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陳茂才磕了幾個頭後,並未起身,而是保持跪姿,抬起頭,臉上老淚縱橫,對着“龍影”繼續高聲訴說道。
“龍王爺明鑑!那狂徒黃道士乃外鄉妖人,巧言令色,蠱惑了村中愚民李老栓,方有此滔天惡行!
李老栓一家,亦是受其蒙蔽!我小河村陳、李、王諸姓百姓,世代供奉龍王爺,豈敢有絲毫不敬之心?今之禍,實乃外邪入侵所致啊!”
說完這些,陳茂才再次伏地,用一種更加哀戚、仿佛在與至高存在艱難溝通的語氣,喃喃念叨起來。
聲音時高時低,含混不清,仿佛在念誦某種古老晦澀的禱文,又像是在用凡人無法理解的方式,與“龍王爺”進行着交流。
他偶爾還會配合着做出一些復雜的手勢,手指在泥地上劃動着什麼,顯得神秘無比。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眼睛看着這不可思議的一幕。
村長……真的在和龍王爺溝通?他竟然懂得與神祇交流的方法?
時間一點點過去,每一秒都無比漫長。
陳茂才的“溝通”似乎並不順利,他額頭上的汗珠越來越多。
臉色也越來越蒼白,身體甚至開始微微搖晃,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壓力。
終於,在衆人幾乎要窒息的時候,陳茂才的身體猛地一震,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沖擊,向後微微仰倒,但他硬生生撐住了。
他劇烈地喘息了幾口,臉上露出一種混合着極度疲憊、後怕,以及一絲如釋重負的表情。
他掙扎着,再次對着空中“龍影”重重磕了三個頭。
然後,才顫巍巍地、無比艱難地轉過身,面向黑壓壓跪伏的村民。
此刻的陳茂才,在村民眼中已然不同。
他額頭的血跡未,臉色慘白,眼神卻帶着一種溝通“神意”後的疲憊與威嚴。
他掃視着噤若寒蟬的衆人,目光尤其在面如死灰的黃有德和李老栓一家身上停留了片刻。
最後,用沙啞而沉重的聲音,一字一句地宣布:
“龍王爺……聖意已明。”
所有人心頭一緊。
陳茂才深吸一口氣,繼續道,語氣帶着不容置疑的權威。
“龍王爺言,此番驚擾聖駕,褻瀆神威,本應降下雷霆之怒,令小河村盡成澤國!”
衆人倒吸一口涼氣,恐懼再次攫緊心髒。
“然——”陳茂才話鋒一轉,聲音提高。
“念在我陳氏一族世代虔誠信奉,念在大多數村民實屬被外邪蒙蔽,龍王爺慈悲,願再給我等一次機會!”
希望的火苗,在無數絕望的眼眸中微弱燃起。
陳茂才的表情卻更加嚴肅,甚至帶着一種沉重的悲憫。
“然,死罪可免,活罪難逃。龍王爺聖心不悅,需以至誠之舉,平息聖怒,重續契約。”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轉向被拖到河邊、昏迷不醒的小蓮,以及她身後癱軟絕望的父母,聲音斬釘截鐵,傳遍每一個角落:
“祭祀,照常舉行!”
“李老栓之女小蓮,乃龍王爺親選之新娘,此乃天定緣法,無可更改!
唯有順利完成祭祀,將新娘送至龍宮,方能徹底平息龍王爺此番怒火,保我小河村後風調雨順,安寧無虞!”
他環視衆人,眼神銳利。
“若再有人阻撓,或祭祀再有差池……龍王爺之怒,將百倍千倍降臨!
到時,不僅是李老栓一家,在場所有人,乃至全村老少,皆在劫難逃!此乃龍王爺親口諭示!”
最後幾句話,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帶着無盡的威嚇與決絕。
河灘上一片死寂。
絕大部分村民低着頭,身體瑟瑟發抖。
心中那剛剛因村長“溝通成功”而升起的一絲微末希望,瞬間又被更深的恐懼和“理所當然”的認命所取代。
龍王爺給了機會,只是要按老規矩來……似乎,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反抗?連村長這樣能溝通神意的人都說了,再反抗就是全村陪葬!誰還敢?
有人偷偷抬眼,看向空中那依舊威嚴冷漠的“龍影”。
看向它那似乎默認了村長話語的金色豎瞳,最後一點懷疑和僥幸也煙消雲散。
“聽……聽村長的!”
“祭祀照常!”
“快,把新娘抬回去,好生準備!”
低低的、帶着顫抖的附和聲開始響起,迅速連成一片。
幾個原本就對祭祀深信不疑的族老和壯漢,立刻行動起來。
更加恭敬地將昏迷的小蓮從李老栓夫婦無力的掙扎中“接”過。
抬着往村裏走去,仿佛抬着的不是一條鮮活的生命,而是一件必須按時送達的重要祭品。
李老栓發出野獸般的哀嚎,想要撲上去,卻被陳二豹帶人死死按住。
周氏直接暈了過去。
黃有德看着這一幕,心中稍定。
看來這“真龍”和村長主要追究李老栓和那“新娘”。
自己這個外人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只是他更不敢吭聲了。
陳茂才站在原地,看着迅速恢復秩序、在自己話語下重新變得“順從”的村民。
看着被抬走的小蓮和絕望的李老栓,看着空中那依舊威嚴的“龍影”。
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徹底掌控的快意。
鋪墊已經做好,恐懼已至巔峰,順從已成定局。
只待祭祀之時,便是他陳茂才借着“龍威”,徹底鏟除異己、鞏固權柄的時刻。
他瞥向站在旁邊的黃有德、葉清風幾人,臉上漏出一絲冷笑。
他整了整衣衫,恢復了村長的威嚴姿態,沉聲吩咐。
“將李老栓夫婦帶回去,好生‘照看’,莫要再出岔子!”
“至於那幾個外鄉人,雖然龍王爺未做處置,但咱們小河村也應當拿出態度來。”
雖然陳茂才並未說之後的處理方法,但是有些聰明的村民立馬就是明白了。
獰笑着,朝着幾人走去,一旁癱坐在地上的黃有德,原本還以爲自己逃過一劫。
現在...風緊扯呼!
小猴子不明白,爲什麼快四十多歲的黃法師,跑得居然比自己這個年輕人還要快。
路過葉清風時,黃有德發現其居然一點動作都沒有,但他可沒心情理會。
現在的情況,就是趕緊跑!
葉清風站在原地,將方才陳茂才那番表演盡收眼底。
目光平靜如水,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眸中,一絲冰冷的了然,愈發明晰。
好一場……人借妖勢,妖假神威,愚弄衆生的雙簧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