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告訴旁人,後果自負。”
她能告訴誰?父親?沈家承受得起他的“後果”嗎?父親雖在朝爲官,但與權傾朝野的攝政王硬碰硬,無異於以卵擊石。
更遑論,這件事本身,就沾着對她名節的污點,鬧大了,沈家百年清譽掃地,她更是萬劫不復。
告訴林修文?
沈卿寧幾乎能想象出他聽到這個消息時,他會認定她與蕭然早有勾結,甚至會覺得這紙條是她“招蜂引蝶”的證明。本就搖搖欲墜的婚約,會在這最後一稻草下,徹底斷裂,而林家,或許還會反過來指責沈家教女無方。
告訴母親?除了抱頭痛哭,增添恐慌,又能改變什麼?
她緩緩關上窗,室內光線驟然昏暗下來,只有銅鏡反射着幽微的光。
“小姐……”知畫怯怯地喚了一聲,顯然被沈卿寧剛才激烈的反應和此刻死寂般的沉默嚇壞了。
沈卿寧轉過身,臉上已經沒有了剛才的驚惶失措,只剩下認命般的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深不見底的疲憊。
“今之事,”她開口,聲音澀,卻異常清晰,“你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聽見。那張紙條,從來就沒有存在過。明白嗎?”
知畫看着小姐那雙失去光彩、黑沉沉的眼睛,心頭一悸,連忙重重點頭:“奴婢明白!奴婢什麼都不知道!”
“下去吧,我想一個人靜靜。”
知畫不敢再多言,福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室內徹底安靜下來。沈卿寧走到妝台前坐下,她打開妝匣最底層,取出了那個裝着紫玉鐲的黑漆匣子。她只是靜靜地看着那個匣子,仿佛能透過木質,看到裏面那抹妖異的紫光。
他到底要什麼?僅僅是羞辱她,報復林家?
還是……另有所圖?那宮宴上的眼神,那聲“姐姐”,紫玉鐲……這一切,難道真的只是出於恨意或玩弄?
一個荒謬而可怕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如果,他是……對她有意呢?
這個想法讓她渾身戰栗,不是因爲羞澀或喜悅,而是因爲更深的恐懼。
一個手握重權、行事狠戾、又對她懷有這種情感的瘋子,會做出什麼事來?
她不敢再想下去。
三後,酉時三刻,護城河畔。
去,還是不去?
她賭不起那個“後果”。
既然如此,剩下的,就是如何去了。
她不能帶任何人。知書知畫雖然忠心,但畢竟是弱質女流,帶去不僅無益,反而可能成爲拖累和把柄。她也不能動用府裏的車馬,那樣行蹤本無法隱瞞。
唯一的辦法,就是偷偷溜出去。
這個念頭讓她自己都感到一陣荒謬和悲哀。十九年來,她從未做過如此出格、如此不顧體統的事情。
可如今,爲了去見一個可能會毀掉她的男人,她竟要像一個小偷一樣,偷偷摸摸,翻牆鑽洞。
接下來的兩天,沈卿寧表現得異常“正常”。她按時請安,安靜用膳,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寧馨苑裏,或刺繡,或看書,甚至比往更加沉靜寡言。
只是偶爾,她會獨自在院子裏散步,目光看似不經意地掃過圍牆、角門和後院那棵靠近牆的老槐樹。
她在觀察,在計劃。
沈府守備不算森嚴,但也絕非可以隨意出入,前門側門都有門房夜看守。唯有後花園靠近廚房雜役房的角落,有一道供常運送菜蔬雜物進出的窄門,平裏上鎖,鑰匙在廚房管事嬤嬤手裏,早晚各開一次。
此外,就是西面一段比較低矮的院牆,牆外是一條僻靜的後巷。
第三天,約定的子。
沈卿寧一整天都心神不寧。晨起時,天空就陰沉沉的,到了午後,更是飄起了淅淅瀝瀝的春雨。雨不大,卻連綿不絕,將天地間籠上一層灰蒙蒙的紗幕,也澆得人心頭愈發煩悶溼。
她選了一套最不起眼的、半舊的靛青色棉布衣裙,料子普通,顏色暗沉,乍一看與府中二等丫鬟的服飾相仿。頭發也梳成最簡單的雙丫髻,只用兩素銀簪子固定,臉上未施任何脂粉。
鏡中人容顏依舊清麗,卻因衣飾的樸素而黯淡了許多,少了幾分貴氣,多了幾分尋常小家碧玉的模樣。
她將一枚小小的、鋒利的銀簪藏在袖中——不是爲了傷人,只是爲了在最壞的情況下,給自己保留最後一點“反抗”。
時間在雨聲中緩慢流淌,每一刻都是煎熬。酉時將至,天色愈發昏暗。沈卿寧借口白裏看書累了,要早些歇息,吩咐知書知畫晚膳不必送來,也不必進來伺候。
待到兩個丫鬟退下,院內只剩下沙沙雨聲,沈卿寧的心跳快得幾乎要撞出腔。她換上那套靛青衣裙,將一件深灰色的舊鬥篷披在外面,戴上風帽,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
她輕輕推開房門,雨絲立刻撲面而來,帶着初春的寒意。她屏住呼吸,貼着廊柱的陰影,快速穿過院子,來到西面那段低矮的圍牆下。
牆溼滑,生着青苔。她踩着牆角幾塊鬆動的磚石,費力地攀上牆頭。粗糙的牆磚磨疼了掌心,冰涼的雨水打溼了她的鬢發和衣襟,冰冷的觸感讓她牙齒打顫。
她從未做過這樣的事,笨拙而狼狽。翻過牆頭時,裙角被勾住,撕裂了一道口子。她顧不得許多,咬牙鬆手,閉眼向下一跳。
“噗通”一聲悶響,雙腳落在後巷溼漉漉的泥地上,震得她腳踝生疼,泥水濺了一身,她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沒有回頭路了。
她拉緊風帽,深深吸了一口帶着泥土腥氣和雨水的冰冷空氣,辨明方向,低着頭,快步向護城河畔走去。
雨夜的街道,行人稀少。偶爾有馬車駛過,濺起一片水花。昏黃的燈籠在雨中暈開模糊的光團,將她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扭曲變形。
她盡量走在陰影裏,避開他人的視線。心跳如擂鼓,每一次腳步聲都像是敲在她緊繃的神經上。她怕遇到熟人,更怕遇到巡夜的兵丁。
護城河在望。夜色中,寬闊的河面泛着幽暗的光,雨點落下,激起細密漣漪。河畔垂柳依依,在風雨中飄搖,約定的“楊柳樹下”,是河邊一處相對僻靜的地方,附近只有幾間廢棄的河房。
沈卿寧的腳步越來越慢,最後停在了距離那棵最大柳樹十幾步遠的地方。雨水順着風帽邊緣滴落,模糊了她的視線。四下寂靜,只有風雨聲和河水流動的嗚咽。
他……來了嗎?
她緊張地環顧四周,除了風雨柳影,空無一人。約定的時辰,似乎已經到了。
就在她疑心自己是否記錯時間,或是這本就是一個惡劣的玩笑時,一個低沉而清晰的聲音,穿透雨幕,在她身後極近的地方,驀然響起:
“姐姐,你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