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海風夾雜着微鹹的溼氣，吹動了窗紗。
姜晚是被一陣密集的提示音轟炸醒的。
電腦屏幕上，那個第三方設計交易平台的後台，紅點瘋狂閃爍，像是一場中了病毒的狂歡。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隨手撈起還在試圖抓鼠標光標的獅子貓，點開了消息列表。
下一秒，姜晚擼貓的手頓在了半空。
後台顯示，客戶【霍氏集團-部】在凌晨三點到五點之間，一口氣下了四十二個訂單。
從春季的高定珠寶系列，到夏季的輕奢鎖骨鏈，甚至連秋冬的婚嫁金飾和明年情人節的限定款，全部涵蓋。
每一單都備注了四個字：【加急，頂配】。
姜晚粗略掃了一眼總金額，瞳孔微微收縮。
設計費加起來，足足五千萬。
而這批設計落地後的預估貨值，高達十個億。
“瘋了吧？”
姜晚把貓放到一旁，眉頭微蹙。
設計界雖然有提前備貨的習慣，但從來沒見過哪家公司會像在菜市場批發大白菜一樣，一次性把未來兩年的設計全買了。
這是生怕Vesta跑了？還是那位新上任的宋總監，急着要把霍氏的流動資金揮霍淨？
姜晚抿了抿唇，處於職業素養，她還是敲擊鍵盤，發了一條確認消息過去。
【Vesta】：霍氏這是打算改行做珠寶批發？這幾十個系列風格迥異，一次性下單，你們消化得了嗎？
對方秒回。
【霍氏-部】：這不需要你心。我們霍總說了，只要是你出的圖，霍氏都要。你只管畫，錢少不了你的。
字裏行間，透着一股暴發戶般的豪橫，以及一種“我背後有人”的莫名優越感。
姜晚盯着屏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霍司宴是個極其嚴謹的商人，對現金流的把控堪稱變態。這種毫無邏輯的撒錢行爲，絕對不是他的手筆。
唯一的解釋是，宋以菱拿着雞毛當令箭，想用海量的“爆款”來堆砌她那個搖搖欲墜的“才女”人設。
既然有人趕着送錢，哪有不收的道理？
【Vesta】：按照平台規則，這種量級的訂單，定金恕不退還。另外，版權買斷費用需要額外增加30%。
【霍氏-部】：賬號發來。
不到三分鍾。
“叮——”
手機銀行彈出一條短信：【您尾號8888的賬戶，入賬人民幣65,000,000.00元。附言：設計尾款及版權買斷費。】
六千五百萬。
姜晚看着那串長長的零，心裏竟然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曾經，她爲了幫霍司宴省下一筆幾百萬的宣發費，熬夜畫圖，還要被他嫌棄“斤斤計較、小家子氣”。
如今，她只是動動手指，敲詐般地提價，對方卻乖覺得像個散財童子。
這錢，算是霍司宴欠她的精神損失費，拿得一點都不燙手。
接下來的半個月，姜晚過上了沒沒夜的趕稿生活。
不過，這次她換了畫法。
以前給霍司宴畫圖，她總是傾注所有的情感，每一筆線條都藏着愛意，每一顆寶石的鑲嵌都爲了迎合他的喜好。
但現在，她是Vesta，是一個莫得感情的乙方。
她熟練地運用着黃金分割率，套用着當下最流行的色彩公式，用最精湛的技法，堆砌出一張張華麗、完美，卻唯獨沒有“靈魂”的設計稿。
這些作品，就像是流水線上生產出來的精美工藝品。
乍一看驚豔無比，挑不出任何毛病，但也僅僅是“好看”而已。
那個會爲了一個靈感在雪地裏站三個小時的姜晚，已經死在了除夕夜的風雪裏。
半個月後，姜晚打包了所有設計稿，點擊發送。
