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周冉和餘旭各自被裹挾在職場的旋渦裏，連碰面都成了奢侈。
周冉繼續啃着“悅動地產”的方案，爭取打磨到極致，每一個數據都反復核對，每一個策略都補充了三重落地路徑。她知道金春麗提前交方案占了先機，只能用無可挑剔的細節贏回主動權。
下午三點，周冉在茶水間找到正在接水的李娜，眉宇間帶着顯而易見的焦灼。
“娜姐，”她湊近，聲音壓低卻掩不住緊張，“求救！還有兩小時就要跟甲方面對面了，這種級別的酒局我沒經驗，心裏真沒底。”
李娜看着她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不禁莞爾，拉着她在旁邊的椅子坐下。“瞧你這點出息。”她語氣溫和，帶着過來人的從容，“別自己嚇自己。大多數甲方高層都很專業，目的是解決問題，不是爲難人。你少看點小說吧！”
“唉，那現在只能祈禱今晚遇到的是一位儒雅隨和的甲方爸爸了。”周冉雙手合十，做了個祈禱的動作。
“誰讓你以前總找借口躲這類應酬，現在知道怕了？”李娜輕笑，“要不，晚上我陪你一起去？”
“別！絕對不行！”周冉連忙擺手，語氣變得堅決，“你現在是重點保護對象，好好休息天經地義。心意我領啦，再說王總他們也在場，我能穩住。”
“好吧。記住，酒桌上量力而行，保持頭腦清醒比什麼都重要。”
“嗯，我記住了。”周冉點點頭，心裏稍微踏實了一點。
從茶水間回來，周冉坐回工位，拿起手機，點開與餘旭的聊天窗口。上一條消息還停留在昨天凌晨，他簡短地回復了她之前的問候：「還在忙，估計又會在公司熬通宵。你先睡，別等我。」
她忽然意識到，倆人已經整整兩天沒有見面了。
這種失聯的空白，在求婚的背景下，顯得格外突兀。
周冉指尖微頓，敲下一行字：
「今晚有個應酬，估計會結束得比較晚。你那邊怎麼樣？幾點忙完？」
消息發出後，她將手機放在一旁。然而，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屏幕始終沒有亮起。往常即便再忙，他也會抽空回個「收到」或者「注意安全」。
這種沉默，讓周冉心頭那絲不安逐漸擴大。她忍不住猜想，是他遇到了棘手的技術難題，還是……身體不舒服？甚至聯想到了各類標題爲“程序員熬夜猝死”的新聞。
周冉甩了甩頭，拿起杯子喝水平復心情。
下班時間到，同事陸續離開。周冉收拾好東西，在樓下等王總、金春麗等人匯合，一同前往預訂的餐廳。在車上，她又看了一眼手機，餘旭依然沒有回復。
她猶豫了一下，再次發送：
「我們出發去飯店啦。你記得抽空吃點東西，別餓着肚子加班。【抱抱】」
依舊石沉大海。
另一邊，餘旭距離下班時間還有一個小時不到。他在公司熬了兩天，餓了就啃面包，困了就趴在桌上眯半小時，硬生生從海量的冗餘數據裏篩線索。餘旭想起自己當年搭建備用監控系統時，特意預留了一個隱蔽的數據流通道，抱着最後一絲希望調試。
“有眉目了。”餘旭揉了揉疲勞的眼睛，聲音沙啞卻帶着篤定。
坐在旁邊的鄒宇凡瞬間清醒，盯着屏幕上的代碼，“旭哥！這……！”鄒宇凡激動得差點喊出來。
餘旭立刻抬手制止了他，眼神銳利地掃了一眼周圍，好在他的工位周圍的人並沒有注意。
“那，旭哥，我先回自己工位了。”鄒宇凡識趣的小聲說道。
“嗯，”餘旭的目光重新回到屏幕上，專注地開始加密和備份關鍵證據，同時不忘低聲道，“小鄒，誰也別說。”
就在餘旭將加密證據存入U盤，準備起草發送給董事會成員的郵件時，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機突兀地震動起來。
他將電腦鎖上，走出去到走廊，按下接聽鍵，將手機貼近耳邊。
“喂，小旭嗎？我是你大伯！”電話那頭傳來焦急的聲音。
“大伯，是我。怎麼了？”餘旭心裏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
“你爸……你爸他情況不太好！上周送醫院搶救，醫生說是……是急性心衰，讓趕緊準備錢，必須轉去省城醫院做手術！”大伯的聲音又急又快，帶着一種無能爲力的惶恐，“你媽不讓我告訴你，怕影響你……可她一個女人家，上哪兒去弄那麼多錢啊！這兩天她把能借的親戚都借遍了，甚至……把房子也掛出去了！”
