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屬院後頭那條石子路,被正午的太陽曬得有些燙腳。
蘇綿綿提着那個軍綠色的挎包,裏面沉甸甸地裝着陸野的那個紅色土布包。
她每走一步,真絲裙擺就跟着那股海風在那兒蕩漾。
路過那幾排平房時,不少軍嫂正坐在門口擇菜。
王嫂子也在其中,手裏那把韭菜被她掐得稀爛,眼珠子一直跟在蘇綿綿後頭轉。
“哎喲,這又是去哪兒顯擺呀?”
“背着個挎包,該不會是去供銷社霍霍錢了吧?”
周圍幾個嫂子陰陽怪氣地嘀咕着。
在她們看來,這子得攢着過,一分錢得掰成兩半花。
蘇綿綿全當沒聽見,她腰板挺得筆直。
走到了駐地供銷社門口。
這是一間深灰色石條壘成的平房,門口掛着一塊漆皮脫落的紅牌子。
推開門,鹹魚味、旱煙味還有那陳年火柴的硫磺味撲面而來。
這種味道是那個年代特有的,厚重且有些嗆人。
櫃台是那種厚實的黑木頭做的,被磨得油光鋥亮。
後頭站着個中年男人,正撥拉着那把木算盤,啪嗒啪嗒響。
蘇綿綿走過去,手指在那光禿禿的玻璃櫃面上輕輕敲了敲。
“師傅,給我拿兩瓶最好的友誼雪花膏。”
那售貨員抬起頭,眼睛在蘇綿綿臉上停了三秒,這島上什麼時候來了這麼個俊媳婦?
“兩瓶?那可得兩塊多,還得有工業券。”
他提醒了一句,心想這小媳婦估計是個不知道柴米油鹽貴的。
蘇綿綿沒說話,直接從挎包裏翻出兩張嶄新的券,順帶拍了一張五塊的大團結在案頭上。
那動作脆利落,看得周圍幾個正在買火柴的嫂子眼皮直跳。
“還有那個,大白兔糖,給我裝兩斤。”
蘇綿綿指了指那個裝滿大白兔的大口瓶。
“兩斤?”售貨員手裏的夾子都抖了一下,“妹子,這一斤可得不少錢,那都是細糧換的,你家男人是什麼級別的?”
在這一九八二年,大白兔糖那是走親訪友才舍得買的稀罕物。
平常人家,買上二兩給孩子甜甜嘴就不錯了。
“兩斤,裝好就行。”
蘇綿綿語氣平淡,仿佛買的不是糖,而是路邊的野草。
還沒完。
她轉過身,指着牆角那一排排彩色的布匹。
“那塊淡藍色的的確良,給我扯六尺。”
“還有那塊灰色的咔嘰布,也要五尺,給我男人做褲子使。”
售貨員這回算是看出來了,這哪是買東西,這是要把供銷社給搬空啊!
他趕忙放下算盤,拿着大剪子,在那兒量尺。
“啪嗒啪嗒!”
剪刀剪開布料的聲音極其清脆,伴隨着布匹被拉直的繃緊聲,周圍的空氣似乎都貴了幾分。
王嫂子這會兒正趴在窗戶下頭偷看,氣得眼珠子都要冒火了。
“敗家精!真是個不折不扣的敗家精!”
“那六尺的確良,能抵咱們全家兩個月的生活費了!”
“陸營長上輩子是造了什麼孽,娶了這麼個祖宗回來?”
供銷社裏的幾個老兵也在那兒搖頭。
“這女娃子,花錢大手大腳的,陸營長那點津貼哪夠她這麼造?”
蘇綿綿可不管這些,她看着櫃台上堆得跟小山似的東西,心裏舒坦極了。
就在這時,她像是想起了什麼。
從挎包最裏層,拿出了那個紅色的存折。
然後當着所有人的面,往櫃台上一擱。
這年頭,大家夥見得最多的就是五分一毛的小毛票。
這種整整齊齊印着“中國人民銀行”紅章的存折,那是身份的象征。
“師傅,一共多少錢,您算好。”
售貨員接過存折,手都有些不敢用力,翻開第一頁。
他那雙被煙草熏黃的眼珠子,差點沒從眼眶裏蹦出來。
“兩……兩千五百塊?”
他這一嗓子,聲音沒收住,整個供銷社的人全都聽見了。
王嫂子在外面直接驚呼一聲,身子一歪,差點沒栽進旁邊的水溝裏。
在這個大家普遍月工資三四十塊的年代,兩千五百塊,那就是個天文數字!
哪怕陸野攢了三五年,這也太驚人了!
“這陸營長,是把心肝肺都給這婆娘了啊。”
旁邊一個軍嫂喃喃自語,眼裏全是掩蓋不住的嫉妒。
蘇綿綿嘴角掛着淡淡的笑,那笑容在那些軍嫂眼裏,簡直比巴掌打在臉上還要疼。
“師傅,您慢點算,不急。”
她就在那兒等着,慢條斯理地又剝開一顆大白兔,塞進嘴裏。
甜膩的香味在舌尖化開。
這才是人過的子。
半晌功夫,東西全都裝好了。
兩大包沉甸甸的,的確良布疊得整整齊齊。
蘇綿綿掏出那疊皺巴巴的鈔票,付了賬。
她沒提東西。
而是抬頭看着那售貨員:“師傅,我提不動,陸野說他待會下了過來拎。”
售貨員這會兒態度那是恭敬得不得了:“成成成!您慢走,放我這兒絕對丟不了!”
蘇綿綿理了理裙擺,拎着那只有兩瓶雪花膏和一斤糖的輕便小挎包。
在衆人那復雜、眼紅、甚至帶着點畏懼的目光中,走了出去。
她一出門,供銷社裏就像炸開了鍋。
“這蘇綿綿,到底是什麼來頭?”
“陸營長真是瘋了,由着她這麼花?”
王嫂子靠在牆上,牙齒咬得咯咯響。
“看着吧,陸營長就算現在昏了頭,等回來看見這些沒用的‘廢物’,不發火才怪!”
“他那火爆脾氣,全團誰不知道?”
“到時候,我看蘇綿綿怎麼哭!”
她恨恨地啐了一口,心裏祈禱着待會能看到陸野掀桌子的場面。
蘇綿綿倒是走得輕快。
她看着這島上的太陽,覺得也挺暖和。
這島上的人啊,就是沒見過世面。
錢掙來不是花的,難道是留着等下崽嗎?
她可是要在這兒打持久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