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裏只剩下蘇綿綿一個人,那股子紅燒肉的香氣散去後,海島特有的溼悶熱感重新占領了高地。
蘇綿綿對着那塊只有巴掌大的小圓鏡照了照。
鏡子裏的人兒雖然美,可那一頭平時保養得烏黑順滑的長發,此刻卻一縷一縷地貼在頭皮上。海上的鹽分混着汗水,黏膩得讓人發狂。
她抬起胳膊聞了聞,一股酸餿味。
這哪裏是那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蘇大小姐,簡直就是只掉進醋缸裏的落湯雞。
“這子沒法過了。”蘇綿綿把鏡子往桌上一扣,心裏那股子矯情勁兒又上來了。
她抓起桌上的香皂盒,起身推開門。
院子裏黑漆漆的,只有遠處探照燈時不時掃過的一束光。陸野正蹲在院子角落的水泵旁,手裏夾着一沒點燃的煙,像尊石獅子。
蘇綿綿放輕腳步湊過去,伸出兩手指,輕輕扯了扯陸野那卷到手肘處的衣袖。
“野哥。”
這一聲喚得極輕,尾音打着轉兒,比那海風還要軟上幾分。
陸野夾煙的手抖了一下,煙卷差點掉地上。他回頭,眉頭習慣性地皺着:“不睡覺出來什麼?喂蚊子?”
蘇綿綿也不怕他黑臉,把手裏那盒印着茉莉花的香皂往他面前一遞。
“我要洗頭,還要洗澡。”她微微仰着下巴,理直氣壯,“身上都餿了,粘得難受,本睡不着。”
陸野把煙塞回兜裏,站起身,巨大的陰影瞬間將蘇綿綿籠罩。
“這裏是前線,淡水比油貴。”他聲音硬邦邦的,“戰士們訓練回來都是去海裏沖一下,就你事多。忍一忍,明天再洗。”
蘇綿綿一聽這話,嘴一癟,那雙桃花眼裏立馬蓄起了一層水霧。
她低下頭,腳尖在地上畫着圈,聲音帶上了哭腔:“剛才給錢的時候還說讓我管家,說要好好養着我。現在連口水都不給用,原來都是騙我的。”
“早知道這樣,我還不如死在半路上,省得來這兒遭人嫌棄……”
陸野最怕她這一招。
這女人簡直就是個水龍頭,情緒那是說來就來。
他深吸一口氣,只覺得腦仁突突地跳。他陸野在戰場上流血不流淚,怎麼就栽在這個愛哭鬼手裏了?
“閉嘴!”陸野低吼一聲,“誰說不給洗了?”
蘇綿綿的眼淚剛掛在睫毛上,聞言立馬收住,抬起頭眼巴巴地看着他:“那你去打水,我要熱的。”
陸野咬着後槽牙,恨恨地瞪了她一眼,轉身抄起牆底下的兩個大鐵皮桶,大步朝食堂後的鍋爐房走去。
蘇綿綿看着他那氣急敗壞的背影,破涕爲笑。
這男人,就是欠收拾。
去鍋爐房的路不近,陸野提着兩桶冒着熱氣的開水往回走,胳膊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
恰好遇上兩個查夜哨的小戰士。
兩人看見自家營長手裏提着那兩個不僅重、還印着粉色牡丹花的暖水瓶和鐵桶,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
“營……營長?您這是?”
陸野腳步一頓,那張黑臉在夜色裏更黑了。
“看什麼看!不用站崗了?”陸野嗓門粗大,“回去搞衛生!把宿舍地拖三遍!”
兩個小戰士嚇得一激靈,敬了個禮撒腿就跑。
陸野憋着一肚子火回到家屬院。他把熱水倒進屋裏那個半人高的大木桶裏,又兌了些涼水試好水溫。
“行了,洗吧。”他把毛巾往架子上一搭,轉身要走。
“等等。”
蘇綿綿站在木桶邊,伸手在桶沿上摸了一圈,秀氣的眉毛又擰了起來。
“這桶不行。”
陸野額角的青筋跳了跳:“又怎麼了?”