餘旭只覺得一股熱血猛地沖上頭頂，眼前陣陣發黑，握着手機的手指關節因爲用力而泛白。父親病危的噩耗如同重錘，而母親瞞着他到處借錢還賣了房子的消息，則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進了他的心窩。
“需要……多少？”他的聲音澀得幾乎發不出聲。
“醫生說，手術加上後續，起碼先準備二十萬……這還只是前期。小旭啊，你在大城市掙錢，能不能……”大伯後面的話，餘旭已經聽不清了。
二十萬。這個數字像一座山，轟然壓垮了他連來緊繃的神經。他賬戶裏所有的積蓄加起來，也不過剛夠這個數。
“我知道了，大伯。”他強行打斷對方，聲音低沉而壓抑，“錢我想辦法，馬上轉過去。讓我媽先別急着買房子！等我電話。”
他幾乎是憑着本能掛斷了電話，全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空，頹然靠在牆上，想到電腦屏幕上那封即將決定他職業生死的郵件草案，此刻顯得如此荒謬和可笑。
清白？前途？在至親的生命和如山的經濟壓力面前，這些東西脆弱得不堪一擊。
而就在這時，一個略帶關切，實則暗藏機鋒的聲音在他身側響起：
“餘旭，今天已經是周五了。”
餘旭猛地回頭。技術總監張威不知何時站在一旁，手裏端着那個萬年不變的保溫杯，鏡片後的目光難以捉摸。
“張總。”餘旭站直身體，聲音因極力克制而顯得生硬。
“是遇到什麼難處了吧？”張威湊過來，壓低了聲音，語氣裏帶着一種貓捉老鼠般的“關懷”。
餘旭的脊背瞬間繃緊。他果然聽到了。
張威仿佛沒看到他驟變的臉色，自顧自地嘆了口氣，語氣“推心置腹”：“小餘啊，說實話，我一直很欣賞你的能力。這次的數據泄露，我知道你壓力大，家裏再一出事，更是雪上加霜。但公司的規矩你是知道的，董事會要追責，總得有人出來承擔這個責任。”
他刻意停頓，觀察着餘旭的反應，才慢悠悠地繼續：“不過呢，事在人爲。如果你這邊……願意主動把責任攬下來，承認是作失誤導致的數據泄露，我可以向上面爭取，盡量把處罰降到最低，至少……保住你大部分該得的賠償金，讓你能應急。而且，你也跟了我這麼多年，出於人道主義，我也會額外補貼你一部分。”
圖窮匕見。
他用最“溫和”的語氣，提出了最肮髒的交易。用餘旭急需的金錢，他放棄清白，去頂下這個莫須有的罪名。
餘旭死死攥着口袋裏的U盤，那裏面是他翻盤的唯一希望。冰冷的金屬外殼硌得掌心生疼。他眼前閃過父親枯槁的面容，母親無助的眼淚，還有那沉甸甸的二十萬……
然後，是周冉戴着戒指時，那雙亮亮的眼睛。
如果他認了，他這輩子都將背負着“職業污點”，在這個行業再無機會。
“張總，”餘旭抬起眼，眼裏滿是決絕。少年的認知和處境，使得他只用了半分鍾不到就決定了自己的人生。“U盤先給你，一切塵埃落定後，我再給你我的備份。”
張威的眼睛瞬間亮了，鏡片後的貪婪幾乎藏不住。他伸手就要去接餘旭遞來的U盤，卻被餘旭側身避開。
“張總，”餘旭的聲音冷得像冰，“我有兩個條件。第一，賠償金我要2n如果公司不同意，你補上，畢竟我這一點兒對於你在對家拿到的來說屬於九牛一毛了；第二，不需要你那額外的‘人道主義’，但你得在董事會面前明確，是我主動承擔責任，而非重大過失，確保我的背景調查不受影響。”
張威沉吟片刻，權衡利弊後立刻點頭：“沒問題！我現在就去跟財務溝通並擬合同，晚上九點前錢一定到你卡上。”他怕餘旭反悔，連忙補充，“你放心，我說話算話，畢竟這事鬧大了，對我也沒好處。”
餘旭將U盤遞出去。張威如獲至寶般揣進懷裏，臉上又恢復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樣：“好小子，識時務。等下我會通知HR發聲明。”說完，他急匆匆地轉身回了辦公室，生怕餘旭變卦。
餘旭失魂落魄的回到工位。機械的拿出手機向母親的賬戶裏一筆一筆轉錢。抬頭看到電腦鎖屏上周冉的笑顏，他覺得眼眶有些許酸澀。
“對不起，冉冉。”他在心裏默念。我可能要讓你失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