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孩子他發燙!”
馮茉染的聲音完全變了調,那是一種被恐懼撕扯開的、尖銳的哀鳴。
她的手指死死地攥着曾樊星軍大衣厚實的袖口,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浮木,指甲都掐進了布料裏。
曾樊星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本能地想把袖子抽回來。這個女人,動不動就哭,動不動就抓人,麻煩透頂。
可他的視線一落到她懷裏的那個娃娃身上,動作就停住了。
孩子的小臉燒得通紅,嘴唇裂,原本還算有神的眼睛此刻半眯着,透着一股病態的迷糊。他不像之前那樣有力氣哭鬧,只是間或發出一兩聲貓叫似的、微弱的哼唧。
“他渾身都好燙!同志,你救救他!求求你了!”馮茉染的眼淚大顆大顆地砸下來,聲音裏已經帶上了絕望的哭腔。
曾樊星沒有說話,他彎下腰,伸出那只布滿槍繭和傷疤的大手,直接覆蓋在了崽崽的額頭上。
那股驚人的熱度,隔着他粗糙的掌心,清晰地傳遞過來。
燙得嚇人。
這不是普通的着涼,是高燒。
曾樊星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他常年在各種惡劣環境下執行任務,對傷病的處理比誰都清楚。對於一個成年人來說,發高燒都可能要命,更何況是這麼一個剛滿月、比他胳膊粗不了多少的娃娃。
在這趟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軍列上,沒有藥,沒有醫生,再這麼燒下去,不出幾個小時,這孩子就能直接燒成個傻子,甚至……沒命。
“什麼時候開始的?”他的聲音瞬間冷了下來,那種不耐煩的暴躁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指揮官的、不容置疑的冷靜。
“我……我不知道……”馮茉染已經六神無主,只會搖頭和流淚,“他下午醒了就……就有點蔫,我以爲他餓了,一摸才發現……”
“除了發燙,還有沒有別的?”
“沒……沒有了,他不哭也不鬧,就是……就是哼哼……”
曾樊星不再廢話。
他一把甩開馮茉染的手,轉身大步走向車廂的另一頭。
馮茉染以爲他又要不管自己,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可下一秒,她就看到曾樊星走到車廂連接處的一個毫不起眼的鐵皮箱子前。那箱子上了鎖,看上去像是存放工具的。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串鑰匙,沒有半點猶豫,選中一把,進去,“咔噠”一聲,鎖開了。
箱門打開,裏面不是什麼工具,而是一部樣式老舊的、手搖式的電話。
馮茉染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她還沒反應過來,就看到曾樊星熟練地拿起聽筒,另一只手飛快地搖動着電話機側面的搖柄。
“接全線調度,給我轉北線三號站,加急。”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一股子命令的口吻,通過那黑色的電話線傳了出去。
等待接通的幾秒鍾裏,他回頭看了一眼縮在角落裏、抱着孩子瑟瑟發抖的女人。
“用涼水,把毛巾浸溼,給他擦額頭和手心。”他命令道。
“哦……好……好!”馮茉染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手忙腳亂地爬過去,拿起那個搪瓷缸子和毛巾,哆哆嗦嗦地照做。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
“我是曾樊星。”他報出自己的名字,語氣平淡,卻讓電話那頭的人瞬間安靜了下來。“列車目前坐標K-78段,預計二十分鍾後通過三號臨時信號站。”
“車上有緊急醫療情況,一名嬰兒突發高燒,情況危急。”
“我需要一名軍醫,帶上兒科急救箱,在信號站待命。列車將臨時停車三分鍾。”
他沒有說“請”或者“麻煩”,他的話就是命令。
電話那頭的人似乎在請示什麼,幾秒鍾後,傳來一個清晰的回復:“是!首長!保證完成任務!”
曾樊星“嗯”了一聲,直接掛斷了電話,把話筒重重地放了回去,重新鎖上了鐵皮箱。
做完這一切,他走回來,在馮茉染對面坐下,那雙眼睛盯着她懷裏那個燒得迷迷糊糊的孩子,一言不發。
車廂裏,重新陷入了死寂。
可這一次,馮茉染心裏的感覺,卻完全不一樣了。
她看着眼前這個男人。
他還是那副凶神惡煞的樣子,可剛才那幾通電話,那幾句簡短卻充滿了力量的命令,卻像一雙無形的大手,將她從滅頂的恐慌中,硬生生拽了出來。
這個男人,有辦法。
他能救崽崽。
這個認知,讓她那顆懸在半空中的心,終於有了一絲着落。
她不再哭了,只是抱着孩子,一遍又一遍地,用那塊已經不再冰涼的毛巾,輕輕擦拭着崽崽滾燙的皮膚。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每一秒,都像是對她意志的炙烤。
她能感覺到,懷裏的小身體越來越燙,呼吸也越來越微弱。
就在她快要再次崩潰的時候——
“嗚——”
火車的速度,毫無預兆地,開始慢了下來。
車輪和鐵軌摩擦,發出刺耳的、悠長的聲響。
窗外的景色,從飛速後退的模糊線條,漸漸變得清晰。
不是站台,也不是村莊。
外面是一片白茫茫的荒野,除了光禿禿的樹和厚厚的積雪,什麼都沒有。
火車,就在這片荒無人煙的雪地裏,伴隨着一陣劇烈的震動,“哐當”一聲,徹底停了下來。
馮茉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到,遠處有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正頂着風雪,朝着這個方向開了過來。車燈在灰蒙蒙的天色裏,像兩道刺破絕望的光。
吉普車在車廂門外停下。
一個穿着軍大衣,背着醫藥箱的男人,從副駕駛上跳了下來,深一腳淺一腳地朝着車門跑過來。
曾樊星已經站起身,拉開了那扇沉重的鐵皮門。
凜冽的寒風,裹挾着雪沫子,瞬間灌了進來。
“曾團長!”那個軍醫氣喘籲籲地爬上車,看到曾樊星,先是敬了個禮,隨即目光就落在了車廂裏,那個抱着孩子的、衣衫不整的女人身上。
軍醫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
他看看一臉煞氣的曾樊-星,又看看那個眼眶通紅、頭發凌亂、神情淒楚的馮茉染,像是明白了什麼。
他壓低了聲音,試探着開口。
“曾團長,這就是您說的緊急情況?這……嫂子和孩子這是怎麼了?”