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十點半左右，閔星延是被頭疼醒的。
他睜開眼，茫然地看着天花板，昨晚的記憶斷斷續續地回籠，最後的畫面停留在燒烤攤和李重燃遞過來的酒杯。
“醒了？”
閔星延一個激靈坐起身，看到易若詢正端着一杯蜂蜜水從門口走進來。
“這……這是你家？”閔星延有些尷尬地接過水杯，溫熱的觸感恰到好處。
“嗯。”易若詢在床邊坐下，看着他，“頭疼嗎？”
“有點……”閔星延喝着蜂蜜水，甜意從喉嚨蔓延開，緩解了不適，卻緩解不了此刻微妙的氣氛。
他偷偷抬眼去看易若詢，對方也正看着他，眼神復雜，不像平時那樣冷淡，裏面翻滾着許多他看不懂的情緒。
“昨晚……”閔星延試圖說點什麼打破沉默。
“閔星延。”易若詢打斷他，聲音很平靜，“我們談談。”
閔星延心裏咯噔一下，握緊了杯子：“談什麼？”
“談李重燃，”易若詢直視着他的眼睛，“談我爲什麼不讓你接近他，也談……我爲什麼生氣。”
空氣有一瞬間的凝固。閔星延能聽到自己加速的心跳聲，他預感到，接下來要談的內容，不是他能輕易應付過去的。
“我承認，我的方式可能過於激進。”易若詢的視線沒有移開，語氣坦誠得讓閔星延有些無措，“但我看到他看你的眼神，看到他想方設法地靠近你，我就……”
他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最終選擇了一個最直接的：“無法忍受。”
閔星延瞳孔微縮，易若詢現在說的每句話都像沒有邏輯的詞句組合，他的大腦有點遲鈍，反應不過來。
“你說這跟我沒關系，”易若詢繼續道，嘴角牽起一絲自嘲的弧度，“但事實上，很有關系。”
閔星延直覺易若詢要說出什麼驚天動地的話，但是已經阻止不及。
易若詢看着他的眼睛，好像已經經過了千百次的自我確定，清晰而鄭重地說道：“因爲我喜歡你，閔星延。不是朋友那種喜歡。”
這句話如同驚雷，在安靜的房間裏炸開。
閔星延徹底僵住，大腦一片空白，只能眼睜睜看着易若詢，看着他眼中不再掩飾的、洶涌的波濤。
“所以，我沒辦法眼睜睜看着別人對你抱有同樣的想法，還無動於衷。我沒辦法接受你身邊站着別人，而我只能以一個‘朋友’都算不上的身份旁觀。”
閔星延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震驚、慌亂、還有一絲奇妙的悸動交織在一起，閔星延下意識地想逃。
易若詢看着他茫然又無措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但他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着。
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兩人之間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束，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飛舞。
沉默了不知多久，閔星延才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澀而微弱：“……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易若詢移開視線，聲音很輕：“這個問題我也無法給出回答。在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去思考什麼時候開始的已經沒有意義了。”
閔星延的心跳再次失控。
易若詢重新看向他，目光深沉：“我的話已經說完了。現在，該你告訴我你的答案了。閔星延，你討厭我嗎？”
閔星延垂下了眼。
討厭嗎？當然不。可是不討厭，然後呢？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或者說，他一直不敢細想。閔星延從來不是誰最重要的人，所以他沒想過有一天會有人這麼直白的說“我喜歡你”。
然而，心底某個角落，一個聲音卻在清晰地回響——易若詢，是和別人不一樣的。
不管是因爲對他抱有的愧疚，還是因爲他本身就與衆不同的特質，或者，因爲他和易晴晴給過的‘家’的感覺。
但是，我喜歡男生嗎？閔星延不得不問問自己。易若詢呢？
閔星延的語調上揚了一些，帶着調侃的意味說：“易若詢，你別忘了，我是男生。”
但是易若詢的回答來得直接：“嗯，我知道。相比較來說，真正需要考慮性別問題的是你。”
就在這時，客廳傳來易晴晴清脆的聲音：“哥哥，你要我看着的豆腐湯已經好啦！”
房間內凝滯的氣氛被打破。
閔星延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喘息的機會：“我們可以先吃飯嗎？”
餐桌上，氣氛很微妙。