文件傳輸進度條走到100%的那一刻，她長舒一口氣，端起手邊的冷萃咖啡喝了一口。
“叮咚。”
幾乎是文件接收的瞬間，對方的消息就來了。
這次發消息的，不是那個公事公辦的部賬號，而是之前那個粉色頭像的私號。
而且是在凌晨兩點。
姜晚次清晨七點才看到。
【宋以菱】：圖我收到了，勉強還能入眼。
【宋以菱】：另外通知你一聲，公司高層決定，爲了品牌宣傳的一致性，這批作品在宣發時，設計師署名會標注爲“霍氏集團設計總監·宋以菱”。
【宋以菱】：你也知道，Vesta畢竟是外人，霍氏的未來還是需要自己人來撐場面。反正我們已經籤了最高級別的買斷協議，錢你也拿夠了，希望你懂規矩，不要在外面亂說話，影響霍氏的發展。
看到這段話，姜晚正拿着勺子挖貓罐頭的手，輕輕抖了一下。
一塊牛肉掉在桌上，被獅子貓迅速卷進嘴裏。
她沒生氣，反倒笑出了聲。
如果說之前只是猜測，那現在宋以菱就是把“剽竊”兩個字直接拍在了她臉上。
花着前夫的錢，買前妻的畫，最後還要冠上小三的名字。
這作，屬實是把“”兩個字演繹出了新高度。
但這對姜晚來說，反而是個好消息。
Vesta這個名字，代表的是她在國際設計界的尊嚴。讓Vesta的名字出現在這些充滿了銅臭味的商業流水線作品上，她還覺得掉價呢。
既然宋以菱這麼想當這個“天才”，那就成全她。
姜晚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在對話框裏敲下兩個字。
【Vesta】：OK。
對面似乎沒想到她這麼好說話，又發來一條試探的消息。
【宋以菱】：你沒意見？
【Vesta】：錢貨兩訖，客戶的需求就是我的追求。既然霍太太喜歡這些虛名，拿去便是。只要尾款結清，這堆圖就是爛在垃圾桶裏，還是貼在霍太太腦門上，都與我無關。
……
江城，霍氏集團大樓。
宋以菱坐在寬大的總監辦公室裏，看着屏幕上Vesta發來的“OK”，激動得差點從真皮座椅上跳起來。
成了！
她原本還擔心這個Vesta心高氣傲，會爲了署名權鬧起來。
沒想到，有錢能使鬼推磨。
所謂的頂級設計師，在金錢面前也不過是條聽話的狗！
“咚咚。”
助理沈莫北推門進來，手裏拿着一份報表，臉色有些難看。
“宋總監，財務部那邊在問，這一季度部的預算超支了整整兩倍，霍總那邊……”
“怕什麼？”
宋以菱啪地一聲合上筆記本電腦，臉上帶着勝利者的傲慢。
她指了指屏幕上的文件夾：“這裏面的東西，隨便拿出來一套，都能讓霍氏的股價翻倍。區區幾千萬，司宴哥會在乎嗎？”
沈莫北瞥了一眼那個文件夾，欲言又止。
霍總確實不在乎錢。
但他最恨被欺騙。
“還有事嗎？”宋以菱不耐煩地揮手，“沒事就出去，順便通知公關部，下周的新品發布會，我要親自上台講解設計理念。通稿都給我寫好了，標題就叫——”
她頓了頓，眼神裏閃爍着野心的光芒。
“霍氏總裁夫人，驚世才華震撼全球。”
沈莫北低頭，掩去眼底的一絲嘲諷：“是。”
門關上的瞬間，宋以菱靠在椅背上，手輕輕撫摸着隆起的小腹。
“寶寶，媽媽這一步走對了。”
她看着窗外繁華的江城，笑容扭曲而得意。
“姜晚，你大概做夢都想不到吧？你辛苦畫出來的東西，現在全成了我嫁入豪門的墊腳石。”
“你輸了，輸得徹徹底底。”
她不知道的是。
在遙遠的濱海市，姜晚正打開加密雲盤，將剛剛的聊天記錄截圖，一張張拖了進去。
文件夾的名字被她重命名爲：
【自掘墳墓的蠢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