“這桶邊上全是木刺。”蘇綿綿伸出那嬌嫩的手指,指着桶沿上一處不起眼的毛邊,“這麼粗糙,待會兒要是刮壞了我的皮膚怎麼辦?我身上要是留了疤,醜的可是你媳婦。”
陸野盯着那個木桶。
那是營房裏以前留下來的老物件,確實有些年頭了。對於皮糙肉厚的漢子來說,這點木刺本不算事,可看着蘇綿綿那像剝殼雞蛋一樣的皮膚……
他沒說話,從腰間抽出那把雪亮的匕首,單膝跪在木桶邊。
“讓開點。”
蘇綿綿往後退了半步,低頭看着男人。
他蹲在地上,神情專注。那把曾經用來敵的匕首,此刻正極其精細地削着木桶邊緣的毛刺。
木屑紛飛。
兩人離得極近。
陸野一抬頭,就能看見蘇綿綿那雙被布拉吉裙擺遮住一半的小腿,白得晃眼。
蘇綿綿身上那股子好聞的香味,混合着熱水的蒸氣,一個勁兒地往他鼻子裏鑽。
陸野的手有些不穩,匕首在木頭上重重劃了一道。
“好了。”他猛地收刀,站起身,動作有些慌亂。
蘇綿綿伸手摸了摸變得光滑的桶沿,滿意地點點頭:“還挺手巧的嘛,謝啦,野哥。”
她這一聲謝,說得真心實意,甜度超標。
陸野只覺得後頸一陣發麻,喉嚨澀得厲害。他不敢再看她,大步走到門口:“我在外面守着,有事喊我。”
說完,他把門帶上,像個一樣杵在了門外。
屋內,水汽氤氳。
蘇綿綿脫去那身被汗水浸透的連衣裙,跨進木桶裏。溫熱的水包裹全身,驅散了一天的疲憊。
她打上香皂,細密的泡沫散發出濃鬱的茉莉花香。
“譁啦——”
就在這時,海面上突然刮起一陣怪風。
那扇剛剛被陸野用塑料布和報紙封住的窗戶,畢竟只是臨時工程。風一灌,幾顆釘子本受不住力。
上面的塑料布被掀開了一大半,冷風裹挾着海腥味直撲進來。
蘇綿綿驚叫一聲,下意識地抱住口縮進水裏。
這窗戶正對着後面的土坡,萬一有人路過……
“陸野!”
她聲音尖利,帶着驚恐。
門外的陸野聽到動靜,心頭一緊。他甚至沒過腦子,一腳踹開門沖了進來。
“怎麼了?!”
入目便是一片白膩。
昏黃的燈光下,少女縮在木桶裏,露出圓潤的肩頭和修長的脖頸,溼漉漉的長發貼在鎖骨上,水珠順着肌膚滑落。
那雙驚慌失措的眼睛像受驚的小鹿,直直地撞進陸野的眼底。
風還在吹,塑料布譁譁作響。
陸野呼吸一滯,全身的血液瞬間倒流,直沖頭頂。
他反應過來,幾個大步跨過去,寬大的後背死死抵在那扇被吹開的窗框上。
他抬起一只手,用力將那塊亂飛的塑料布按回牆上,用自己的身體堵住了那個缺口。
“別叫!”
陸野的聲音嘶啞到了極點,膛劇烈起伏。他背對着木桶,眼睛死死盯着牆皮,不敢回頭,也不敢亂動。
屋裏的空氣仿佛停滯了。
只剩下兩人急促的呼吸聲,和窗外那不識趣的狂風怒吼。
蘇綿綿縮在水裏,看着男人那寬闊如山的背影。他身上的軍襯衫已經被汗水打溼,貼在背上,勾勒出緊繃的肌肉線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