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話,只能在脫離喧囂的特定空間裏說出口。就像這間被遺忘的廢棄美術教室,不知不覺間,成了他們心照不宣的秘密角落。
周四下午的化學課剛過半,老師的聲音打破了課堂的平靜:“林硯、陳默,過來幫忙把實驗器材送到實驗樓。” 當這兩個名字再次被同時點到時,全班同學連起哄的興致都沒了——這樣的“巧合”發生得太過頻繁,反倒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理所當然得讓人懶得再議論。
兩人一前一後抬着沉重的器材箱,穿過連接教學樓與實驗樓的玻璃長廊。午後的陽光透過透明頂棚傾瀉而下,在磨石地板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影,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時而重疊,時而分離。器材穩穩送到實驗樓時,下課鈴恰好輕快地響起,驅散了課堂殘留的沉悶。
“下節是自習課。”陳默突然開口,聲音清冽,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林硯低頭看了眼手腕上的表,表盤的指針靜靜轉動:“還有四十分鍾。”
兩人對視一眼,沒有多餘的言語,卻像是達成了某種無聲的約定,默契地轉身,朝着走廊盡頭那間廢棄的美術教室走去。門沒鎖,輕輕一推便“吱呀”一聲開了,揚起的細微灰塵在陽光中飛舞。午後的光線透過蒙着薄塵的玻璃窗,將整個教室染成一片溫柔的暖金色,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喧囂。
陳默隨意地坐到一張蒙着灰白白布的課桌上,白布上落着薄薄一層灰,被他的動作拂起些許。林硯則靠在斑駁的講台邊,雙手在口袋裏,目光落在陳默身上,等着他開口——他能感覺到,今天的陳默,有話想說。
空氣中彌漫着鬆節油與灰塵混合的獨特氣味,帶着幾分陳舊的靜謐。沉默在空蕩的教室裏蔓延了片刻,陳默突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在空曠中泛起輕微的回音:“我談過三個女朋友。”
林硯挑了挑眉,沒有打斷,只是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第一個是初中同桌,”陳默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自嘲,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桌沿的白布,“她給我帶了整整一個學期的早餐,每天不重樣。我以爲那就是喜歡,便和她在一起了。可後來她轉學,連一句分手都沒留下,我們就那樣不了了之。”
“第二個是高一時的學姐,在學生會認識的。”他輕輕搖了搖頭,眼神裏帶着幾分茫然,“她總說我‘靠譜’,做事沉穩,可相處了三個月,她卻說我太冷淡,捂不熱。我那時候才發現,原來我本不懂怎麼對一個人好。”
林硯的目光落在他摩挲着桌布的手指上,那雙手骨節分明,指尖帶着薄繭,此刻正微微收緊。他能感覺到陳默話語裏的釋然與不易,這個總是清冷克制的少年,此刻正袒露着自己不爲人知的過往。
“第三個...”陳默頓了頓,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是隔壁班的文藝委員,長得很可愛,追了我兩個月。身邊的朋友都勸我試試,我便答應了。可相處下來,我連她喜歡什麼顏色、討厭什麼口味都記不住,最後還是我提了分手。”
說完這些,陳默長長地舒了口氣,像是卸下了壓在心頭許久的重擔。他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林硯,眼神復雜,有迷茫,有試探,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待。
“你知道嗎?”陳默的聲音放得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卻重重落在林硯心上,“如果你是個女的就好了。”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驟然投入平靜的湖面,瞬間激起千層漣漪。陽光中的塵埃仿佛都在這一刻靜止了,空氣裏只剩下兩人清晰的心跳聲,一聲比一聲急促。林硯的心髒猛地一縮,血液瞬間沖上頭頂,他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千言萬語涌到嘴邊,卻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陳默似乎也被自己脫口而出的話驚到了,瞳孔微微睜大,臉上泛起一層薄紅,連忙從課桌上跳下來,聲音帶着幾分慌亂:“該回去了,自習課要開始了。”
他轉身想走,手腕卻突然被林硯攥住了。溫熱的觸感從手腕傳來,陳默的身體一僵,緩緩轉過身。兩人的目光再次相遇,這一次,沒有躲閃,沒有慌亂,只有坦然的凝望,仿佛要透過彼此的眼睛,看清心底最深處的模樣。
“我不是女的。”林硯的聲音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帶着他獨有的堅定,“但這句話,我收下了。”
走廊外傳來隱約的上課鈴聲,尖銳卻遙遠,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他們都站在原地沒有動,指尖相觸的溫度不斷攀升,在這個被時光遺忘的空教室裏,橫亙在兩人之間的那層無形界限,正在悄然崩塌,某種全新的、滾燙的可能,正在陽光裏悄然滋生。
陳默怔怔地看了林硯幾秒,眼底的慌亂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釋然的溫柔。他反手握住林硯的手,指尖用力,緊緊扣住,然後很輕地笑了一下,眉眼彎彎,像是冰雪消融,春暖花開:“那就好。”
空蕩的教室裏,陽光依舊溫柔,鬆節油的氣味縈繞鼻尖,而兩只相握的手,正傳遞着彼此滾燙的溫度,訴說着無需多言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