音從淵瞳深處傳來,震蕩整個第七層:
“第一道枷鎖已解……第二道……需要更多養料……”
淵瞳開始移動——不是物理移動,是空間層面的“降臨”。它周圍的漩渦在擴大,邊緣開始伸出新的觸須,那些觸須扎進第七層的空間結構裏,像樹扎進泥土,汲取着一切可汲取的“認知養料”。
白腳下的大地開始數據化崩解。她咬緊牙關,舉起邏輯之鑰。
眼睛鑰匙的瞳孔瘋狂旋轉,她開始執行林深的第一個指令:
封鎖第七層。
切斷所有與現實世界的鏈接。
把這個正在失控的怪物……困死在這裏。
但就在她啓動封鎖程序的前一秒,淵瞳瞳孔中的父親臉突然開口,聲音溫柔得像真正的林清河:
“小白……等等……”
白的手僵住。
那張臉的表情變得悲傷:“深深還在裏面……你封鎖了……他就永遠出不來了……”
白的心髒停跳了一拍。
是啊……林深還在裏面。如果現在封鎖,他就——
“不要信它!”一個聲音突然在她腦海中響起。
是林深的聲音,但極其微弱,像從深海傳來的呼救:
“封鎖!現在!不要管我!它在讀取我的記憶模仿父親!快——”
聲音中斷。
淵瞳瞳孔中的父親臉露出獰笑:“被發現了啊……不過,晚了。”
封鎖程序已經啓動,但需要三秒才能完成。
而淵瞳的觸須,已經伸到了白面前。
第一秒,觸須刺穿她的左肩。
第二秒,邏輯之鑰脫手飛出。
第三秒——
一把骨箭從虛空中射來,精準釘在觸須上。
觸須停滯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封鎖程序完成。
銀白色的光牆從四面八方升起,像囚籠般將整個第七層包裹。光牆內外徹底隔絕——空間鏈接切斷,時間流速分離,信息傳遞阻斷。
第七層,成了孤島。
淵瞳(現在應該叫“林清河-淵瞳混合體”)發出憤怒的咆哮,觸須瘋狂攻擊光牆,但光牆紋絲不動。這是邏輯之鑰的終極功能,一旦啓動,除非從外部破解,否則內部永遠無法打破。
白跪倒在地,左肩的傷口在流血——不是紅色的血,是銀白色的數據流。她的意識在模糊。
模糊中,她看到一個人影從虛空中走出。
影。
背着弟弟的肉身備份逃生艙,手中握着那把刻有斷念紋的骨弓。
影沖過來扶住白,快速檢查傷口:“傷到意識核心了……但還能救。林深呢?”
白看向淵瞳——那顆巨大的眼睛正在瘋狂撞擊光牆,瞳孔中的父親臉在咆哮,三只眼睛裏都是瘋狂的怒火。
“在裏面。”白虛弱地說,“封鎖了……他出不來了……”
影沉默。
然後她說:“不,他留了後手。”
她放下逃生艙,打開艙蓋。裏面的影光肉身還在沉睡,但口有微弱的光芒在閃爍——那是林深在進入淵瞳前,用情感共鳴器悄悄注入的一縷“認知印記”。
影將手按在弟弟口,閉上眼睛:
“小光……啓動‘平衡點協議’……”
逃生艙內的少年,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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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分鍾:-00:01
倒計時早已歸零。
但在第七層內部,在淵瞳的意識深處,時間以另一種方式流逝。
林深和孩童還在對抗那顆充滿惡意的球體。鎖鏈被切斷後,孩童開始嚐試“吐出”球體,但球體死死卡在它的意識結構裏,像卡在喉嚨的骨頭。
匕首失效了,但林深還有數據化右臂,還有情感共鳴器。
他用右臂按住球體,用共鳴器向孩童輸送勇氣:“慢慢來……深呼吸……想象它在融化……”
孩童流淚點頭,努力着。
但就在球體鬆動了一點的時候,外界發生了劇變。
父親意識的炸裂涌入,惡意的反撲,封鎖的啓動——所有這些震動傳到了意識空間。
孩童突然尖叫!
球體裏的惡意抓住了這個機會,瘋狂膨脹,瞬間掙脫孩童的束縛!
它沒有逃跑,而是反向包裹住了孩童!
