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脆響,又輕又清晰,在馮茉染的腦子裏炸開。
疼!
一股尖銳的、鑽心的疼,從門牙的牙處,猛地竄上了天靈蓋!
馮茉染疼得倒抽一口涼氣,眼淚瞬間就糊滿了眼眶。她手忙腳亂地扔掉手裏那塊黑石頭,捂住了自己的嘴。
舌尖小心翼翼地探過去,能清晰地感覺到,她那顆整齊漂亮的門牙,邊緣上多出了一個米粒大小的豁口。
她的牙……被崩掉了!
從小到大,她最寶貝的就是自己這口牙,爲了上台好看,她每天都要刷上好幾遍。現在,就爲了咬一口這個鬼東西,竟然崩了!
委屈、疼痛、還有一絲荒謬的絕望,一起涌了上來。她抬起頭,那雙水汪汪的杏眼裏,盛滿了不敢置信的淚水,就這麼直愣愣地看着那個男人。
“這……這怎麼吃啊?”她的聲音帶着哭腔,含糊不清地從指縫裏漏出來。
曾樊星剛面不改色地啃下半個饅頭,正準備咬第二口,就看到了她這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他咀嚼的動作停了一下,眉頭皺了起來。
不就是個饅頭嗎?行軍打仗的時候,別說這種剛出爐的,就是在雪地裏凍成冰疙瘩的,他都照樣往下咽。
這個女人,怎麼就這麼多毛病?
他把嘴裏的饅頭咽下去,聲音裏帶着毫不掩飾的煩躁。“吃不了就扔了。”
扔了?
馮茉染看着地上那半個罪魁禍首,又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餓得直叫喚的肚子,眼淚掉得更凶了。
她本來就餓得前貼後背,現在牙又崩了,疼得什麼都咬不動。不吃,她怕是撐不到下一個站台。
可怎麼吃?
她的眼淚一串一串地往下掉,卻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音來。她知道,這個男人最煩女人哭。
可她越是忍,那副可憐巴巴的樣子,就越是明顯。
曾樊星看着她那張哭花了的小臉,和那雙紅得像兔子一樣的眼睛,太陽又開始突突直跳。
麻煩。
天的麻煩。
他口那股無名火“噌”地一下就頂了上來,手裏的半個饅頭也吃不下去了。
“哭什麼哭!牙掉了還能再長出來不成!”他低吼一聲,聲音裏全是壓不住的火氣。
馮茉-染被他吼得渾身一顫,哭聲戛然而止,只剩下控制不住的抽噎,肩膀一聳一聳的。
車廂裏的空氣,仿佛都被他這一聲吼給震得凝固了。
兩人就這麼僵持着。
一個凶神惡煞地站着,一個委屈巴巴地縮着。
最終,還是曾樊星先敗下陣來。
他“媽的”罵了一聲,像是對自己,也像是對這蛋的一切。他大步走過去,在那堆行李裏,把自己那個白得晃眼的搪瓷缸子又給翻了出來。
“砰”的一聲,他把缸子重重地頓在馮茉染面前的地板上。
馮茉染嚇得又是一抖,不知道這個喜怒無常的男人又要做什麼。
只見他彎腰,撿起地上那半個被她扔掉的黑面饅頭,又從她手裏,一把奪過另外那半個。
然後,在馮茉-染驚愕的注視下,他那雙布滿老繭和傷疤的大手,開始用力。
“咔嚓。”
“咔嚓。”
那硬得能崩掉人牙的饅頭,在他手裏,像是脆弱的餅。他兩只手的手指一錯,一掰,就把那饅頭,掰成了一小塊一小塊的碎塊,全都扔進了搪瓷缸子裏。
他的動作很粗暴,甚至帶着一股子發泄的意味。
很快,一個完整的饅頭,就變成了一缸子大小不一的碎塊。
做完這一切,他又拎起旁邊那壺還冒着熱氣的水,擰開蓋子,直接就往缸子裏倒。
“譁啦——”
滾燙的熱水沖下去,那些硬的饅頭碎塊瞬間就被浸透了,一股粗糧的麥香味,混着水汽蒸騰上來。
他用手指晃了晃缸子,讓水和饅頭塊充分混合。
一缸子……饅頭糊糊就這麼做好了。
他把缸子往馮茉-染面前一推,缸子底部和地板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吃。”
還是那一個字,硬邦邦的,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馮茉染徹底看傻了。
她低頭,看看眼前這缸子賣相極差、看上去像是喂豬的食物。又抬頭,看看那個男人。
他依舊是一臉的不耐煩,可那雙凶狠的眼睛,卻沒有看她,而是轉向了窗外。晨光勾勒出他冷硬的側臉,還有那通紅的、不知道是因爲早上的冷風還是別的什麼原因的耳。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酸澀澀的情緒,猛地沖上了馮茉染的鼻腔。
這個男人,粗暴,凶狠,沒有半句好話。
可他卻用最直接、最笨拙、甚至最傷人自尊的方式,解決了她眼下最大的難題。
她端起那個還帶着他手指餘溫的搪瓷缸子,入手滾燙。
她舀起一勺被泡得稀爛的饅頭糊,小心翼翼地送進嘴裏。
不用咀嚼,入口即化。
溫熱的食物順着喉嚨滑下去,落進空了整整一夜的胃裏。那股暖意,像是帶着撫慰人心的力量,瞬間就驅散了她身體裏大半的寒意和委屈。
好吃。
這是她這輩子吃過的,最難看,卻也最好吃的一頓飯。
她低着頭,一小口一小口地,安靜地吃着。眼淚,卻還是不爭氣地,一滴一滴,掉進了那個白色的搪-瓷缸子裏,和那些饅頭糊糊混在了一起。
曾樊星一直沒回頭,可他能聽到身後那細微的、壓抑的吸鼻子聲。
他心裏的煩躁,莫名其妙地,就消散了大半。
等馮茉染把一整缸的饅頭糊糊都吃完,感覺自己終於活了過來。她抱着孩子,身上有了力氣,腦子也開始轉動了。
她看着窗外飛速後退的、荒涼的雪景,一個從昨晚就盤踞在她心頭的疑問,再次浮了上來。
這趟車,到底是要開去哪裏?
她還能等到下一個停靠點,安全下車嗎?
她正想着,那個一直沉默着的男人,突然轉過了身。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那雙眼睛,在清晨的光線裏,依舊銳利得像鷹。
“吃完了?”他問。
馮茉-染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男人的視線在她身上停留了幾秒,那是一種審視的、探究的目光,讓她感覺自己像是被剝光了衣服,無所遁形。
就在她被看得渾身不自在的時候,他終於再次開口。
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可問出來的話,卻像一塊巨石,重重地砸在了馮茉-染的心上。
“你到底是什麼人?”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抱着個孩子,偷偷爬上這趟車,究竟想去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