易晴晴嘰嘰喳喳地說着話，小姑娘敏銳地感知到了兩個哥哥之間不同尋常的氛圍，這和她跟朋友吵架了的情況相像，所以她努力想着學校裏好玩的事，希望哥哥們聽完了後可以高興一點，握手言和。
閔星延很樂意陪易晴晴說笑，但是現在心緒不寧，他機械地吃着東西，明明都是自己愛吃的，卻味同嚼蠟。
他能感覺到易若詢的視線偶爾會落在他身上，但他沒有勇氣回應。
吃完飯，閔星延立刻提出要回家。易若詢沒有阻攔，只是點了點頭：“我送你。”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在街道上，陽光很好，卻驅不散彼此之間的低氣壓。
一路無話，直到快到閔星延家樓下。
“就送到這裏吧。”閔星延低聲說。
易若詢停下腳步，看着他：“我的話一直有效。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可能沖擊力太大，你不用急着回答，想清楚了，再告訴我。”
他的語氣恢復了平的冷靜，但眼神深處，卻帶着一種不容錯辨的認真和期待。
閔星延胡亂地點了點頭。
回到空無一人的家中，他背靠着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
易若詢的告白，和他最後那個眼神，反復在腦海中閃現。
閔星延一把抱住湊過來的王下一桶：“貓貓，我該怎麼辦？”
易若詢喜歡男生嗎？喜歡我？爲什麼是我？這是真的嗎？
閔星延煩躁地抓了抓頭發。他分不清。
他只知道，當易若詢說“無法忍受”李重燃靠近他時，他除了錯愕，心底深處竟有一絲……被人在乎的隱秘雀躍。
但是，我……有什麼值得喜歡的。
他們之間的問題不是簡單的只需要回答喜歡或者不喜歡，而是閔星延心裏沒辦法跨過去的坎。
他們家有愧於易若詢，即使易若詢現在不會遷怒到他身上，但是閔星延卻不能因此就理所當然地站在他身邊。接受易若詢的感情是一種趁人之危，不道德的特權。
更何況，我沒有你想象中那麼好，也沒有能力保護你和妹妹。
如果莽撞的答應了，以後又決定分開的話，他只會更愧疚。
閔星延終於冷靜下來，下巴抵在王下一桶的貓頭上，但是軟軟的貓毛並沒有讓他輕鬆一點。
他打開手機，點出聊天框，盯着頭像發呆。
“易若詢。”
“我在。”
“抱歉，我不能答應你。”
“是因爲我的性別嗎？”
“當然不是。喜歡男生還是女生都無所謂。我只是……覺得我們不合適。”
“……能展開說說嗎。”
閔星延抿了抿嘴唇，理由嗎？但是這個理由能說服易若詢嗎？
“我沒你想的那麼好，我這人其實缺點很多，你以後肯定會受不了的，就別給自己找麻煩了。”
“我不會。下一條。”
“易若詢，你是要沖頂尖大學的，我不想成爲任何讓你分心的‘意外’，毀掉你的前程。”
“別小瞧我。下一條。”
“你……還有更好的選擇。”
“閔星延，你喜歡我嗎？”
“我……我不知道。”
“開門。”
門被拉開一道縫隙。
閔星延站在門內，易若詢立在門外。兩人之間隔着一道門檻。
“易若詢，我……”閔星延剛開口，聲音就被截斷了。
易若詢一步跨過門檻，伸手捧住他的臉，用一個吻堵住了他所有未竟的話語。
這個吻來得突然，而且毫無技巧可言。易若詢的唇有些涼，帶着輕微的寒意，橫沖直撞地貼在閔星延微張的唇上，牙齒不可避免地磕碰在一起，帶來一絲輕微的痛感和隱約的鐵鏽味。
閔星延完全僵住了，大腦一片空白，只能被動地承受着。易若詢的手指用力地進他的發間，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固定住他的頭，讓他無處可逃。另一只手則緊緊箍住他的腰，勒得他骨頭生疼。
沒人告訴我還有這一關。閔星延緊緊閉上眼睛，感受到易若詢捧着自己臉頰的指尖微微發力。
易若詢的右手緩緩滑到他的後頸，不輕不重地地撫摸着，帶來一陣戰栗。
閔星延原本僵直的身體漸漸軟了下來。他聞到了易若詢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合着一絲涼風的味道。
當易若詢的舌頭試探性地擦過他的唇縫時，閔星延不自覺地鬆開了牙關。
這個吻逐漸加深，變得更加溫暖。易若詢的吻技生澀卻真誠，閔星延抓住了易若詢的衣角，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所有的猶豫和不安似乎都暫時遠去。
就在閔星延覺得自己快要窒息的時候，易若詢的動作突然停頓了一下。
他終於稍稍退開，兩人的呼吸已經交織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仍然捧着閔星延的臉，額頭相抵，低聲說道：“閔星延，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好嗎？”
良久，閔星延才極其緩慢地抬起眼簾，望向易若詢。
不討厭。他喜歡。
“易若詢，”閔星延把頭埋在易若詢前，喘着氣，一字一句地回答，“我們，試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