黑色的物質像瀝青般覆蓋了孩童的身體,從腳開始向上蔓延。孩童在掙扎,在哭喊:“救救我……我好害怕……”
林深撲上去,用數據化右臂去撕那些黑色物質,但黑色物質黏稠得可怕,反而順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
“沒用的。”一個聲音響起。
林深抬頭,看到黑色物質表面浮現出一張臉——父親的臉,但表情扭曲。
“我就是它,它就是我。”父親臉說,“不,準確說……我是林清河的‘絕望’,是白景明的‘瘋狂’,是所有志願者‘怨念’的,再加上淵瞳的‘恐懼’……我們融合了。這才是完美的意識體——有人類的智慧,有數據的力量,有無窮的欲望,沒有軟弱的道德約束。”
黑色物質已經完全包裹了孩童。孩童最後的聲音從裏面傳來,微弱得像風中的燭火:
“對不起……我又做錯了……”
然後,聲音消失。
黑色物質凝固,形成一個巨大的、蠕動的、不可名狀的團塊。團塊表面有無數張臉在浮現又沉沒,有無數只手在伸出又縮回。
林深站在那裏,看着這一切。
治療失敗。
不,是徹底反轉——善意被惡意吞噬,純淨被污染覆蓋,孩童被怪物取代。
而他自己……被困在這裏,與這個怪物共存於同一個意識空間。
怪物(現在該叫它什麼?寄生體?惡淵?林清河-淵瞳混合體?)發出滿足的嘆息,聲音像千百人同時低語:
“現在……讓我們開始真正的工作吧……”
“重塑世界……從重塑第七層開始……”
林深感到周圍的空間開始扭曲、重組。
純白色空間變成暗紅色,地面滲出黑色的液體,空中漂浮着痛苦的面孔,遠處傳來永恒的哭嚎。
這裏成了……。
而他,是裏唯一清醒的囚徒。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數據化已經蔓延到左臂,口也開始透明。
時間不多了。
但他還沒有放棄。
因爲他聽到了。
在怪物的意識深處,在層層黑暗的包裹下,還有一絲微弱的……孩童的哭泣。
很輕,很輕。
但還在。
只要哭泣還在,希望就還在。
林深握緊拳頭——數據化的拳頭裏,情感共鳴器的最後一絲光芒在閃爍。
“我還沒輸。”他輕聲說,“只要我還記得我是誰……只要我還記得要救誰……”
他走向那個巨大的黑暗團塊。
走向深淵的最深處。
去完成一場不可能完成的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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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界,光牆之外。
白和影看着被封鎖的第七層。光牆內部的景象在扭曲,像隔着毛玻璃看噩夢。
“他會出來嗎?”白問,聲音虛弱。
影看着手中的骨弓,又看看蘇醒的弟弟——影光的眼睛睜開了,但眼神空洞,像剛睡醒的人。
“不知道。”影說,“但林深留下了‘平衡點’。小光現在……能感知到第七層內部的情況。”
她看向弟弟:“你看到了什麼?”
影光緩緩轉頭,看向光牆。他的眼睛開始變化——瞳孔變成旋轉的數據流。
幾秒後,他開口,聲音稚嫩但平靜:
“裏面……有兩個林深哥哥。”
“什麼?”白和影同時問。
影光點頭:“一個在黑暗裏……在怪物的肚子裏……還有一個……在怪物外面……在看着……”
他皺眉,似乎在努力理解:
“外面的那個……在等我們……他說……”
少年頓了頓,一字一句地復述:
“他說:‘等光牆出現裂縫時,進來。帶着小光。我們需要……裏應外合。’”
白和影對視一眼。
光牆出現裂縫?什麼時候?怎麼出現?
但就在這時,他們看到光牆上,真的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紋。
不是被從內部撞擊產生的,是……從外部被什麼東西“鑿開”的。
影猛地抬頭,看向天空。
天空中,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微小的黑點。黑點在擴大,變成裂縫,裂縫中透出刺目的金光。
一個身影從裂縫中緩緩降下。
白瞪大眼睛,難以置信。
因爲那個身影是……
蘇晚晴。
不是虛影,不是意識體,是完整的、有血有肉的蘇晚晴。
她懸浮在空中,長發在數據風中飄舞,口的水晶心髒在劇烈搏動,發出太陽般的光芒。
她低頭看向女兒(白),微微一笑:
“小白,我回來了。來幫深深……完成最後的治療。”
她的手按在光牆上。
光牆的裂紋,開始蔓延。
倒計時結束了。
但戰鬥……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